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明月岛》白川朽

9、第 9 章 我是小神仙

　　时之灵想骂人，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男音突然打断。

　　“你、你们？！”

　　温屿野闻言侧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的男生，手腕上紧绷着运动腕带，皮肤微微偏麦色，看起来很健康，温屿野应是没有见过他的，但他向来待人和善，于是回打招呼：“你好啊，短袖帅哥。”

　　短袖帅哥天然对美色有抵抗力，满脸写着“我不好”三个大字，语气不悦地说：“你谁啊？”

　　“浑漫，”时之灵不急不忙地开口，“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我很好，”浑漫一脸灿烂，笑得有点傻，“之灵你呢？你好像很少下来，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若是没有温屿野，时之灵应该很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时之灵说：“还行。有一点事。”

　　这双标的劲儿，温屿野可太熟悉了，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情敌。

　　情敌当前，怎能不战？

　　于是温屿野偏头，靠近时之灵，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派正宫气度，大方道：“介绍一下，我是小神仙的未来男朋友，温屿野。”

　　时之灵：“？”

　　梅开二度？

　　这人就这样以未来男朋友自居了？时之灵方才说得还是太保守了，什么还行，一点都不好，好不了。

　　效果满满，浑漫的拳头直接硬了，想揍人的冲动达到顶峰。

　　“你呢？”温屿野礼貌地问，“是小神仙的竹马吗？”

　　浑漫没好脸色，“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事，”温屿野笑笑，开始发挥了，“我只是想友情询问一下，不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经典名言？”

　　此刻浑漫还没有任何意识，只是不解地问：“什么？”

　　温屿野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亘古不变的道理：“竹马敌不过天降。”

　　挑衅？

　　浑漫不屑地笑了一下，给出评价：“神经病。”

　　“纠正一下。”温屿野微笑，“是精神病。”

　　这到底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浑漫满脸不解地打量温屿野，始终不明白这人到底凭什么站在时之灵身边。

　　一副虚伪的假面，尤其是他挂在脸上的笑容，浑漫一见就心生反感。

　　浑漫和时之灵从小一起长大，都没靠得这么近过，看见他和时之灵站这么近，浑漫更加不爽了。

　　浑漫眉头紧皱，语气不满：“未来男朋友？少自以为是了，你能是之灵的男朋友？除非明月岛沉了。还有，离之灵远点，之灵最讨厌和人接触，尤其是你这种满面虚容的人。”

　　这满满的敌意，这抑制不住的醋味，妥妥就是对待情敌的姿态，可惜，浑漫的对手是温屿野。

　　浑漫是个有底线、守分寸的人，而温屿野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

　　温屿野面对浑漫的犀利之词，不恼反奋，兴奋到他脸上的笑容奇异般地更加明亮，更加阳光，更加温暖了。

　　他说：“这位短袖帅哥，敌意不要这么大嘛，你是小神仙的朋友，我是小神仙的未来男友，既然都是友，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相处呢？”

　　浑漫敢断定，此人是他生平见过最虚伪的人。

　　毫不收敛，愈发放肆，简直恶心得浑漫要吐出来，他是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会有这种随时随地把假面戴在脸上的人，让他戴一秒他都受不了。

　　“谁要和你好好相处？”浑漫生理性不适地退后几步，指着温屿野毫不留情地说：“你赶紧给我离之灵远点，你个脏东西，太脏了！”

　　温屿野的笑容还完美地挂在脸上，但眼神却瞬间冰冷了，刹那之间，气息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

　　但也只是气息。

　　脏？

　　是的。

　　他很脏，因为母亲说他脏。

　　他很脏，因为母亲不喜欢他。

　　他很脏，因为他流着罪恶的血。

　　“脏死了！”

　　“脏死了！”

　　“你这个孽障，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面目生花却表情狰狞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那声音贯穿整座宫殿而没有绝期。

　　殿堂里流光溢彩，处处闪耀着不菲的价值，就连随便一个下人也是世界最顶级的人才。

　　可仔细一看，看似辉煌的殿堂却处处透露着阴郁的气息，破碎的挂画，一言不发的下人，满地的碎玻璃，以及一个瑟缩在角落里满身伤痕的小孩。

　　午间钟声敲响，那声音仍在回荡：

　　“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这个脏东西，真是个下|贱的脏东西！和你那下|贱的爹一样的肮脏！”

