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明月岛》白川朽

12、第 12 章 “这趟漫长

　　时之灵的语气也有点活人微死了，“本就毫无意识，又何来的孤独？”

　　温屿野摇头晃动一根手指，做了个“不不不”的手势，“浪漫主义永不认输，宁愿相信白云和树叶是我们的前世。”

　　时之灵：“宁愿相信你是一只狗。”

　　说到狗，温屿野浑身一颤，想起某位被称作明月的白色恶魔，甚至现在他还记得某位明月是多么地凶神恶煞和无耻下流。

　　“如果小神仙喜欢，”温屿野故作坚强地说，“我也不是不可以牺牲一下，做你的狗。”

　　“所以，你喜欢什么品种的？”

　　“忠犬，恶犬，奶狗，还是疯狗？”

　　“我都可以满足哦。”

　　“不用牺牲。”时之灵说，“你是真的狗。”

　　温屿野坦言：“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可能真的有点狗。”

　　时之灵：“不是可能，并非有点，还请您有点自知之明。”

　　温屿野观察着时之灵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更添了几分温柔，眼角那颗小痣浮出微光，透出一种摄人心魂的美感。

　　他一跨三阶，大步向上，迎着风的方向，手持花香，身披大海，化入天空。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在，手指轻敲，就拨出了悠扬。

　　冷风扑面而来，时之灵好像又看见他化身成为了画笔。

　　只不过这一次，画笔本身变成了彩色的，无需借助阳光、大地和碎片，它本身就能喷涌出无尽缤纷之色。

　　如大海之蔚蓝，取之不尽；如石阶之苍青，用之不竭。

　　笔触纵情流转，写下诗篇，色彩自由挥洒，绘就真爱，远处似有流浪诗人在歌唱传奇。

　　天高地迥，无边无际，永无止息，没有什么时刻比此刻更加自由，也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幸福了。

　　时之灵屏气凝神，驻足仰望。

　　大抵是古老的传说太过遗憾，大抵是神明的孤独太过沉重，走在这条青石阶梯上，时之灵第一次体会到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然后，时之灵听见画笔轻响，声音回荡升空，洒落传奇：

　　“我并非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在亿万年前，我曾是星星的一部分。”

　　“然后，我成为了雨露、天空和大地，我是无边旷野上的一阵风，我也是蔚蓝天空中的一朵云，我是扎根大地的一棵树，我也是游荡大海的一条鱼，我是万年前奔跑在原野上的一头小鹿，我也是千年前为爱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是从造物主手边出逃的微小个体，我也是漂泊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无数生灵。”

　　“而如今，所有的时空、因果以及它们化身成了我。”

　　“就在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里，站在这片美丽的天空之下，再次聆听世界的声音，再次观看繁星的历史。”

　　“再次遇见你。”

　　…………

　　飞旋的绚烂再次包裹了时之灵，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神秘而美丽。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脚下的青石阶梯消失了，周遭的屋子也都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山林，鸟兽成群，溪水汩汩，而所有的尽头，矗立着的是一座破败的庙楼。

　　崎岖隐秘的山路中有闪出一个背影，是一个少年。

　　少年身材修长，拉开弓箭，箭羽撕裂空气，一只飞鸟应声落地，正好落在一只睡觉的黑色|猫咪头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

　　猫咪不急不慢抬头，一双银蓝异瞳就这样直直朝时之灵看过来。

　　时之灵脑中骤然响起“轰”地一声，山林、庙楼、少年和猫咪都消失了，脚步再一次落在了踏实坚硬的青石阶梯上。

　　而那悦耳的声音仍在回荡：

　　“白云说，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时间滚滚向前，美丽的色彩和声音都终会逝去。树叶说，大海流转，群星偏移，当阳光在黑暗中远走，自然万物都会沉寂。”

　　“白云也曾是清风，树叶亦化身过蝴蝶。”

　　“蓝鲸也曾只是色彩，归来吧，归来吧。”

　　“转换带来新生，自然带来轮回，而今，白云和树叶再次相遇，再次共同踏上旅途。”

　　“这趟漫长旅途便不再孤独。”

　　…………

　　声音歌唱神奇，犹如微风，在时空中延续。色彩赞扬神秘，犹如季节，在每一次不经意间抬眸。

　　在巨大的缤纷中，时之灵看见温屿野从白云中走出，化出身体，看向她，就像是看着神秘本身。

　　“很高兴遇见你，小神仙。”

　　“因为有你，我的旅途不再孤独。”

