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落海》福扶不扶

10、纠缠

　　苏长河靠着树根静坐，楚寒渊也在另一棵树下落座。

　　空腹已久，两个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发出咕咕的轻响，密林之中，早已再无半点果腹之物。

　　“往后我受伤，你也一样能感知到吗。”苏长河忽然开口。

　　楚寒渊抬眸望向他，语气清淡：“或许。”

　　“倒真是一桩奇妙的羁绊。”苏长河轻笑一声，伸手拾起脚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

　　“你要做什么？”楚寒渊眉头微蹙。

　　“自然是验证一番。”话音未落，石块狠狠划开小臂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肌肤缓缓渗了出来。

　　楚寒渊眼底神色微动。

　　“你果然偏执得异于常人。”他起身，转身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怎么，没有痛感？”苏长河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只想确认这份共鸣是否生效。

　　楚寒渊没有回应，身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林木之间。

　　苏长河望着空荡荡的林间，心底暗自思索：这份共生感知，仅仅是偶然触发，并非每一次伤痛都能同步。

　　那前几次牵动二人的痛感，又是因何而起。

　　思绪还未铺开，浓重的困意汹涌袭来。昨夜失血过多，身体早已抵达极限，他支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打斗之声，将他从混沌里唤醒。两道黑影在林间缠斗，视线昏沉模糊，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看不真切。

　　“跟我走吧。”一道轻柔的声音，似幻似真，在耳畔漫开。

　　陌生的气息笼罩而来，他浑身酸软无力，一张面孔贴近眼前，却始终朦胧不清。

　　楚寒渊去哪里了，还没有回来吗。

　　那道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没有人会赶来，谁都不会。”

　　这个声音……苏长河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震颤。

　　“我的小河，欢迎回来。”

　　不要。

　　极致的恐惧猛地拽着他挣脱梦魇，苏长河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你醒了。”

　　苏长河骤然抬眼，猛地转头看向声源。

　　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小女孩。她身形局促，怀里抱着一只陶土罐子，脸蛋沾着尘土，粗布衣衫褶皱破旧，看见他睁眼，眼里透出一丝浅浅的欢喜。

　　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

　　“你是谁。”苏长河语气冷冽，带着刚苏醒的戒备。

　　“我……我叫石桐。”女孩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微微瑟缩，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

　　见她这般胆怯柔弱，满身尘土，苏长河稍稍压下心底的寒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此处。”

　　“这里就是我的家。前几日我上山采药，看见你倒在河边，伤得很重，就把你拖回来了。”石桐一字一句，认真作答。

　　“是你将我带回来的？”苏长河心头诧异，原来自己已经昏睡了数日。

　　他仔细打量眼前瘦小的孩子，单薄的身躯，脸颊还浮着未消的淤青。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弱小姑娘，是如何独自将重伤的自己，一路拖回破庙。

　　手臂与颈间的伤口都已经上药，布条包扎得不算规整，手法稚嫩粗糙，却足够用心。这份善意，让他放下大半防备。

　　“你刚醒，先吃点东西吧，我提前备好的。”不等苏长河回话，石桐从墙角取出几片宽大树叶，捧着递到他面前。

　　叶片里，是烤熟的树根、生鱼肉，还有几颗野莲子。

　　苏长河望着这份简陋的吃食，心底微动，平日里，她大概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去。

　　“对不起，我只能找到这些了。”石桐连忙细心剥出莲子，递到他手边，怯生生开口，“这个甜一点，好吃。”

　　“你为何要救我，就不怕我是恶人？”看清她纯粹的模样，苏长河的语气柔和下来。

　　“因为苏哥哥很好看，不像坏人。”石桐垂着眉眼，始终不敢抬头。

　　苏长河一怔，这般简单的理由，倒是出乎意料。眼下他身体虚弱，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在此休养。

　　几日过后。

　　“苏哥哥，你看！”石桐兴冲冲从门外跑进来，藏在身后的物件带着几分神秘感，“我给你做了一样东西。”

　　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被递到面前。

　　“有了拐杖，往后你就能自己走动了。”小姑娘眼里满是期待。

　　木头被细细磨去毛刺，握着手感温润。苏长河看向她，心中暗自感慨，连自己都无暇打理的孩子，竟细心为他备好手杖。

　　“手很巧，难为你了。”

　　“苏哥哥喜欢就好，山里待久了，这些活并不算难。”得到夸奖，石桐笑得眉眼弯弯。

　　石桐生性闲不住，每日准时出门，总是带着一身朝气，高高兴兴出门，再开开心心归来。

　　“苏哥哥！今晚我们可以吃肉啦！”人未至，清脆的声音先一步传进庙里。

　　她提着一只布袋快步冲进门，掀开袋口，里面是一只乌黑的野鸡。

　　“我在山里捉到的！”

　　“确实难得。只是你脸上的淤青，怎么又重了。”先前的伤痕还未消退，此刻又添新的青紫。

　　石桐慌忙垂下头，用散落的碎发遮挡脸颊，局促地解释：“我走路总是毛手毛脚，上山摔的，早就习惯了。”

　　苏长河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轻声开口：“你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家人呢？”

　　“爹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原本还有弟弟陪着我，两年前，他也不在了。”石桐神色微微落寞，转瞬又扬起明媚的笑意，“可现在我有苏哥哥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

　　她轻轻抱住苏长河的手臂，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家人。

　　苏长河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他早已遗忘家是什么滋味，可曾经，他也无比期盼过一份安稳归宿。

　　“苏哥哥，你会烤鸡肉吗？”石桐已经处理好野鸡，捧着走到他面前。

　　“交给我。”苏长河伸手接了过来。

　　“太好了！我去捡柴火！”石桐满心欢喜，转身出门。

　　柴火噼啪燃烧，树枝上的野鸡渐渐渗出油脂，诱人的香气在破庙里缓缓散开。

　　苏长河等了许久，石桐却迟迟未归，心底刚生出几分担忧，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总算回来了，鸡肉马上就烤好了。”

　　话音落下，浑身伤痕的石桐直直栽倒在门槛边，发丝凌乱，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苏哥哥，我回来了。”

　　脸部肿胀，连说话都含混不清，可她依旧努力扬起笑脸，朝着苏长河傻乎乎地笑。

　　苏长河眸光一沉，起身伸手想要将她抱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捡木柴怎会伤成这般模样。”

　　“没事的，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疼了一小会儿而已。”石桐勉强撑着身子，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臀部，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鸡肉是不是很香，我老远就闻到味道了。”

　　“先别说话，我帮你清理伤口。”苏长河看出她刻意隐瞒，伤势绝不只是简单摔倒，伸手想要扶她进屋。

　　“我自己可以。”石桐咬着牙，浑身微微发颤，依旧一步一步，撑着走进屋内。

　　苏长河收回手臂，拄着木杖跟了进去。

　　清水细细擦拭伤口，石桐却一心惦记着烤鸡：“伤口不碍事，我们先吃肉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长河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撕下半只温

　　热的鸡肉递给她。

　　“吃吧，小馋鬼。”

　　“嗯！”石桐捧着鸡肉大口啃咬，牵动脸上伤口时，疼得倒吸凉气，却依旧抬眼，笑眯眯看向苏长河，“苏哥哥，你也吃。”

　　苏长河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虑，也慢慢咬下一口温热的鸡肉。

　　相识至今，他几乎从未见过石桐低落难过，少女身上，永远带着热烈、毫无遮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