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朝玉阶（二十四） 倘若事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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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白鹭睁开眼，面前是秦岷的脸。
灯火摇曳，他闭着双眼伏在床边，睡梦还紧皱着眉，在额心生出淡淡的川字纹。
是梦里的情思牵扯了情日坠落吗？
秋白鹭小心地挪开压在身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刀剑，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柄轻而薄，透出淡淡烟紫色的长剑。
长剑嗡鸣一声，似乎想要说话，可离了朝天阙中浓郁灵气的滋养，它既不能化为白鸟，也不能张口说话了。
灵藏百般尝试，终究还是失败，它气闷地平静下来，费尽力气从秋白鹭手心滚落，静静的躺在了丝缎间。
跌落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惊醒了秦岷。
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却先一步抓住了秋白鹭的手：“……鹭娘？”
秋白鹭拇指拂过他的指节：“是我，九郎，我回来了。”
秦岷定了定神，目光在她宁静的笑容上游移片刻，忽然腾地站起：“我去找杜堂主过来。”
秋白鹭没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
相反，才得了应紫薇天授，她神完气足，只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甚至想去月光下练一趟刀。
但她看着秦岷的神情，心却忽然柔软下来，连手上的力气都忽然柔和了，她轻轻牵住秦岷的衣角：“陪我说说话吧。”
秦岷顿住脚步，望着她澄澈如秋月的眼睛，忽然也忘了自己刚才有多么焦急，也忘了自己梦中有多么忧愁，更忘了猜到她贸然独自进入朝天阙时有多么气恨。
他坐回来，双掌合十，将秋白鹭的手贴在掌心，温声问：“你想说什么？”
秋白鹭不知道想说什么。
她拦住他的时候，并不只把说话当做一个绊住他脚步的借口，可是现在他问要说什么，她却也一时想不出一个话题。
他的脸映照在温暖的灯光下，刚从朝天阙出来的紧绷感霎时退去——她只是想要和他说说话罢了，说什么并不要紧。
她想听听他的声音。
秦岷晃着她的手：“在想什么？”
秋白鹭不假思索：“想你。”
秦岷就笑了，嗓子里仿佛掺了蜜一样，声音甜蜜又黏稠：“我就在这里，还要想我什么？”
秋白鹭忽然向前扑进他怀里：“我好像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仿佛一根弓弦被绷紧到极限，忽然松弛下来，才忽然意识那根弦已经被绷紧到极致，险些就要断了。
秋白鹭闷闷道：“你怕不怕？”
秦岷眼眶一酸，他当然怕。
怕她一时冲动酿成大祸，恨自己孱弱无能不能帮她，发现她独自进入朝天阙时的痛苦和自责，二次尝试心神沉入剑中却失败的头痛欲裂的颓丧……可这些都没必要告诉她了。
告诉她又能如何呢？
复杂的情绪都融进一声低低的笑里，秦岷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轻声说：“我说怕了，你就肯饶过我吗？”
痒。
秋白鹭笑着躲开，侧眼睨他，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
她欢欣地告诉他好消息：“我找到灵藏了，灵藏化身的白鸟受不住激，也耐不住寂寞，说了许多话，让我知道了许多上古秘事。灵藏所载的归蕴剑法有了眉目，就连熔炼通明剑心的方法——或许也有了。”
她回忆着，把朝天阙中的经历慢慢说出来。
秦岷该高兴的，他扯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听秋白鹭掐着指节讲这一趟冒险的收获。
秋白鹭退开半尺，观察秦岷的笑：“……你没那么高兴。为什么？”
秦岷被她窥破心思，一时陷入沉默。
秋白鹭的指尖贴上他的脸颊：“一旦炼成通明剑心，且不说我成就仙体多么快意，只说我解开封印，控制着灵气缓缓逸散不至于倾覆世界，天下人也就有救了。
“灵气恢复后，武者不再受到桎梏，说不定你和小易也能修炼呢。”
秋白鹭戳了戳他的脸颊：“这也不能让你高兴吗？为什么？”
秦岷捂住秋白鹭的手指，冰凉的手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要想达成这一点，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秋白鹭当然知道：“走一步近一步，近一步欢喜一步。……不对，九郎，你是不是又在蒙骗我，你不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怎么今天却在我高兴时泼冷水。”
秦岷垂眼，却被秋白鹭掰着脸对视：“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叫我分心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秦岷终于吐露实言：“鹭娘，担忧是真的，但更多的是自责。你所说的桩桩件件，我都帮不上你。结发为夫妻时，我说要尽我所能，令你一生顺遂，可……”
他顿住，克制不住的哀伤从言语间流淌出来：“我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昏过去一次又一次，却什么都做不了。而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秋白鹭怔住。
