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明月岛》白川朽

11、第 11 章 他也要神明

　　一直以来，时之灵对世界的感知都是被无限放大的。

　　颜色、声音、味道、触觉、嗅觉以及感觉，甚至是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在她的世界都变得宏大而清晰。

　　无限大的感受也带来眩晕和不适。

　　好的被放大，坏的也被放大，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所以她天性就追求美好的事物。

　　斑斓的色彩、悦耳的声音、美妙的味道……以及绚烂的一切。

　　她讨厌眩晕和黑暗，以至于近乎疯狂地追求美好。

　　这是她本身的奇特之处，也是她隐藏的秘密。

　　所以当温屿野的气息发现变化那一刻，哪怕全世界都无法察觉，时之灵也瞬间就感知到了。

　　当时温屿野一副毫不在意的摸样，对着她笑，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呢？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忍受他人的恶言和侮辱，除非他早就习以为常，或者说他早已麻木。

　　时之灵能看见，是的，她看见了他，说不上是出于善意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顺路，和顺路捡回明月一样，和顺路救下雷秀丽一样，也和曾经无数次的顺路一样，没有任何别的情感，只是来都来了，就那么做了。

　　现在，她也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这么做了，她说：“你见过海上的明月吗？”

　　温屿野茫然地向上望去，“没有。”

　　“每年岛神祭的那一天，明月岛上的明月最大。”时之灵说，斟酌了片刻，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词汇，就用了最简单直白的形容，“无法想象，颠覆常识。”

　　明月岛的明月温屿野听说过，来之前也查过资料，他多少是有所耳闻的，但一直都找不到一张照片，所以他一直以为只是夸大其词。

　　“那美吗？”温屿野问。

　　正如明月岛本身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月岛上的月亮也不同寻常。

　　虽然每年只有一天，也足以带给人们无限遐想。

　　传说中，神明的心爱之人曾喜欢在那天看明月。

　　岛上的老人说，祝歌是神明写下的，祝舞是神明编就的，岛神祭的明月是神明的骨骼所化成的，那是神明有过最深长的思念。

　　那天的明月，时之灵只见过一次，很早之前，和某位坚强的善良女士一起见过。

　　坚强的善良女士说：“如果不见一次那天的明月，将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住持神祭的老者说：“去见见吧，否则来世会不得安宁的。”

　　所以时之灵如她所愿去见了。

　　仅有那一次，时之灵便再也无法直视那轮巨大的明月，她像是丧失了某种重要的勇气，可她找不回来。

　　多年过去，时之灵早已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也对此没有多大印象，现在更多的是凭借自己的想象，所以她也无法直接回答他到底美不美。

　　但应该是美的。

　　因为温屿野让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天的明月，在她的眼中，温屿野是美的，所以那天的明月应该也是美的。

　　顿了顿，她仅凭着感觉说：“那天的明月，有冰冷黑暗的一面，也有温暖明亮的一面。”

　　“无论那面，没有好坏之分。”

　　又停顿片刻，许是此刻有光也有风，有大地也有枯叶，时之灵忽然莫名而真心地说了一句：“正如，海上升明月，明月如你心。”

　　海风远道而来，就连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诺大世界中，温屿野只看得见时之灵，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他感到心脏骤痛，以至于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是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如她所愿。

　　可是，他不是明月，他也不是神灵，他没有实现愿望的能力。

　　温屿野敛下眼眸，里面似乎盈着难言的情绪，在时之灵看不见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又试探性地说：“万一 ，我是说万一，我真如他说的那样……脏呢？”

　　“你会觉得恶心吗？你会后悔今天说话？”

　　“为什么会恶心？”

　　不只是气息，时之灵一直认为一个人的言行举止、道德品质、思想性格都会在他的来路上有迹可循，而每个人的来路都是不同的，你没走过我的路，我也没走过你的路，我们都不能够轻易地羡慕或贬低对方。

　　时之灵自认为自己的来时路很顺畅，但温屿野的来时路或许没那么顺畅，更直白地说，她根本不认识曾经的他，她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只说感受，不下定义，一切都不过是顺其自然的顺路而已。

　　而时之灵对于温屿野的感受，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词——绚烂。

　　“为什么要后悔？”

　　时之灵的视线沿着青石阶梯一路向上，越过沿阶繁花，越过巨石碑门，越过最深最长的归家路，不断向前，一直攀升。

　　她的语气淡然又笃定：“我从未后悔过任何事。”

