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20、踏莎行（七） 两扇洞开的

　　越容姬和诸葛鱼带着三个伤员先进屋，秋白鹭和秦岷落后一步，漫步在庭前的药圃。

　　屋里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说话声。

　　秋白鹭望着远处的浓烟，喃喃道：“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诸葛的一腔意气从何而来。九郎，为什么会有战争呢？连年征战，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今天这样失去的家乡，他们还没有厌倦吗？”

　　秦岷眼底略带惊讶，像是完全没想到秋白鹭会问起这样的问题：“厌倦？鹭娘，你苦心孤诣报仇，有感到过厌倦吗？”

　　秋白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没有，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怎么会厌倦。”说完这一句，她恍然间领会到了秦岷想说的话：“你是想说……”

　　秦岷接过话头：“你对报仇习以为常，他们也对这样连绵不断的战乱习以为常。鹭娘，何况面前这还不是战争，这只是我和大司祭联手把战火压了下去，却从指缝间泄露的一丝火苗。”

　　秋白鹭提起这个，原本并不是对此多么感兴趣，或是真对着面前的惨像生出了什么感悟。真论起来，或许还没有她和沈妙金联手闯进万剑山庄那一天死的人多。

　　只是今天并不是江湖仇杀，横死街上的多是些老弱妇孺，才叫她多添几分感慨。

　　她提起这个，更多是为了打断秦岷的思绪。庚辰十二剑中至今不知下落的那几把，她心里早就盘算了千百遍，但既然都失落已久，当然也没有什么线索，越想越是气闷。

　　秦岷如果早有线索，还用等到现在去想？徒增烦恼罢了。

　　她问：“火苗怎么应对？就这样烧着，今天烧没一个镇子，明天烧没一座村庄？”

　　秦岷笑了：“怎么会。你记不记得，伏津城里我答应了大司祭一件事，开通互市，这就是解药。北漠人要冒险劫掠，是因为今冬格外寒冷，冻死了大批牛羊，夏天牧草长起来之前，是北漠人最难挨的时间。大司祭和我都清楚，要想压住战火，互市必不可少。等互市正式开通，这样的事就会渐渐消失。”

　　秋白鹭点头：“原来你们那时候就安排好了。”

　　秦岷说：“事情总要做在前头。”

　　秋白鹭垂眼，问题却越发尖锐，问得秦岷脸色悚然：“今冬寒冷，边境的困局早在你眼中，可是为什么互市还没落成？九郎，你早就想在北境兴起战争吧？”

　　秦岷被她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却又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秋白鹭：“鹭娘，你从前可从不和我谈论这些。”

　　秋白鹭淡淡嗔他一眼：“这种事有什么意思。如果不是闲得无趣，谁稀罕和你聊这些。”

　　秦岷含笑望着秋白鹭，忽然说：“你现在质问我的样子，像是有一些接近仁心了。”

　　秋白鹭等他答，他却不答，伸出手来虚点他的额心，略有一点得意地继续说下去：“你本想趁着今冬的困顿逼北漠用兵。为什么最后又放弃了？因为沈江英？”

　　秦岷承认：“因为沈江英。我借寿宴的机会邀来各方，抛出一柄彩衣剑，本来想要沈江英和宁都平两败俱伤，我利用这段时间快刀斩乱麻，解决盛家，吞并北漠，合天下之力搜罗庚辰十二剑，然后再思怎么拖延过这一年。

　　“可惜，无论是我还是宁都平都低估了沈江英。”

　　不只是秦岷没有想到。

　　就连秋白鹭也万万没有想到，宁都平会那么轻易地败给沈江英。

　　谈到沈江英，他们两人不由得都有几分郁郁。

　　正在此时，老王头从门口探出头来：“两位大侠，大夫有几句话要问，快进来。”

　　秋白鹭点点头，同秦岷走进门去。

　　三间房子，当心一间是堂屋，秋白鹭和秦岷就是从这里进去。

　　这间堂屋又分成两半，一半摆放着桌椅板凳，越容姬和诸葛鱼就背对着两人坐在这边。

　　另一边则是摆放加工药材的地方，墙上挂着药锄、笸箩，墙边又摆放了几列架子，架着处理好正在阴干的药材，还有一张桌子上杂乱堆着药罐、戥子等物，显然就是大夫平常的工作间。这里乱中有序，秋白鹭暗暗将对乡野大夫水平的怀疑放了下去。

　　她望向大夫，问：“叫我们进来是要问什么？”

　　秦岷拉住了她的手臂，忽然说：“不对！”

　　哪里不对？

　　秋白鹭来不及细想，拉住秦岷拔出在原刀，几乎是同一时间，药架之后跃出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壮汉，身上一股散不尽的水腥味，再回头看，门前堵了两个头戴羽冠的怪人。

　　漕帮和羽冠鬼。

　　秋白鹭不再留手，全力运功击飞扑上来的漕帮两人，回手，刀身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叮当两声撞击，击落了从背后而来的暗器。

