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落海》福扶不扶

11、其他面

　　休养数日，苏长河自觉身体已经恢复大半。他拄着石桐亲手打磨的木杖，缓步走出破庙，打算探查周遭地形，估算离开这片山林需要的路程。

　　这座破旧山庙嵌在半山腰的峭壁之上，地势微陡。站在庙前远眺，山下谷地散落着一座小小的村落，约莫十余户人家，村边漫山遍野，尽数是成片青翠竹林。

　　四下一片安宁。

　　忽然，竹林深处惊起数只乌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啼叫着冲天飞出，竹枝剧烈摇晃，隐约传来杂乱的动静。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呵斥打骂声，争执顺着风，一点点飘到苏长河耳边。

　　“打死这个小贱种！偷了一次又一次，今天非得打断你的手脚，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来偷东西！”

　　几名十五六岁、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年，正是山下村落里的村民子弟。他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人影肆意拳打脚踢。

　　地面几根长竹被绳索牵引弯折，本该是用来捕猎的竹制陷阱，此刻已经落空，而地上那个人，便是破坏陷阱的始作俑者。

　　那人自始至终闷不吭声，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只偶尔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求饶，也不反抗。

　　苏长河立在路旁静静看着，只觉得这场闹剧荒唐无聊。可偏偏，这场欺凌，恰好撞进了他的眼底。

　　“按住她手脚！我亲自废了她！”为首少年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要朝着地上之人挥砍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枚石子破空而至，狠狠打在少年握刀的手腕。长刀脱手落地，同一时间，石子又重重砸在他后脑。

　　“谁？哪个混账躲在暗处偷袭！”少年吃痛，怒声回头，只看见拄着木杖，静静站在山道上的苏长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松开地上的人，一步步朝他围拢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

　　“没想到这荒山里还藏着一个瘸子，生得倒是白净，比咱们村里姑娘还要好看。”领头少年开口嘲弄，其余人跟着哄笑起哄。

　　“就凭你这副模样，也想来救这个贱人？”

　　“放了她。”苏长河无视周遭的讥讽羞辱，语声冷硬。

　　“放了她？你有什么资格开口？这片地界，由我们说了算。”少年桀桀冷笑，“我要断她手脚，可不单单是因为她偷窃，这丫头骨子里就肮脏，看着就让人恶心。”

　　“苏哥哥。”被打得浑身青紫的石桐抬眼，看见苏长河的瞬间，满眼错愕。她万万没有想到，苏长河会为了自己，主动招惹这群蛮横的村人。她最怕的，就是连累他一同受伤。

　　“苏哥哥？喊得倒是亲热。难不成，你也和这个脏东西厮混过？”污言秽语肆意泼洒，刺耳不堪。

　　石桐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拼命挣扎，红着眼嘶吼：“不准你们污蔑苏哥哥！”可绳索牢牢缚住四肢，她什么也做不了。

　　“脏？我倒想听听，她究竟脏在何处。”苏长河微微眯起双眼，眼底翻涌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那股凛冽戾气，吓得身前几名少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实话告诉你，她就是村子里的灾星。克死爹娘还不算，为了一口吃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全村人谁不知道。”少年满脸厌弃，一字一顿吐出刻薄的话语。

　　“我没有！你胡说！”石桐眼底泛红，近乎赤红，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眼眶，“苏哥哥，别信他！我绝不会骗你！”

　　“照你们这么说，对付这般肮脏之人，确实不能轻易放过，总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解气。”苏长河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一众少年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这个半路杀出的男人，竟然比他们还要狠戾。

　　“苏……苏哥哥。”石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冰凉的绝望席卷全身，她以为，至少苏长河愿意相信自己。

　　“倒是识趣。那处置她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们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她受尽折磨。”少年说着，将那柄冰凉短刀，强行塞进苏长河手中。

　　“扶他一把，这位公子腿脚不便。”

　　两人上前架住苏长河，半拖半扶，将他带到被捆住的石桐面前。

　　石桐望着他冰冷漠然的眼眸，嘴唇微微颤抖。她不肯相信，眼前这个人，会轻易听信外人的谗言。

　　“怎么，心软了？虽说模样好看，可惜骨子里洗不掉污秽。”

　　“确实很脏。”苏长河低声接话，话音陡然一转，“那就用你们的血，来洗干净。”

　　话音未落，方才凑上前、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领头少年，只觉脖颈骤然一紧。苏长河单手死死扣住他咽喉，手中长刀毫不犹豫，狠狠刺入颈侧，手腕缓缓旋动，让刀刃一寸寸深陷血肉。

　　少年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涌出汩汩血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恐惧死死攥住他，片刻之后，身躯彻底僵硬。

　　“杀人了！他杀人了！”

　　剩下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逗留，尖叫着四散奔逃。

　　“急着走吗，丢下你们的同伴？”低沉冰冷的嗓音在林间响起。

　　一名少年慌不择路，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刚想要爬起，抬头便看见一双鞋履停在自己面前。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心神，他两眼一翻，直接吓晕在地。余下几人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向山下村落。

　　竹林之中，只剩下苏长河与石桐二人。

　　石桐呆呆望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满身血气的苏长河，压抑不住心底的震颤，失声尖叫。

　　“怎么，我救了你，你也怕我？”

　　“不……我不怕苏哥哥。”石桐用力摇头，脸上的惊恐却还未褪去。方才那一刻，她的确心生畏惧，她害怕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庙里那个温和的苏哥哥。

　　“明明害怕，何必逞强。他们说得没错，恶魔往往披着善良的皮囊，你我，皆有可能。”苏长河语气淡漠，“我出手救你，不是信你，只是比起你，这群人的嘴脸更令我厌恶，仅此而已。”

　　石桐瞳孔微微收缩，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试着相信我。我确实一身污垢，偷过、抢过，迫不得已时，手上也沾过鲜血。可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我有错吗？”她抬起通红的眼，轻声诉说，“像苏哥哥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要活下去，只能不择手段。我可以忍受所有人的偏见，唯独不想被你厌弃，我从来没想过欺骗、伤害你，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不堪的一面。”

　　苏长河沉默伫立，眼底深处刺骨的寒意慢慢平复。

　　“活下去，就值得你舍弃一切吗？”

　　石桐身躯一颤，目光无比坚定：“是。人死之后，世间悲欢都与我无关。我拼尽全力，也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了。那便好好活下去。”

　　苏长河俯身，割断捆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他搀扶起浑身伤痕的少女，踏上返回破庙的山路。就当，报答当初她救下自己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