　　…………

　　彼时海风吹拂，满岛枯叶簌簌作响，阳光破开天穹，自天际坠落而来，臣服在时之灵满身光华之下，如同神的祝福。

　　温屿野仰望着时之灵的背影，心脏控制不住地猛烈跳动，他已经不知道那到底是剧烈的疼痛还是疯狂的喜悦了。

　　光晕之下，他好看看到世界地图开始重新上色，宝箱变成了山林、大海和房子，扁平的色彩疯狂升维，暗淡的阴影炸开鲜花，游戏在此刻变得如此真实，如此疼痛，如此令人心碎。

　　他猛然发觉，这好像就是人们口中常常说道的：真实的普通的人生。

　　是啊，昨日已逝，今朝已到。而人总是会变的，此刻的他早已不是过去的他，甚至回想起来，他已经看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了，那就像是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所以他早就不在意了，更不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而难过，他只是太羡慕了，羡慕一切的蔚蓝和纯净，羡慕一切的缤纷和真实。

　　他也要被蔚蓝和缤纷包裹。

　　他也要听见纯净和真实的回响。

　　他也要神明最独一无二的偏爱！

　　“小神仙，”温屿野释然一笑：“你听见了吗？”

　　“什么？”

　　“树叶、山林、大海和太阳的呼吸。”

　　时之灵“嗯”了一声，问：“为什么叫我小神仙？”

　　温屿野笑：“直觉。”

　　时之灵：“直觉向来是不准的。”

　　“不准的是他人，”温屿野说，“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随你吧。”时之灵踩着石梯继续向上，彻底接受了这个称呼。

　　故事是这样说的，神明的心爱之人曾在这条路上每日往返，也是在这条路上，神明和心爱之人第一次相遇，此后跋山涉水，都有彼此同行。

　　岛上的奇闻异谈写下，这条长长的青石阶梯，至今仍留存着神明最浓厚的孤独，那是失去心爱之人后神明永恒不灭的悲伤。

　　过往旅人和文艺青年纷纷背上行囊，慕名而来，不停地按下相机快门，试图捕捉到神明在此埋葬的秘密。

　　从未有人找到过。

　　季节交替，年复一年，旅人们仍旧乐此不疲。

　　起初时之灵也不明白，为何人们如此执着，后来时之灵想明白了，这世界上大抵没有人不想要神明独一无二的偏爱。

　　如果她能如同普通人一样去爱，她应该会比所有人都更加执着，更加疯狂。不然岂不辜负这仅有一次的人生？

　　正是神明的执着，才有后来旅人的执着。因为，人总是笨拙地想要留下些许美好，哪怕深秋的死亡气息是如此地、如此地宁静……

　　当然，除了执着的旅人，也有人曾在这里写下：满山枯叶证道，无边大海为誓，凡尘俗世统统忘却。

　　但这都不重要。

　　故事虽然美好，我们的生活仍旧只存在于我们的脚下，最终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温屿野的眸光缓缓地扫过，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

　　原来，从某一刻起，他也走在了普通的道路上，成了普罗大众中最平凡普通的一员。

　　原来，昨日终成过往，而此刻，已经到来，即便艰难险阻，它也会踩着死亡的残渣，砸碎游戏的虚假，举起旗帜带着胜利而来。

　　当胜利的号角彻底吹向，当自由的旗帜大肆飞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生，都是死亡。

　　一股奇妙感觉涌上心头，温屿野轻敛眼眸，突如其来地问：“小神仙，你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时之灵：“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温屿野勾起一丝笑意，说：“你说，岛上的居民，漫山的旅人，他们也会突然想到这种问题吗？”

　　“大少爷，这太高大上了。”时之灵说，“我不配回答啊。”

　　温屿野：“那我问个接地气的，你觉得你的人生有意义吗？”

　　“没有。”时之灵诚然道，但说实话，这个问题也一点不接地气，感觉说下去会接到地府，于是打算缓和一下地说：“但可以有意思。”

　　温屿野：“可这世上有意思的事总是太少，不足以支撑漫长的人生。”

　　“你还少了？”

　　时之灵回头，看向温屿野的眼神仿佛在说：别太矫情大少爷，看看自己刚来两天，都做了些什么事吧，就这还少呢？真是有病。

　　“好吧，”温屿野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低头摸了摸鼻子，说：“我承认，其实也没那么少。”

　　“确实很少。”时之灵说。

　　温屿野歪头：“嗯？”

　　这条青石阶梯，下来容易，上去却很艰难。时之灵感到有些累了，走下阶梯，一步一步向下靠近温屿野。

　　温屿野心领神会，握紧拳抬起臂膀，展示自己的实力，非常自觉且贴心地说：“来吧小神仙，我背你，我体力可好了，绝对让你感觉像做缆车一样。”

　　“呵。”