手从他脸颊上滑落，却被他重新捧住：“我没在怨你。”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恨我自己……”
秋白鹭的手上交叠着他的手，不解的眼对上他黯淡的星眸。
她从没有想过要责怪他，他又何至于此呢。
况且，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到——如果不是他的思念烧融了情日，她怎么能脱离朝天阙呢？
无论如何，被人担心记挂的感觉总是很好的，她的心仿佛泡在一池美酒里，熏熏然地醉了。
她眨眨眼，对秦岷说：“你……我没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岷微微一笑，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是你一定要听的，听了却又叹气。我能力不足帮不上你，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你难道能拿个办法出来吗？”
秋白鹭抬眼，睫羽压在漆黑的瞳仁，眼底洇出笑意：“谁说我没办法？”
秦岷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秋大侠果然了不起，连这种纠结的心绪都能有办法解开吗？秦某洗耳恭听。”
秋白鹭啐他一口：“少来作怪。”
秦岷笑了又笑，搂着她躺倒在床上：“说说吧，什么办法？”
秋白鹭翻身，侧过脸在他耳边说：“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而且天上地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秦岷挑眉：“嗯？”
他犹豫了一下：“别告诉我，你是想说，要我一直守着你思念你，思念到情日融化。”
如果不是他说，秋白鹭本没想到这个，她瞪了秦岷一眼：“那是你的本分，怎么还要我单独来说？”
秦岷喜欢听她这么说，他大笑：“是是是，我的本分。那你要说的是什么？”
秋白鹭坐起身来，找出银剪，郑重地将它交到秦岷的手中：“你认得它，从图南那扇门后得来的裁流光，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手边的灵藏发出一声嗡鸣，秋白鹭侧目一瞥，想起灵藏的建议。
“……娘娘送出的东西都有深意，每一件都能在朝天阙中帮到你。”
“裁流光虽然说能裁剪一切，可要裁剪你成仙路上的所有阻碍，所需代价却是任何一个人都付不起的。细细衡量代价和收获，我有一个建议——你找到一个足够可信的，能够使用裁流光的人，叫他付出十年寿命，为你裁去一个可能——通明剑心在灵脉封印解开的同时崩裂的可能。”
“你得到灵藏天授之时，同时也集齐了十二剑，世界之底的封印会同时打开，灵气激荡之下，你首当其冲。偏偏此刻，十二剑集齐，通明剑心成就，你要在这片刻之内稳定心魔，稳固剑心。两相夹击，这是你最危险的时刻。”
“裁流光用来帮你渡过最危险的关头，那个人所需要付出的只有十年的寿命，秋白鹭，这是不是个绝妙的主意？”
秋白鹭望着秦岷，虽然还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秦岷一定会同意。
秦岷不知她心底的风起云涌，茫然地接过：“给我？”
秋白鹭点头，秦岷越发不解：“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记得裁流光的作用，付出足够的代价，能够裁剪掉世上任何已知的未知的事物。
秋白鹭想要他裁剪什么？
秋白鹭说：“九郎，我如果想请你付出性命，为我裁去一段可能的命运，你愿意吗？”
灵藏震荡，如果它能说话，此刻一定会发出一声惊呼。
秋白鹭瞥它一眼，而秦岷已经完全被秋白鹭的话摄住心魄，他吃了一惊，先是不敢相信秋白鹭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接着微微思索片刻，问秋白鹭：“你需要？”
秋白鹭轻轻点头。
秋白鹭不是在玩笑，秦岷确认了这一点。
涉及性命，也许他本该认真地再考虑很久，百般纠结，最终在性命与情义之间做出选择。
他一直是冷静审慎的聪明人，也许他还该想一想小易，想一想大穆，想一想秋白鹭为什么会这样问。
但他没有想很久，甚至他几乎在顷刻间就作出了回答：“我愿意。”
血液如同洪流在他头脑间激荡，他目光炯炯，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望着她略带悲伤的缱绻的眼神。
她需要他。
“我愿意。”
秋白鹭笑着落下一滴泪：“傻子。”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句子，也许是在戏文里听过，也许是秦岷带她读过的哪一本词集，说来也奇怪，竟如此恰如其分，正是此间人，此间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①
她伸臂揽住秦岷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叫他看见她满脸的泪。
她把隐去的半句话说了出来：“一旦我失败，灵气失了拘束，激流肆虐，必会导致天翻地覆，万物湮灭。我要你将我的存在，我的作为连同这段历史统统裁去，将世界扳回正轨。”
木头桩子说话难得如此柔情缱绻：“倘若事有不成，只有你和我携手赴死，旁人谁也不带。九郎，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朝玉阶（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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