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明月岛》白川朽

8、第 8 章 “我们不顺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喇叭扩散音，所有其他声音被瞬间盖过。

　　嗡嗡哒哒，有些失真的粗糙，像是上世纪的遗留物。

　　重复播报：

　　“世界邮递，通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你服务。第176015号邮递员枫燃为你服务，你的信到了！”

　　“世界邮递，通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你服务。第176015号邮递员枫燃为你服务，你有信到了！”

　　失真和停顿，杂音吱吱，依旧掩盖不住其中的明朗高昂。

　　一听到这个声音，雷秀丽的心情便跟着明朗起来，兴高采烈地迎出来。

　　“小枫，辛苦你了。”

　　枫燃放下喇叭，笑道：“不辛苦，雷婆婆近来可好？以及你那三个可爱的小孙子夏季、夏花和夏虫近来可好？”

　　楼上传来小孩杂乱的喊叫：“不好不好不好，枫哥哥快救我们！”

　　枫燃对着楼上喊：“没问题，我可爱的小朋友们，请你们稍微耐心等待，待我百年之后，修得真身，定能穿墙过海来救你们！”

　　这时，响起另一个沉静的小孩声音：“确定不是死了变成鬼来吓我们？”

　　枫燃：“噢，请放心，我可爱的小朋友，物质世界没有鬼，精神世界鬼不可怕。”

　　现在的邮递员都这么万能的？还能贯通人鬼两界，接百年之后的订单。

　　温屿野颇觉有意思地挑了一下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像是又探索到有趣的东西。

　　雷秀丽双手叉腰猛吸一口气，续足力气，对着二楼的房间大喊：“你们三个再不好好写作业，明天也别想出来了！”

　　此话一出，楼上的声音先是一顿杂乱，随后便渐渐消停了。

　　只有那个沉静的小孩音依旧淡定，说了一句：“看吧，这就是我讨厌周末的原因。”

　　见三个孙子终于消停，雷秀丽终于松了口气，转头满脸堆笑，连忙说：“好好好，我们都很好，每次都麻烦你了。”

　　“不麻烦。”枫燃淡然一笑，无比满足而自豪地说：“我为能够从事如此有意义的工作而高兴。”

　　“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为我的生命因这份事业而产生的链接衷心地喜悦。”

　　好牛逼的话。时之灵大为震撼，虽然已经认识枫燃很久了，但她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不明觉厉。

　　温屿野心里“卧|槽”一声：原来这是个工作狂，尊重但不理解。

　　只有雷秀丽真心认同，真心高兴，大抵是因为她此刻是被服务的人。每每这个时刻，她都很高兴，并且事后一定要反复说给她的孙子们听，让他们学习人家的优良品质。

　　枫然扫过三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读懂了大家心里的语言，闪了一下眸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斜挂着的绿色邮包中拿出信件，又从自行车篮中取出一袋东西，完好无损地交到雷秀丽的手中。

　　“你的物件，我完好无损地交到你手上了。”

　　雷秀丽满怀期待地接过，打开一看，是小孩的过冬衣和一些学习用具，她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这下冬天不会被冻着了。”

　　怎么不会被冻着？

　　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小孩的，没有大人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中只要有了小孩，大人就合该被放弃。

　　时之灵想起第一次见到雷秀丽时，她身上穿着一件旧大衣，一个人站在海边望着前方，嘴里喃喃着不想拖累孩子。

　　多年过去，当时的细节时之灵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件旧衣服，时之灵依然记得。因为每一个冬日，时之灵都见到那件旧衣服，一遍又一遍，新的补丁和新的褶皱。

　　再过一小段时间，雷秀丽大概又会再次穿上那件旧衣服，一个人在寒风瑟瑟中弓着背劳作。

　　枫燃见雷秀丽已经检查完所有物件，他再次举起手中那陈旧的喇叭，用他那明朗的声音说：“世界邮递，通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你服务。第176015号邮递员枫燃，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美好相遇。”

　　此项工作完成，枫燃放下喇叭，才转头向时之灵打招呼：“噢，之灵，我的朋友，你好，今天天气真好，太阳也很明媚，在此遇见你，我发自内心地喜悦。”

　　时之灵表情微微松动，那感觉好像是笑，“你好，枫燃。”