　　彼时海风肆虐，揉碎白云，色彩纷飞，涂满落叶，天地轮回，恍若初见，少年心中的爱意胜过生命本身。

　　某天某时某刻，时之灵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是什么时候呢？

　　时之灵怔愣地看着高处的温屿野，就像看着那个蹲在草甸上，开心地捡着枯黄叶子，如同繁花般绚烂的少年。

　　想起来了，是那个时刻，曾有过这样的错觉。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

　　美丽得像一场梦。

　　海风吹拂过脸颊，时间缓缓流动，人的感觉也变得很慢很慢，片刻之后，时之灵才缓缓回神，完全跟随着直觉说：“人生就像一场梦，古往今来，有过多少人，发生过多少事，流传下过少文章诗篇，铸就过多么恢弘璀璨的文明，但最终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这场梦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人生，大梦一场。”温屿野叹息一声，“也许死亡之时醒来，也许永远无法醒来。”

　　……死亡么。

　　时之灵突然没来由地想，神明在心爱之人死去的时候，是否也如大梦初醒呢？

　　明知是梦，神明是否也不愿醒来呢？

　　“神，也会不愿醒来吗？”时之灵莫名地问。

　　“不知道。”温屿野想起明月岛上关于神明的传说，垂下眼眸说：“但愿神不要爱上任何人。”

　　“为什么？”

　　温屿野的眸光沉下来，顿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太痛苦、太悲伤、太绝望了。”

　　因为，神明的的心爱之人终会死去，梦醒之时，神明又该如何面对心爱之人冰冷的尸体，如何独自度过往后的漫长时间呢？

　　大概，是没有办法度过的。

　　就和那突然中断没有后续的传说一样。

　　“你说得对。”时之灵语气淡淡的，像是藏了点失望在里头。

　　温屿野像是察觉到了时之灵潜藏在语气中的情绪，说：“但我们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不必烦恼那么多，管他醒不醒呢，是梦岂不是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的只有你，”时之灵说，“游戏人生的也只有你。”

　　温屿野笑：“小神仙可以加入我。”

　　时之灵有点嫌弃：“你还是自己一个人玩儿吧。”

　　温屿野：“一个人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时之灵：“那你去找枫燃一起玩儿吧，你们应该挺聊得来。”

　　“不行，”温屿野果断拒绝，“我只想和小神仙一起。”

　　“我不想和小孩玩。”时之灵拒绝道，“而且，你太吵了。”

　　“小神仙你欺负我。”温屿野立马变得委屈巴巴。

　　“？”

　　温屿野又开始发癫了：“大人不能欺负小孩，大人应该多夸夸小孩，这样小孩才会更加有勇气。”

　　谁欺负他？

　　时之灵发现温屿野不是一般的不正常，上一秒还在以身入画提笔诗篇，下一秒就开始莫名其妙发癫，而且不是一般的癫。

　　难道这就是大艺术家吗？

　　都多少有点不正常。

　　不疯魔不成神。这么一想就合理多了，时之灵突然就能接受了。

　　温屿野矫揉造作道：“人家还是个宝宝，需要很多夸奖，需要很多鼓励。”

　　“……”

　　好的，又不能接受了。

　　时之灵最听不得这种撒娇的声音，无言以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不再理他。

　　温屿野见状连忙追上，“小神仙，别不理我，我错了，我错了。”

　　“小神仙，理理我嘛，理理我嘛，长路漫漫，没人说话，多无聊啊。”

　　太吵了，这次时之灵是真的不想理他了，一和他说话没完没了，好好的话一会儿就不知偏到哪个荒郊野外去了。

　　一路上温屿野说个不停，时之灵没有再说一句话，温屿野知道自己有点癫过头了，果断立正挨打。

　　满目真诚：“小神仙，你就理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好吧，我不是小孩，我不要夸奖和鼓励了，我长大了，需要很多亲亲，需要很多抱抱。”

　　“……”

　　好了，这下更不想理了。

　　时之灵始终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话这样多？

　　不累吗？不渴吗？不需要换气吗？

　　这短短两天不到，和温屿野说的话，简直比时之灵过去一年说的话还要多，再这样下去，时之灵迟早要被温屿野传染。

　　她还得维持节能模式呢，还是少说话少操心少运动的好。

　　“闭嘴吧你。”时之灵赏了温屿野一个白眼。

　　“闭嘴小神仙就能理我吗？”

　　“看你表现。”

　　“好的，闭嘴。”温屿野嘴角一拉，嘴巴紧闭。

　　顷刻之间，巨大的云团千变万化，如鸟如鱼，如花如沙，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倾倒下来。

　　走在青石阶梯上，犹如走在一场宏大而浩瀚的幻梦中。

　　时针轮转，阳光逐渐密集，到达李木鱼家时，已经正午了。

　　时间比想象中过得还要快，本来温屿野早上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肚子已经开咕咕叫饿了。

　　时之灵听他肚子叫得心烦，于是决定先去有间饭店爱明月吃午饭，吃完饭再回来帮李木鱼修屋顶。

　　有间饭店离李木鱼家不算远，两人沿着小路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走进有间饭店，温屿野瞬间就被琳琅满目的雕刻品和艺术画所吸引，不论是墙壁、餐桌还是小到一双筷子，都是大大地标榜着“我是艺术家”五个字。

