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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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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胤,别再找了,他早就死了。”
夫妇望着不肯罢休的儿子,语气平淡。他们始终不懂,自己的孩子为何会对那个低贱的少年这般上心。
后来,悬崖之下的巨石上,终究是找到了那具单薄身躯。
想来是昨夜逃亡失足,自崖顶坠落。百丈绝壁,凛凛寒天,坠落的那一刻,生机便已断绝。
白司胤亲眼看见了那具尸体。他没有争辩,沉默片刻,跟着父母转身归家,仿佛就此接受了这人已然消亡的事实。
少年实则未死。
近乎顽韧的生命力,替他留住了最后一缕残息。坠落不久,一名猎户途经崖下,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回居所施救。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挣脱泥沼,迎来新生。
可这处茅屋,不过是又一座更加残酷的囚笼。救他的猎户,同样是披着和善外皮的恶魔,施救,仅仅是出于扭曲的私欲。世间处处皆是假面,无处可逃。
他在暗无天日的折磨里硬撑了三年。
三年后,白司胤寻到了地牢,将早已被摧残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带离。
这份迟来的救赎,终究徒劳。
市井长街,一道诡异身影缓缓出现。
少年浑身缠满绷带,暗红血渍层层浸透白布,一根拐杖支撑摇摇欲坠的躯体,像一具行走的枯骸。路人惊惧,纷纷避让。
他颤巍巍挪出数步,浑身脱力,重重栽倒在青石板上。
周遭一片屏息。
少年艰难抬起手,喉咙挤出细碎嘶哑的哼鸣,渴求旁人伸手帮扶。可人群只远远观望,眼神里满是惊惧,将他视作怪物。
无人施以援手。
眼底赤红的戾气骤然翻涌,他却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握着拐杖狠狠捶击地面,继而抬手,一下下叩打自己的胸口。
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绷带向外渗,他却发不出一声完整嘶吼。
人群之外,一道白衣身影奋力拨开众人。
佩剑垂在身侧,白司胤快步冲到他身前。
看清地上那张苍白失血的脸,眼眶瞬间泛红,俯身就要将他抱起。
绷带少年却骤然发力,拼尽余力推开他,身体往后蜷缩,拒绝这份施舍般的帮扶。
“苏长河,你看清楚,如今你只剩下我了。”白司胤压抑着嘶吼,声音发颤。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
白司胤立刻将他抱起,快步穿过人群,躲进城郊一间废弃的老屋。他将苏长河轻轻安置在干草铺就的床榻上。
数月以来,为求医买药,他耗尽全部积蓄,依旧没能治好苏长河残破的身躯。
好在苏长河不再激烈抗拒他的靠近,只是多数时候沉默寡言。
白司胤心里清楚,这个人此刻脆弱到极致,也只能依赖自己。
苏长河心底一片冰凉。他不懂,为何这人非要对自己一个废人纠缠不休。
他不需要怜悯,更不愿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在白司胤眼前。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寻些吃食,很快回来。”
白司胤关好房门,又刻意拨乱屋外杂草,掩藏此处踪迹,才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苏长河僵硬地蜷缩身体,无声落泪。
无数次尝试逃走,手筋脚筋早已被挑断,四肢尚存,却如同不属于自己,沉重麻木。
他抬手,用力捶打麻木的双腿,剧痛传来,依旧无法驱使身躯。
余光一瞥,那柄佩剑静静靠在墙边,是白司胤匆忙之间遗忘在此。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白司胤提着一兜尚有余温的包子快步归来。
推门的一瞬,血液几乎凝固。
苏长河正握着那把剑,刀刃抵在脖颈,一遍又一遍,向着自己割划。颈间已经漫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白司胤疯一般冲上前,劈手夺下长剑,狠狠甩掷到墙角。
他攥住苏长河颤抖的双手,满腔怒火几乎脱口,可对上对方那双死寂的眼眸,质问尽数卡在喉咙。
苏长河望着他,扯出一抹破碎惨淡的笑。
“看见了吗,就连自尽这种小事,我都做不到。”
清脆的耳光骤然落下。
“我拼尽一切想救你,你却一心求死!”白司胤声音哽咽,可下一瞬,满腔怒火迅速冷却。
他清楚地牢里那三年非人折磨,清楚眼前这个人承受过何等炼狱,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责难。
没有人有资格告诉他,活着有多好。
他唯一的心愿,只是想让苏长河活下去。
“我一定会治好你,让你重新站起来。就算世间无人能救,我也会救你。”
可白司胤不知道,今日这份执拗的救赎,终有一日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那个真正的苏长河,早已埋葬在幽暗地牢,剩下的躯壳里,只剩下蚀骨的恨意。
苏长河厌弃苟延残喘,憎恨无能为力的自己,憎恨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憎恨这不公的世道。
吃喝起居,一言一行,都要依附旁人,这份苟活,于他是无尽折磨。
为寻良药,白司胤铤而走险,抢药、偷药,不惜以身涉险。一次争抢之中,他失手误杀药铺管事。
自小养在温室的少年,何曾见过这般血腥,满心惶恐,却依旧强撑着擦净身上血污,赶回去隐瞒一切。
苏长河一眼便看穿他藏不住的慌乱与血腥味。他没有揭穿,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扭曲的念头——最好,这个人就此坠入深渊,和自己一同沉沦地狱。
“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白司胤嗓音紧绷。
“我从未求你出手救我。别自以为救了我,这本就是我苏长河命不该绝。”
“你……”白司胤难以置信。
“从一开始,我便叫你不要插手。你非要闯进来,你我之间,本就隔着血海深仇。”
“我们是什么关系?”白司胤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他的双眼,怒意翻涌。
“终有一日,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我们永远做不了朋友。”苏长河迎上他的目光,字句决绝。
白司胤浑身僵住,怒火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死寂。
“这些日子,我护着你、照料你,在你眼里,当真一文不值?”
见他沉默,白司胤忍不住厉声唤他名字,满心悲凉。
苏长河抬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所有亏欠,我都会一一清算,一个不留。”
这句话,彻底击碎白司胤最后一丝念想。
他再没有多说半个字,默然转身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帘幔微动,红衣女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全无寻常女子的柔弱。
“您为何要将他赶走?”
是扈星月。苏长河转动轮椅,缓缓看向她,敛去方才翻涌的情绪。
“我的私事,不必多问。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全部了结,无一漏网。”扈星月躬身回话,语气恭敬,神色冰冷。
“很好。”
“只是出了一点纰漏,动手时被路人撞见,那人趁隙逃走,我搜寻许久,没能追上。”
“可知对方身份?”
“看身法,绝非寻常百姓,应当是附近修行之人。恳请再给我一日追查。”
“不必。就算泄露,也无碍大局。”苏长河淡淡开口。
“可千青门一众修士,近来频频插手俗世恩怨,日后恐会生出不少麻烦,不如……”
“暂且搁置。你替我去探查此人,尽可能搜集全部消息。”
苏长河自书页夹层里取出一幅画像,递了过去。
“属下明白。”
扈星月退下。
房中只剩苏长河一人。他伸出手,拐杖勾下高处木盒,盒内静静躺着一张黑色符文。
他小心取出符文,指尖刚触碰到纸面,符文骤然自燃。
火苗未及灼烧皮肉,那团黑影猛地扑向他的脖颈,如同无形的手掌死死扼锁咽喉。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苏长河慌乱挣扎,轮椅失衡,连带书架轰然倾倒,人与木椅一同重重摔落在地。
他在冰冷地面剧烈抽搐,从旁人视角看去,仿佛是他亲手,在掐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