　　温屿野从见到时之灵到现在，都没见到时之灵笑过，而此刻时之灵居然对这个人笑，还是个颇有姿色的男性，温屿野顿时不觉有意思了，看向枫燃的眼神浮现敌意。

　　“噢，之灵，这位是你的新朋友吗？”枫燃看向时之灵身旁的温屿野，问。

　　温屿野上前一步，面上含笑，眼底却无温度，“你好，介绍一下，我叫温屿野，是小神仙的未来男朋友。”

　　时之灵：“？”

　　雷秀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脸吃瓜地凑过来。

　　枫燃先是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随即毫不意外地说：“噢，之灵，我的朋友，这真是一件令人震惊又喜悦的事，在这样美丽的地方，这样美丽的日子，遇见这样美好的人，我由衷地为你高兴。”

　　“但令人悲伤的是，我是如此的贫瘠，竟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送你，但我真心为你祝贺。我只能把我的小石头赠予你，希望你们的爱情能如这颗纯净的小石头一般，纯净透亮，亘古恒久。”

　　“谢谢你的祝福，你的贺礼我们就收下了。”温屿野心里有些小得意地接过小石头，然而下一秒他的手中就空空如也，只收到了时之灵一个冷冷的眼神。

　　时之灵把小石头放回枫燃手中，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不过是在戏弄你，这是你的重要之物，不要轻易送给别人。”

　　“我当然知道。”枫燃一脸笑意地说。

　　但我的朋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将是命运的指引。

　　“这世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重要，这世界的每一样东西也都不重要，小石头对我而言，是长久陪伴，是美好的喜悦，是时光的见证，可若是和之灵你比起来，我更希望它能够成为我对你最衷心的祝福。我从不轻易送人礼物，也从不后悔所做的每个举动，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也是值得的。”

　　枫燃还是这么直白，每一句话都不加修饰，发自内心，这大概就是时之灵喜欢听他说话的原因。

　　他也总是这么温暖，这么美好，这么通透，这么不拘一格，就如同明月岛上随处可见却又无影无踪的海风一般，让人忽略时间，让人内心平静，让人不自觉地幸福，这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原因。

　　看着这样的枫燃，时之灵微微地笑了，虽然浅淡，瞬间无影，但依旧有迹可循。

　　时之灵轻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再把它送给我，在那之前，就让它继续跟着你跋山涉水，看尽世间风景。”

　　“噢，你说得对，我的朋友，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它一定会成为这世界上最普通却又最独特的小石头。”

　　温屿野笑：“放心吧，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时之灵：“不会是你。”

　　温屿野：“不是我，还能是谁？这世上还能找出比我更帅气好看的人吗？”

　　时之灵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翠绿的草甸上满是枯黄的叶子，其中有一个很好看的人，但只有一瞬他们便擦肩而过。

　　顿了顿，也许是掩饰，也许是遗憾，她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任何人，也许他从来不存在，我从未见过他。”

　　“既然这样，”温屿野脑袋一转，得出结论：“那不就是我了，除非小神仙你想始乱终弃。别忘了，你可是看过我的……”

　　时之灵：“？”

　　最后几个字温屿野故意没说出来，带着点羞涩和委屈，好像时之灵真是个始乱终弃的恶女一样。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可是很礼貌地逃走了。

　　一丁点都没看，早知如此冤枉她，非要看个够。

　　雷秀丽在一旁偷笑得厉害，不好去打扰他们。

　　枫燃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挥手一边大跨着步子倒退着离开。

　　“之灵，我的朋友，我该继续工作了，期待我们的下一次相会。还有这位漂亮的帅气的有趣的新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你已经见过他了，我的朋友。

　　或许你还未发现，但我知道这一定是命运的指引。

　　因为我从未见过你如同此刻般鲜活，我从未见过你的神态如此丰富多变。

　　我的朋友，你的心在笑，知道吗？

　　海风疾速飞扬，吹荡着命定的丝线，在这场巨大的因果中，每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轻盈，好似灵魂的回响只是顺理成章的事。

　　枫燃踩着大地和光影后退，笑面向阳，帽檐高昂，步履不停。

　　他仿佛已经可以预见，那多姿多彩的、如梦境般美丽的绚烂未来，即将到来。

　　祝福你，真心地祝福你，我的挚友。

　　彼时彼刻，斯人发丝轻扬，声音如同天边音符，在阳光中浮沉，海风沿着小岛一路向上，直冲云霄，天际白云消散，星辰链接成弦，某时某刻的心事被彻底奏响。

　　“小神仙，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温屿野凑到时之灵耳边撒娇似地说：“小神仙，多看看我呗，他长得没我好看。”