　　不免让人觉得店主人有点傻。

　　正午时间，店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热闹非凡。

　　时之灵径直走到点餐台，微笑迎接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套着一件颜色杂乱却不失美感的围裙，一头金黄的头发，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灿烂的笑容很有亲和力。

　　正是有间饭店爱明月的店主兼大厨本人，花鸟。

　　花鸟第一眼见到时之灵是惊讶的，毕竟这么多年，时之灵就来光顾过一次，那个时候她们都还不大。

　　花鸟依稀记得，那个时候时之灵请人吃了一顿饭，应该是个贫穷的游客，她自己什么都没点。

　　之所以记得这种小事，是因为某个人经常提起时之灵，所以花鸟一直就格外关注时之灵。

　　没想到多年过后，时之灵再次来到这里，是和一个长得过分惊艳的男生一起，花鸟先是惊讶，紧接着，一种异常的兴奋就控制不住地冲上大脑。

　　花鸟微笑道：“时姐，还有旁边的这位大帅哥，你们要吃点什么？”

　　时之灵从台面拿起一份菜单，转头递给温屿野，问：“你要吃点什么？”

　　温屿野接过菜单，随意浏览。

　　花鸟为初次见面的新客人介绍道：“小店的招牌有肉多多明天会更好套餐、一拳一个蟹肉盖饭、永不分离芝士爆虾饭、活人微死盖饭以及深受素质主义者好评的清心寡欲套餐。”

　　温屿野眉头一挑，觉得这老板真是个取名的天才，以至于他每种都想试试。

　　“小神仙吃什么？”温屿野问。

　　时之灵：“活人微死盖饭。”

　　温屿野觉得这名字或许有深意，“有什么特别的吗？”

　　“很特别。”时之灵说，“特别的便宜。”

　　花鸟绷住表情。

　　温屿野瞪大眼睛笑了一下，把菜单放回台面，对花鸟说：“两份永不分离芝士爆虾饭，以及两杯你们店的人气王：艺术就是爆炸水。”

　　然后特别强调：“不要活人微死盖饭。”

　　时之灵看向温屿野，“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屿野轻启唇瓣，语气温柔，带着点溺爱，“我有钱。我想请小神仙吃饭，毕竟，小神仙都请我吃过饭了，我得知恩图报。”

　　只听见了“我有钱”的时之灵，沉默无言地盯着温屿野，仿佛在说：有钱了不起。

　　“好的，没问题，你们先入座稍等片刻。”花鸟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这是什么世纪画面？

　　这是她有生之年能看见的吗？

　　那位寡言少语、冷漠疏离、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居然和一位男生如此亲近，还如此地可爱和温柔！

　　这真的是她能看的吗？

　　小神仙？这是什么令人欲罢不能的爱称！简直是太可爱了！

　　天哪，难道是她做了太多好事，老天爷特意来奖赏她的？

　　不管了，不管了，做饭都不能专注了，要死了，要死了，这么一对好磕的神仙CP送到她面前，漫画照进现实，简直就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不行，她得克制，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克制，克制，深呼吸，深呼吸，冷静，冷静。

　　半响之后，花鸟终于收拾好自己那略显淫|荡的表情，端着两份永不分离芝士爆虾饭和两杯艺术就是爆炸水，来到时之灵和温屿野的桌前，弯腰稳稳放下的瞬间还不忘偷看。

　　花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微笑，礼貌问：“这位大帅哥，还没问你的名字。”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们的关系。

　　温屿野回以礼貌微笑：“温屿野。”

　　花鸟：“花鸟。”

　　其实，她真正想听的回答是他们的故事。

　　温屿野问：“你也是小神仙的朋友？”

　　花鸟想了一下，她们只是在一座岛上长大的，还不足以称做朋友，于是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这样啊。”温屿野一笑，意有所指地问：“你手腕上的‘M’是什么意思？”

　　这么久突然说到她了？花鸟立马捂住手腕，笑笑：“没什么，随便纹的，青春期的叛逆。”

　　“暗恋的人？”温屿野一眼看透，兴致盈然地问。

　　花鸟连忙摆手：“怎么可能，就是我家鹦鹉的名字‘MoMo’而已。”

　　“是吗？”温屿野笑，“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原本花鸟是想多听点时之灵和温屿野的事，却不料却被温屿野反探其底，这个人一看就狡猾，再多说下去，肯定被他套不少话，还是以后再寻找机会。

　　“时姐，野哥，你们慢用，我去招待其他客人了。”花鸟心情忐忑，赶紧溜之大吉。

　　温屿野略感遗憾地摇摇头，“还以为能问出点有趣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