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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朝玉阶(二十五) 在众人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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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已定,再无迟延。
对小萝和花娘来说,就是一觉醒来,生活又恢复了原状。
早课,午休,还有一下午的剑术轻功课,到了晚上,师丈会提着酒菜到谷下来,他们会在谢三娘的茅屋里吃过晚饭,再提着一盏萤火虫灯回去。
而对于秋白鹭和秦岷来说,静水之下正酝酿着激流。
要使用银剪,秦岷必须要得到图南的承认,也即天授。
他对图南的理解十分到位,不论剑术还是剑意都已臻极,不能获得天授也只是因为内力不足,没有迈过最基础的门槛。
于是他的逍遥日子到了头,为了答应秋白鹭的一句“愿意”,不单要赔上性命,还得按照秋白鹭的作息,重新拾起内功来。
小萝和花娘早课的时候,他也只能和秋白鹭一起到后山去开小课。
秋白鹭不急着领悟灵藏,在圣女墓园取到归蕴剑法后只随便看了看,大多数时候,往往是随便提着一把剑,推敲完善她的白鹭行。
而他就在一旁打坐修炼内功。
朝露打湿衣裳,又被身体升腾的热气烘干,天光大亮,他就独身返回——回去批奏折。
到了晚间,小萝和花娘都已歇息,他还要被秋白鹭盯着,坐在榻上继续打坐运功。
要知道他自幼生在锦绣丛中,即使是少年时最沉迷江湖梦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勤奋刻苦过。
其中枯燥乏味之处,实在难以尽数,只有靠对秋白鹭一腔既愧且怜的情意才能坚持下去。
当时发给朋友们的信,被快马追回来几封,还有几封却送到了他们手上,于是,过了六七日,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天麓山。
最先回来的是冯瑛侠,还带来她一整个吹拉弹唱的紫英班。山上寂寞,小萝花娘感兴趣极了,戏班便为她二人日日开锣,夜幕一落就在森罗神宫前的广场上搭台唱戏。
唱的当然是同心鸾。
秋白鹭不堪其扰,只叫她们呆了三天,便要把她们又轰下山去。
冯瑛侠送紫英班下山,自己却又折返回来。
秋白鹭还没来得及驱赶她,越容姬和诸葛鱼回来了。
他们不肯走,秋白鹭也劝不动,越容姬甚至明说了:“我知道你将要干什么,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心意,也知道我们在哪里都对你没有什么帮助,但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心里会好受一些。”
秋白鹭无话可说,只好默认了他们的陪伴,与此同时,想要炼成通明剑心的心也更炽热几分。
随着庚辰年的日历越翻越快,秋白鹭心底的紧迫感也与日俱增,某一天,她突然抛下前山的住所,到后山圣女的墓园结庐而居。
自那天之后,只有秦岷能在早课时见她一面,更多的时候,她独对着苍松翠柏,万古长空和聚散浮云,将整个人沉在了剑道之中。
秋天逐渐走到了尾声,肃杀之气大增,枝头金叶渐渐消损,直到某一天,薄薄的雪从天而降,一层一层覆盖住了地面上松脆的枯叶。
秦岷被秋白鹭压着苦练数月,终于在一次早课中等来了天授。
秋白鹭放下剑,静静守在他身侧,气息轻缓平和,如果目光没能锁定她,匆匆瞥过去,只会觉得她几与山间草木无异。
她仰头听着天穹中飘荡的钟声,确信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这也就意味着,最后关头即将到来。
秦岷睁开眼,神光烁烁,顾盼神飞。
秋白鹭说:“恭喜。”
秦岷只是对她笑。
秋白鹭张了张口,问他:“今天是哪一天?”山中无岁月,她只模糊地知道这一年将到尽头,却拿不准具体是哪一天。
秦岷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么?
秋白鹭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个好时间。”
她想,取出灵藏剑,练一练归蕴剑法,就在今晚吧。
秦岷看向她,她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秦岷从背后揽住他,两人一起望着远山和层云,秦岷说:“大喜的日子值得庆贺,不妨回归人间烟火,玩耍一夜,也叫她们见你一面。”
秋白鹭深入山林,本来就是为了贴近灵藏剑的出世隐逸之念,此刻出去……
秦岷劝说:“她们早在盼着这一天,提前祭灶扫尘,做了糖瓜,除了紫英班还另请了一个杂耍班子,想要与你好好热闹一场。”
秋白鹭哼笑一声:“她们见我久久没有动静,恐怕高兴得很,如果我到除夕还没成功,这才随了她的愿。”
秦岷没法反驳。
自从时间进了腊月,越容姬就一天比一天高兴,原因自然就是如秋白鹭猜测的那样——越容姬本来就不同意,秋白鹭的计划不成,她也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秋白鹭撇脸:“现在出去,越发叫她小看了我。说来说去,全怪你太慢!”
秦岷暗道,我只怕你哪天等不及自行开启朝天阙,一应奏折都推给了小易,这半个月来朝也练暮也练,好不容易才练成,还是落得一句埋怨。
鹭娘实在可恶!