　　女人的脸很漂亮，就连发疯咂家里东西的时候，也有种说不出的疯狂的美感。

　　砰砰砰。

　　咚咚咚。

　　阳光被砸碎落满地。

　　嘶嘶嘶。

　　嘭嘭嘭。

　　心脏就滚进了尘埃里。

　　但阴影变得很美丽，空气也是滚烫的。

　　小孩不自觉就捡起一块脚边的碎玻璃，稍微一用力，鲜血就从手指溢出来，淌进碎落满地的阳光、心脏和影子中。

　　他的手忘我地游走着，以一种超乎想象的专注力，作画，作画，疯狂地作画。

　　宫殿消失了，人群无影了，来路和归途没有了，白茫茫一片中，回荡不绝的撕裂声化成了交响乐，激昂伴奏，仿佛在庆贺新世界的诞生。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当下人经过他身旁时，纷纷露出了惊吓却又赞叹的表情。

　　但仍旧没人说一句话，仿佛是习以为常。

　　一切都有条不絮地运转着。

　　直到晚间钟声响起，滴滴哒哒的声音又密集起来。

　　美丽女人的心情复又烦躁起来，抡起一个瓷器花瓶，就冲角落走去，然后，嘭地一下，砸到小孩头上。

　　新的碎片砸进地面，新世界又崩塌了。

　　同样崩塌的，还有他的龟壳、天堂和乐园。

　　嘭嘭嘭。

　　嘶嘶嘶。

　　鲜血瞬间割裂那张小小的脸，血水流入他的眼眸，又混杂着眼泪溢落下来，他却好似没有痛觉，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因为这是母亲的命令，他不会违抗母亲的命令。

　　没死。他知道母亲不会真的杀他。

　　但他宁愿，母亲真的杀了他。如果这样能让母亲好受些的话，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也可以随时死去。

　　可他越是这样，女人越讨厌他，声音越歇斯底里：

　　“人人都知你是个顶级天才，他们夸你天赋异禀、才思敏捷、聪慧过人、战无不胜，小小年纪便心性沉稳、自持有度。”

　　“你是家族的继承人，是被所有人认可的下一代家主，他们说你注定成为至高无上的王。”

　　“那我算什么？”

　　“那我算什么？”

　　“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你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啊！”

　　小孩没有说话，因为一切都是徒劳。

　　曾经，他想知道母亲为何如此厌恶他，但后来他不想了。

　　曾经，他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也不想了。

　　也许，他的错是出生吧。

　　所以，他的错是出生。

　　他想，他们说得不对，他不是什么继承人，他不是什么王，他也不要城堡、皇冠和权杖，如果可以，他宁愿用所有一切去换一个平凡普通却幸福的人生。

　　哪怕只有短暂一天，他也绝不后悔。

　　可人生没有选择，上天不是实现愿望的神，上天是只会下达命令的面板。

　　他永远也不会得到。

　　永远不会。

　　是的，他太脏了。

　　他是个令母亲厌恶的肮脏的孽障。

　　他就应该去死。

　　他就应该去死。

　　……

　　“你过了，浑漫。”

　　一道清淡却极具贯穿力的声音响起。

　　时之灵上前一步挡在温屿野身前，继续说：“无论怎样，对人该有基本的尊重。”

　　身前人长发飞扬，一阵草木香气抚摸过脸庞，落进贪婪的鼻腔，温屿野骤然醒来，怔怔地看着时之灵的背影，一阵强烈的熟悉感从骨骼中满溢出来，侵蚀进他的血液。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但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或许，他们前世真的有约，也说不定。

　　神思中，温屿野的眼眸再次被点亮，其间好似有星火，然后，他悄悄低头亲吻了时之灵的发丝。

　　他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错觉也无所谓，我知道是你。

　　时之灵若有所感地回头，撞上温屿野绚烂一笑，好像是某个时刻的风又吹了过来。

　　但她也说不上来，只是问：“你还好吗？”

　　“我好不好，”温屿野意有所指地说，“就要看某位短袖帅哥的态度了。”

　　“我……”浑漫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控，说的话确实有些过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啊，说什么？”温屿野抬手拢在耳侧，“听不见，大声点？”

　　“……”道歉这种事浑漫是真不会，方才是他不对，但若不是看在时之灵的面上，他断不会道歉，这人还得寸进尺，浑漫瞬间后悔道歉了，红着脸咬牙道：“你想死？”

　　温屿野知晓浑漫不过无心之语，他根本不在乎，只是想看看浑漫的反应是否好玩罢了，现在目的达到了，果然挺好玩。

　　“没关系，”温屿野友好一笑，“原谅你了。”

　　浑漫：“我看你是真的想死。”

　　“不，我不想，”温屿野说，“我死了，谁陪小神仙度过漫长人生？”

　　浑漫：“少自作多情。”

　　温屿野走出来，看向时之灵，问：“小神仙，我有自作多情吗？”