　　时之灵轻“呵”了一声，没看温屿野。

　　温屿野对自己有深刻的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生着一张多么好看的脸和一副多么迷人的身体。

　　有捷径不走是傻子，有必杀技不用是笨蛋。

　　而温屿野恰巧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于是他站到时之灵身前，躬身把脸凑到时之灵眼前，视线与之齐平。

　　近距离之下，他的呼吸扫在时之灵脸上，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但时之灵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对颜色、声音、味道、触觉和感觉都非常敏感，所以温热在时之灵的感受中也是灼热。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股灼热侵袭毛孔的酥麻。

　　那是人的身体本身的感受，有些陌生，有些不适应，但她居然并不反感。

　　“……”

　　这人是在干什么？

　　勾引她？

　　还好时之灵天生意志坚定，断不会着了他的道。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雷秀丽，终于忍不住出声：“那个，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楼上监督他们写作业。”

　　丢下一句话，雷秀丽就偷笑着上楼了，留下略微尴尬的两人站在原地。

　　但其实只有时之灵一个人尴尬，温屿野是个超绝厚脸皮，说不定还很享受。

　　这么一想，时之灵有点生气，一把推开这个厚脸皮，一时没控制住力度，厚脸皮径直向后倒去，却落入一个略微冰凉的怀抱。

　　自恋狂加厚脸皮眨巴眼睛看着时之灵，欲借题发挥：“俗话说的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时之灵就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一句人言，毫不犹豫松手，温屿野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现在是仇人了。”时之灵面无表情地说。

　　“仇人啊，那更刺|激了。”温屿野一笑，“听说过相爱相杀没有？”

　　时之灵低头，“那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温屿野还坐在地上，没打算起来，“我们不是仇人，我们是分别多年的爱人。”

　　“有病。”时之灵无语地看着温屿野，“还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经过时之灵这么一提醒，温屿野再度想起此行的正事，不急不缓地说：“不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时之灵一脸不信。

　　“小神仙，看好了，”温屿野起身，拍了拍裤子，对时之灵璨然一笑：“给你表演一下，钞能力。”

　　话音刚落，时之灵就见温屿野走进邻间小巷，放声大喊：“招工招工，一千一小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现做现结！”

　　这世上的事，就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一定是钱不够，而恰好，温屿野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出片刻，小巷已经集结了不少人。

　　时之灵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总算见识到了金钱的力量。

　　温屿野站在集结的众人面前，说：“大家的工作的很简单，只需要帮我把一点瓦片从雷婆婆家搬到李木鱼家就行，一人一趟，一趟一千，不多搬不多做哈，给其他人多点机会。”

　　闻言，众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眼神。

　　“你说的是真的？”

　　“没骗我们？”

　　“一趟一千，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不会是想把我们卖了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人长得好牛逼。”

　　“哎呀，我早就发现了，看得我脸都红了，不好意思说。”

　　“妈妈，我见到美神了！”

　　“看他的长相，不像会干坏事。”

　　“认同。”

　　“我知道自己长得一般，”温屿野礼貌微笑，“全靠大家厚爱。”

　　又是一阵议论声，大抵是在说温屿野太谦虚了，说他人真不错，肯定是个好人，最终大家意见达成一致，整齐划一地露出“相信你的长相”的眼神，异口同声问：“你的一千是真的吗？详细说说？”

　　“千真万确。”温屿野笃定地说，“但这要从一个故事说起。”

　　众人投来期待的眼神：“什么故事。”

　　温屿野笑着胡诌：“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来小岛的路上，一不小心救了个人，那人恰好是个富豪，为报答我，给了我一些钱财。不过都是意外之财，今日正好分给各位有缘之人，望大家今后都能把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

　　众人好像有点没听懂，但最后一句听懂了，盯着温屿野的脸纷纷开始鼓掌。

　　“来来来，每个人都有，先付后做，直接扫码哈。”

　　听到这关键一句，众人蜂拥而至，伸出手机争先恐后地让温屿野扫，不一会儿杂物间里的瓦片就已经统统上路了。

　　“……”