可她天资纵横,哪怕用心体恤,也不能真正懂得他的不易。
秦岷又是骄傲又是叹息,转念一想,从袖袋里勾出一把小小的银剪,裁流光在他指弯里打着秋千,晃悠悠勾动秋白鹭的视线:“去吧,就当庆贺我的苦功没有白费。我还命乐署排了一支好曲子,叫做朝玉阶,此刻听听也算好兆头。”
秋白鹭犹豫再三,终于点了头。
后山枯寂,自秋白鹭进山后数十年如一日,分毫不曾改变;山前却因添了许多新客变得空前热闹,不提那些细枝末节的改变,甚至连广场前都多了几排茅草屋舍——广场上看戏看杂耍,总得有个供给热水热饭的棚子,后来越搭越多,渐渐成了规模。
秋白鹭和秦岷相携出山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锣鼓声动,丝弦悠悠,广场上凭靠着神宫殿前的台阶架起戏台,台上女子一甩水袖,唱起一段《折芙蓉》。
而在秋白鹭眼里,戏台的背后,是如烟水般飘渺的朝天阙,七重金檐上悬挂着烟紫色的轻纱,随着乐声缓缓飘荡。
越容姬和诸葛鱼从侧面走了过来,还是秋白鹭先注意到了他们。紧接着,越容姬好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眸中迸发出明亮的喜悦。
越容姬提起长裙奔跑过来:“鹭娘!”
秋白鹭忍不住笑了,伸臂接住她,歪头看她的脸:“近日心宽体胖,渐有杨妃之态。”
越容姬只顾看着她高兴,连她贫嘴的话都顾不得怼回去,左看右看却恼了:“你倒清瘦了,必是秦岷照料不周!”
秦岷张了张口,却又悻悻地转过头去看秋白鹭,秋白鹭低头一笑。
越容姬只是随口怪罪,下一瞬转了话题,挽着秋白鹭的手问:“这一次……”
秋白鹭感受着腰间应紫薇细微的震动,余光瞥过夜幕后的朝天阙,看向越容姬:“不回后山了。”
越容姬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秋白鹭又补充:“不是放弃了。”
越容姬的喜色落下去:“庚辰年就剩今明两天,你不要冒进……”
“不是冒进。”
秋白鹭在心底说。
说来也奇怪,她越过灯光和曲声望着朝天阙的时候,忽然再一次感觉到来自朝天阙的感召,灵藏在她脑海里嗡鸣,迫不及待要脱鞘而出。
隐逸出世的剑,居然在红尘最深处苏醒。
她松开五指,越容姬的手从她手心滑落。
外面的乐声那么美,却渐渐被她隔绝在心外,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荡漾着微弱的声音。
她的手触碰到灵藏的剑柄。
秦岷忽然转回头,莫名的恐慌让他把目光落在秋白鹭身上,于是他瞳孔一缩,注意到了秋白鹭细微的动作。
他伸出手,扯住秋白鹭的淡金色的衣袖。
秋白鹭抬眼,望进他的眸底,停顿了很久,忽然轻轻地,轻轻地眨了眨眼。
秦岷呼吸骤然一停。
他握住袖袋中的裁流光,如同攥住了某个同生共死的约定,他沸腾的心绪几乎在一个刹那间冻结,然后他移开眼,对越容姬轻轻吐出两个字:“清场。”
为什么清场?
越容姬看向秋白鹭,诸葛鱼结合两人的反应,霎时间下了决断,高声道:“清场!”
运功喉舌间,如洪钟大吕的声音压下了笑声、叫声、丝弦声、锣鼓声,霎时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秋白鹭半垂眼,手终于握紧了灵藏。
她本来的计划不是现在,莫名的感召来的不是时候,在众人面前熔炼通明剑心,不论成或不成,恐怕都少不了麻烦。
比如,有人会哭。
秋白鹭缓缓转头,看向双目含泪的越容姬,左手竖在唇上:“为我取十二剑来。”
越容姬呆了一瞬,迅速抹去泪,运起轻功飞奔出去。
秋白鹭看向秦岷,秦岷将银剪握在手心给她看。
秋白鹭微微一笑,笑容浮在疏冷的脸颊上,尤似冰上寒梅。
灵藏出鞘,发出一声胜似凤鸣的剑啸,她几乎是被剑带着使出了归蕴剑法的第一式。
剑在空中不曾触碰一物,可剑气却自锋刃扩散,劈开了前方的青砖和戏台。
戏台轰然倒塌,周边一片尖叫声。
秋白鹭恼怒地控制住灵藏,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中,剑身原本淡淡的烟紫色激烈地震荡着,在最深浓的紫色中渐渐生出了金丝。
她再次望向朝天阙,使出了第二剑。
天地岑然,万籁俱寂,剑出日月失色,辉光从剑身上晕染出来,又随着她轻轻一挥向四周扩散。
不是她的错觉,朝天阙门扉大开,黑色的雾气正从门洞中飘出来,被烟紫色的轻纱兜住,大多在金檐下飘荡着,也有丝丝缕缕逃逸出来,却被灵藏的剑辉融化。
朝天阙里的黑雾是用于封印灵脉的虚无,同时也是鸾神设计之中,用于重置世界的前锋。
交感钟的钟声也从洞开的门扉中传出,响彻天际。
天授到了。
与此同时,正如灵藏提醒的那样,世界之底的封印也要开启了。
秦岷突然惊呼一声,满心担忧地冲过来,却被秋白鹭的掌风推远。
秋白鹭低头,看见前襟大片的血迹,伸手一摸,又捞了满手的血。
血从她的下颌滴落。
她有些困惑,她明明没有感到不适……
灵藏扑棱棱地从她掌心飞起,化为一只小小的白鸟,尖叫道:“心魔!是灵藏带来的心魔!”
白雾中的世界缓缓展开,她还没看到人,却先听到一道和鸾神很像的声音:“灵藏是出世之剑,你的躯壳却也是世俗的一部分,你得到了灵藏,却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握。”
头戴羽冠的女子转回头来说:“母亲说你痴,我本来不信,你却还是来了。”
“拔剑吧,学完了剑,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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