　　“大夫”、“越容姬”和“诸葛鱼”从椅子上跳起来，几乎同时向他们攻来。

　　散花指，摩尼剑法。

　　魔教的人。

　　秦岷拔出图南，防住了逐渐靠近的两个羽冠鬼，秋白鹭出刀，刀势圆满如中秋之月，将三人阻在三步之外。

　　秋白鹭和秦岷两人背靠背，与袭击者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秋白鹭问：“越容姬和诸葛鱼？”

　　“大夫”冷笑：“秋池刀不妨猜一猜，他们还活着吗？”

　　秋白鹭神色淡淡，听若未闻，秦岷也十分冷淡，并不将“大夫”话语中的威胁放在心上，目光扫视屋内：“没有动过手的痕迹，他们必定是被骗出去了。屋后。”

　　堂屋对面，是通向后院的门。

　　秋白鹭眼睛望定门扇，对秦岷道：“走。”

　　“大夫”眼看威胁并不奏效，以散花指抬手散出一把暗器，“越容姬”和“诸葛鱼”与他配合默契，几乎是他一动，就立刻反应过来，抄起武器一同攻了上来。

　　三人的攻击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拦住秋白鹭和秦岷的去路，而后面的羽冠鬼已经大声念诵起咒言，漕帮两人也从地上爬起，重又加入了围攻。

　　秋白鹭一刀在手，先取“越容姬”，“越容姬”信心满满地与她对了一招，脸色大变地跌了出去，秋白鹭连一丝气息也不乱，挽个刀花反手斩向“诸葛鱼”的手臂。

　　“诸葛鱼”偷袭秦岷的动作被打断，不得不小心回防，秦岷剪春风剑法刚柔并济，将漕帮二人一起缠住，秋白鹭按住秦岷肩头，两人默契地换位，秋池刀法如同秋风扫叶席卷漕帮两人，一人一刹那间心生惧意，只慢了半步，就见到了同伴飞起的头颅。

　　“大夫”瞳孔一震。

　　他固然早就知道刀宗的赫赫威名，也听说过万剑山庄一夜间覆灭的事迹，却还是没有想到，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照面，就已经死了一个人。

　　他清楚那颗飞出去的头颅的江湖名号，清楚他在江湖上也可以称得上一流好手，正因为知道，反而更加畏惧。

　　这样神乎其技，真的是他们能阻挡住的吗？

　　他终于想起下山前，他跪在森罗神宫主殿时，沈江英吩咐的那一句话：“盯着她的行踪，监督徐多意杀了她，如果不能杀她，无论是偷是抢，带回应紫薇。”

　　教主本来就不认为自己能杀了秋池刀！

　　“大夫”心底的懊悔和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

　　秋白鹭已经厉喝一声，回头来面对魔教三人。“越容姬”按住胸口，“诸葛鱼”紧皱眉头，举着武器站在“大夫”身后，“大夫”直面秋白鹭的刀风，提起长剑仓促抵挡，内劲一撞，竟噔噔噔连退三步。

　　后院传来一声喊叫“鹭娘”，是越容姬的声音。

　　听她中气十足，语气中也并无惊惶，反而让秋白鹭放下了心，她左右两刀打乱“越容姬”和“诸葛鱼”的攻击节奏，斜眼望着“大夫”：“你是这群人的头？魔教的人？”

　　“大夫”吐出一口血，勉强化解方才内力对撞那一刹的暗伤，心中虽惧怕，嘴上却还撑着魔教的面子：“圣摩尼教戒律堂主厉加，奉命来见识秋池刀的厉害。”

　　秋白鹭刀芒一吐，又是一式月满秋池，圆月无暇，密不透风地笼罩住了魔教三人。

　　厉加敏锐地意识到这一招的危险，与另外两人会合一处，大声喊道：“结阵！”

　　身后秦岷还在与漕帮和羽冠鬼缠斗。

　　剪春风不愧是燕神后裔代代相传的剑法，论起守御，天下无出其右。两个羽冠鬼一身咒法虽然奇诡，却每每被他识破，险之又险地阻挡回去，居然丝毫没有干扰到秋白鹭。

　　秋白鹭目的得逞，反而瞬间弃了结阵的三人，反身将刀斩向羽冠鬼，羽冠鬼中的高位，多半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小人，这一刀直冲他而去，骇得他惊慌失措，连咒法都忘了，脚下却如抹了油一样，瞬间滑到了同伴身后。

　　秋白鹭拉住秦岷：“走！”

　　魔教三人慌忙结阵，反而将通往后院的大门让了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秋白鹭和秦岷抢过一个身位，双双奔到门前，魔教三人才反应过来她的意图。

　　后院是另一队徐多意的亲信在围困越容姬和诸葛鱼。现下只是他们这一边失败，如果让他们四人会合，那不就等于两边同时失败了吗？

　　在他们疲敝之时的偷袭都不能成功，反而损兵折将……

　　厉加一瞬间有了决断。

　　他纵身前扑，手中散花指洒出一把淬毒的飞镖，剩下两人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跟上，一刀一剑从两翼包抄。

　　秋白鹭将秦岷推出门外，在他耳边道一句“去帮他们两个”，自己站定门槛夷然回身。

　　两扇洞开的门扉间有微风潜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淡青色的发带细如柳枝，逶迤在桃花似的双颊。

　　她说：“有胆就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