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落海》福扶不扶

8、左右为难

　　“我说，千青门诸位还真是好人做到底，打算这般一直将我供养下去？”

　　苏长河倚在轮椅上，抬眼看向送来膳食的楚寒渊，话语里裹着一层尖锐的讥讽。

　　楚寒渊正要放下食盘，闻声抬眸。二人静静对视，一室无声，空气里暗流悄然翻涌。

　　“这便是你对待救命之人的态度？着实令人意外。”楚寒渊声音清淡，“千青门从不供养闲人。自明日起，宗门杂务，便劳烦你分担一二。你只是行动不便，并非一身废骨。”

　　托盘重重磕在桌案，半碗药汤倾洒大半。楚寒渊转身，径直走出房门。

　　苏长河瞳孔微微放大，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惹恼他了。

　　他心底藏着偏执的念头，自己本就时日无多，若能拖着这个人一同沉沦，也算一桩快事。

　　这平和安稳的居所太过压抑，安静得近乎窒息。唯有痛感与流血，才能确认自己尚且活着。

　　旁人的保护于他而言，是最虚伪的枷锁。新伤叠旧痕，早已是常态。

　　恍惚间，幻境翻涌，他仿佛又见扈星月那张被黑雾吞噬的脸。

　　妖物贪恋他血脉，不断汲取，而他任由生命力流逝，面色一点点褪成惨白，眼底却漾着病态的亢奋。

　　“尽管取便是，要多少都无妨。”

　　一声清脆的响，掌风狠狠落在他面颊。苏长河骤然从迷乱里惊醒，视线慢慢聚焦，看向掌掴自己的楚寒渊。

　　“若一心求死，便离开此地再了断。”楚寒渊死死压住胸中怒意。

　　苏长河定定望着他，低声开口：“你也觉得，我是怪物？”不等对方作答，他又轻笑自白，“我本就是怪物。我的血，可以孕育无数这般邪祟，这便是我活在世间唯一的用处。”

　　那些逝去之人，沾染他的血液便能重新站起，却再也没有魂魄、没有情感，只剩受本能驱使的躯壳，一如如今的扈星月。

　　他心里清楚，千青门将他带回山门，软禁一月有余，早已看透他血脉的秘密。

　　没有镣铐枷锁，却处处禁锢自由。他们留着他，只因他尚有利用的价值，待用处耗尽，便会替天行道。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有楚寒渊，尚且揣着几分不知情的温和。

　　第二日清晨，苏长河梳洗完毕，便被两名弟子推着轮椅送至后山柴院。一柄沉重斧头，直接递到他手中。

　　“苏公子，今日需将院内木柴尽数劈完。楚师兄吩咐，若是未能做完，今夜便无膳食。”

　　斧头被强硬塞进掌心，二人退至一旁，静静守在院中等候监督。

　　苏长河低头望着手里厚重斧刃，愣了片刻，忽而低低放声大笑。

　　两名入门未久的弟子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笑罢，苏长河敛去笑意，语调带着几分嘲弄：“世人皆道千青门厚德谦和，门下弟子襟怀坦荡，原来也这般经不起一句闲谈，竟要为难一个行动不便之人做苦力。这便是仙门的待客之道？”

　　二人神色犹疑，不知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

　　“也罢，我做便是。”苏长河没有推辞，

　　“可否劳烦二位，将木柴整齐排开？”

　　两名弟子面露踌躇。他们只奉命监督，并不负责出力，可眼前之人困于轮椅，无人搭手，的确难以动工。

　　看他们进退两难，苏长河不再为难。“不必了，你们在一旁等候即可。”

　　他转动轮椅，靠向粗大木段，抬手抡起斧头。旁人都暗自判定，坐于轮椅之上，他根本无从发力。可斧刃落下，咔嚓一声，粗木应声裂开。

　　余下木柴，他有条不紊地劈斩。偶尔木料打滑失手，也不多言语，沉下心重新落斧。一整天，院内只剩沉闷的劈柴声响。

　　暮色渐沉，大半木柴已然劈好。

　　几名做完功课的弟子途经柴院，低声议论。

　　“那不是楚师兄带回的人吗，怎么在此劈柴？”

　　“听说是楚师兄亲自安排的。”

　　“楚师兄素来温和心软，怎会苛待伤员？莫非此人犯了过错？”

　　“当初还是楚师兄孤身将他救回，原以为是旧识，如今倒不像了。”

　　话音渐歇，众人望见楚寒渊走来，便纷纷行礼避让。

　　“楚师兄。”

　　“课业辛苦了，诸位早些回房歇息。”楚寒渊颔首，径直走向柴院。

　　守院的两名弟子立刻回过神，躬身行礼。

　　苏长河背对着院门，正要劈下最后一段木柴，闻声缓缓收斧，转动轮椅回身，面上沁着薄汗，笑意依旧：

　　“楚仙师前来查验成果？不知这份答卷，可还入眼？”

　　柴块散落一地，算不上规整。楚寒渊淡淡扫过：“比我预想的要好。辛苦了，双手可有拉伤？”

　　苏长河脸上那层笑意微微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无妨。”

　　“今日劳作到此为止。你们二人，送苏公子回住处。我还要前往长老堂议事。”楚寒渊交代完毕，便匆匆离去。

　　“你们这位楚师兄，倒是十分忙碌。”苏长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是自然。门主与诸位长老都有心栽培楚师兄继任下一任门主，宗门要事繁多。”两名弟子言语间满是仰慕，“楚师兄从不肯懈怠，时常独自苦练，握剑的手到夜里都在微微发颤。”

　　听着二人滔滔不绝的称颂，苏长河沉默不言。他比谁都清楚楚寒渊的强悍，往后的他，是世间罕有的强者。

　　正因如此，这一世，他才一心想要避开这份宿命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