　　这也有人信？

　　确定这是钞能力，而不是美人计？

　　到底是人性太过单纯，还是轨迹太过多端？

　　短短半响，时之灵先是见识到了金钱的力量，再是见识到了美色的说服力。和他比起来，她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时之灵默默看着这过于真实的一幕，突然悟了，这家伙明明一开始就可以用钱来解决所有事情，但他却没有，还在老李家装作一副弱者的摸样，分明就是觉得好玩。

　　这个人对待人生就像对待游戏一样，而游戏就意味着虚假，意味着不在意。

　　在这块巨大的世界地图上，他随心所欲地探索，不感兴趣的事物就跳过，遇到有趣的事物就开始玩弄，又有什么事物是他所真正在意的呢？

　　包括她，也不过是他暂时取乐的有趣事物罢了。

　　呵。

　　不知为何，时之灵感觉心有点冷冷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是天气开始转凉了。

　　解决完事情，温屿野走到时之灵身边来，往后抓了一把头发，露出整张脸完美的轮廓，说是天神下凡也不为过了。

　　这时一个小孩经过，温屿野招手让他过来，小孩颤巍巍地走过来，温屿野低头和他说了什么，他就踩着小步伐跑远了。

　　时之灵应该是听见了他说的什么，但鉴于他之前的表现，她还是怀疑地问了一句：“欺负小孩？”

　　“天可怜见，”温屿野无辜地摊手，“我只是让他帮我去买点衣服送给雷婆婆，然后给他报酬。”

　　时之灵愣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然后说：“她不会收。”

　　“会收的。”温屿野装傻一笑，“因为，我用的你的名义。”

　　“……”沉默片刻，时之灵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温屿野说，“日行一善罢了。”

　　时之灵纠正：“现在是二善。”

　　温屿野解释：“你一善，我一善。”

　　“话说我感觉，小神仙你对雷婆婆挺关照的，还给她配药，她是生病了吗？”

　　她确实生病了。

　　雷秀丽的男人走得早，家境贫寒，独自养大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只是她没出息，她的孩子也跟着没出息。

　　孩子长大都出远门了，她不愿成为负担。

　　时之灵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却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在寒冷的冬季，穿着一件旧大衣，独自看着大海。

　　那个时候起她的身体就很差，总是无缘无故晕倒。

　　“没有关照。”时之灵平淡不带情绪地说，“她之前想不开，我救的她。”

　　温屿野满眼欢喜地看着时之灵，“小神仙真善良。”

　　“你想多了。”

　　时之灵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做的很多事不过都是顺路，顺路捡回一只狗，顺路埋下一颗花种，顺路捡起一点垃圾，顺路修补一阶石梯，顺路救下一个人，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仅此而已。

　　她突然起某句经典的话，觉得挺贴切的，于是说：“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温屿野笑面生花，了然于心，真诚发问：“小神仙就不能顺路喜欢我一下吗？”

　　“……”这人还真是执着，时之灵想了一下，说：“我无法决定。”

　　温屿野：“那什么能决定？”

　　“不知道。”时之灵说，“看天意吧。”

　　“贼老天，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温屿野指着天空放声说。

　　这一声，直接吸引了路人。

　　时之灵看见好几个人经过的时候，纷纷投来奇怪的眼神，但又露出诡异的包容的笑容。

　　“别和我说话。”时之灵可不想被围观。

　　“不要，不和小神仙说话会死。”温屿野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高兴忘我地问：“今天我又多喜欢了小神仙一点，小神仙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喜欢你没有，但你的钱我挺喜欢的，如果可以，请缴双倍房费。时之灵淡淡地说：“我们不顺路。”

　　“我们这还不叫顺路？”温屿野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距离，确实还不够近，非常不要脸地笑吟吟提议：“那我们牵手肩并肩走？”

　　时之灵冷了他一眼。

　　温屿野大概是被看爽了，更兴奋了，说话愈发没有约束：“小神仙这个样子，我也好喜欢。怎么办？我好像无法自拔了。”

　　“那就找个人帮你拔。”

　　“好啊。”

　　拐角之际，青石阶梯的近侧，温屿野的声音突然变低，低笑中给人一种蛊惑的感觉：“那我只要小神仙帮我。”

　　时之灵想骂人，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低沉略带磁性的男音突然打断。

　　“你、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