　　时之灵给了温屿野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确实想死”。

　　温屿野心领神会，笑着摸了摸时之灵的头，眼底流露出腻人的温柔，“好嗯，我确实想死。”

　　时之灵拍开温屿野的手，退开几步，温屿野就过去几步，活似一只兔子和大灰狼，蹦蹦跳跳，好生可爱。

　　看得浑漫的心凉了大半，“？”

　　温屿野注意到浑漫的目光，放低声音悄悄说：“小神仙，有人在偷看我们耶，我们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浑漫：“？”

　　时之灵忍无可忍：“……给你个建议，你少说点话。”

　　温屿野：“为何？”

　　时之灵：“避免被人打死。”

　　“不怕。”温屿野说，“小神仙会保护我的。”

　　“想得美。”时之灵说。

　　此时一位非常想打死温屿野的人捏紧了拳头，大步向他走来，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眼神如利剑，直直地对准他。

　　这是什么意思？温屿野貌似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但以他的智商，立马就想明白了，温屿野一挑眉，走近一步，伸手，“交个朋友？”

　　“？”

　　故意的？

　　“谁要和你交朋友？”浑漫嫌弃地去拍温屿野的手，拍出一半又急刹住，抽回了手。

　　温屿野状似懵懂地问：“不是这个意思吗？那你走过来是干嘛？”

　　还未待浑漫回答，温屿野就仿若醍醐灌顶地说：“哦，我懂了。”

　　浑漫还没问出那句“你懂什么了？”温屿野又率先预判，微微弯腰，一把握住浑漫的手，以一种玩味的语气说：“原来你这么害羞啊，想交朋友都不好意思说。”

　　“？”

　　被一个男人握住手，浑漫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一反应是赶紧甩开，然后，浑漫却发现自己居然甩不开，更准确地说，是挣不脱……

　　浑漫从小就坚持锻炼，身强体壮，最寒冷的冬季都只穿一件短袖，他不能说最强，但离最强也不远了。

　　可他面对温屿野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这人看着精精瘦瘦，力气怎会如此之大？

　　浑漫看着温屿野脸上天使般的笑容，第一次生出了恐惧来。

　　温屿野对待好朋友十分之礼貌，眯眼笑道：“漫长好朋友，你还怪可爱的。”

　　闻言，浑漫坚强的表情终是不再坚强，他也顾不上这是不是报复和恶心他了。因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温屿野怎会知道“漫长”这个名字？是随口一叫，还是……

　　“你叫我什么？”浑漫试探地问。

　　“哦，不好意思，我没记太清，”温屿野转了转眼珠，开始说明自己的记性有多不好，“漫长，漫天，神漫，还是漫步来着？”

　　浑漫听得直接裂开，咬牙切齿，大声喊道：“是浑漫！”

　　“哦，”温屿野豁然开朗，这下终生不忘了，“原来是浑蛋啊。是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吗？还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呢？但不得不说，你爸妈是不是和你有仇，给你取这么……嗯，可爱的名字。”

　　好了，继时之灵之后的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时之灵顾不上同情别人，先悄悄往旁边退了几步。

　　这直接给浑漫听力竭了，他要解释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爸妈都很爱他吗？他显然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于是拉出一个年度森冷假笑：“草。我是浑蛋，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好的。”温屿野笑得完美，真像个天使，“初来乍到，好朋友，以后多多关照。”

　　“你还需要关照？”浑漫白了他一眼。

　　“当然，毕竟我这么弱。”温屿野说着最后用力握了一下浑漫的手，然后忽地松开，“我现在全靠小神仙关照呢，不过以后，就多了你这个好朋友。”

　　这就是他说的弱吗？

　　浑漫疼得连忙后退，被温屿野的笑容瘆得慌，“你个魔王，学什么天使笑？”

　　“当然是因为，”温屿野又笑了一下，真诚回答：“我是小神仙的小天使。”

　　浑漫实在没忍住，时隔多年且十分不雅地yue了一声。

　　此时风光无限，秋色正好，时之灵倚靠在墙边看风景，她应是入了迷，没听见温屿野的话，也没看见这十分精彩的一幕。

　　温屿野头也不回，跟着感觉朝后移动几步，然后一偏头，恰好落在时之灵肩边。

　　巷边有风过，呼呼而来，穿过彼此之间咫尺的间隙，灼热和冰凉交织成赞歌游走。

　　时之灵心绪波动，还是不习惯和人离得如此近，看着远方风景，捕捉风中的陌生，竟也没有感到排斥。

　　温屿野满眼期待，轻声询问：“小神仙，你说我是不是你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