　　想得挺美。

　　时之灵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浅淡到随风即散，像是骗到温屿野有点愉悦。

　　下一秒，她把手中的枫香树叶递向温屿野，目光坚定，像是古楼中永不低头的神像。

　　沿着青石阶梯一路向下，打破某种不知名的循环，她的声音在回响：“我喜欢这条路，以至于所有的疲惫和痛楚都可以忘却。”

　　“以至于一片随处可见的枫香树叶，都可以变得如此独特，令人心生欢喜。”

　　遥远的天空底下，大海的蔚蓝纯净如初，那好似永不停息的海风中，鸟群腾空而起绘就一幅气势恢弘的水墨画。

　　在简单的生活里，一片小小的落叶，也仿若天上的星星般闪耀。

　　温屿野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出神地想，她说得对，他只要在路上就够了，他只要走在这条满目缤纷、纯净美好、哪怕抛弃一切他也会坚定选择的路上就够了。

　　这是只属于他的路，让他变得独特，让他成为他。

　　“小神仙，我帮你拍张照吧。”温屿野的眼眸中只有时之灵，无法藏匿的感情就要溢出来。

　　时之灵：“为什么？”

　　温屿野：“直觉。”

　　时之灵回绝道：“算了吧，我不喜欢你的直觉。”

　　“拒绝无效。”温屿野滑动手机，猛地背身往下一跳，落地的瞬间，同时按下快门。

　　时之灵轻皱了一下眉头，不要命了？

　　温屿野觉得时之灵的表情颇为可爱，于是再次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毫不掩饰地笑道：“抱歉小神仙，美到极致的时候，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的。”

　　“……”

　　温屿野轻点屏幕，把时之灵的照片设置为了主屏幕和锁屏的屏保，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更添了几分勾人的温柔，“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也是我心中最美的人。”

　　“……”

　　时之灵天生冷冷的，一般不与人交往，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被人这么直接毫不保留地夸，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该说点什么？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她该做点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想不到任何办法，于是时之灵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温屿野像是看出来了时之灵的害羞，忍不住地笑了，大跨几步粘到时之灵身旁，喋喋不休：“小神仙，不要害羞，夸你呢。”

　　时之灵：“你想多了……”

　　温屿野点头：“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说，你想多了，我绝对不可能害羞。”

　　时之灵：“闭嘴。”

　　温屿野不依不饶：“怎么能闭嘴呢？美就是要说出来，美好的事物是全世界的宝藏，值得所有人称赞，小神仙你就不要害羞了。”

　　时之灵：“我说——”

　　“停！”温屿野连忙抢话，说：“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说，我说了，闭嘴。”

　　温屿野一边说还一边笑个不停，一向平静文明的时之灵，头一次体会到了想打人的冲动，突然之间，时之灵有点理解浑漫当时的心情了。

　　时之灵极力克制自己想揍人的冲动，“你是不是想死？”

　　温屿野又一次弯起眼睛，温柔地揉了揉时之灵的头，“对嗯，我想死。”

　　“但为了能和小神仙在一起，我得好好地活着，我会努力活着的。”

　　时之灵：“……真有志向。”

　　温屿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骄傲地说：“那当然了，我可是卷王之王。”

　　时之灵：“什么都卷只会害了你。”

　　温屿野笑：“那好，我以后就只专心卷这一项。”

　　时之灵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能和温屿野交流的人是什么样，反正不是她这样的。与其掰扯，不如放弃，时之灵说：“随你。”

　　近水楼台，日久生情！温屿野眼神坚毅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谁要你保证了？

　　时之灵活人微死地望向天空。

　　秋冬交替的时节，天气转凉，阳光很弱，小岛上方的云团聚集得格外多，格外浓厚，抬头望去，仿佛近在咫尺。

　　走在长长的青石阶梯上，仿若行走在巨大的云团当中，有种置身宏大时空的感觉。

　　时之灵喜欢看这些云，色彩纯净，宁静祥和，只肖片刻，云团的形状就会千变万化，没有规律，无法预测，却又那么恢弘。

　　时之灵往上抓了一把，仿佛真的抓住了一把云，凝视片刻，她又松开手，任其随风飘荡。

　　温屿野急促出声：“等等，等等！”

　　时之灵手一顿，又发癫了？

　　“让你的白云带着我的树叶一起旅行吧。”

　　时之灵眼角一掀，果然又发癫了。

　　温屿野把方才那片小小的枫香树叶放在时之灵手中，树叶瞬间随风而起，包裹着云团，去往远方。

　　温屿野见状心满意足，说：“好了，这下它们的旅途就都不会孤独了。”

　　还癫得不轻，如果去精神病院，估计是最重量级的那种病房。

　　时之灵的语气也有点活人微死了，“本就毫无意识，又何来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