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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有长嘴的人 说这话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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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慢悠悠拐过街角的时候,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蹲在门口,抱着小孩的身影。
午后的光线从他身侧斜斜地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而透的光晕里。
何夕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过了五年,这个人还是那么好看。
不,是更好看了。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又轻轻放下。利落的侧脸弧度,鼻梁高挺,鼻尖微微翘起,在脸颊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而红润的嘴唇此刻轻轻抿着,透着几分艳丽的殷红。
那双她印象中极漂亮的桃花眼此时正闭合着。从这个距离望过去,竟还能清晰地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长长的,密密地覆在眼下。
不知道为什么,何夕总感觉此刻的时暮看起来有点悲伤。
仿佛整个人浸在一种将落未落的潮湿里,像湖面起了雾,散不去,雨也不下,就那么闷闷地罩着。
“悲伤”这个词,似乎从未和时暮搭上边。
这个人总是嚣张肆意地笑着,扬着下巴看人,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时小少爷得不到的。或许是从小被所有人捧着长大,他所有的任性张扬,都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
何夕忽然生出了一丝迟疑。
她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就停在三四米外,静静地望着他。
长睫轻颤,如蝴蝶振翅。
她看到他睁开了眼。
深黑的瞳仁原本蒙着一层薄雾,黯淡沉寂,透不出几点光来。但就在下一个瞬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忽然微微睁大。
像是有人在那片浓重的夜色里骤然点亮了漫天星辰,流光溢彩,粲然生辉。
双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气氛一点点凝滞。
“妈妈!”
小孩突然打破沉默,朝着何夕挥舞着双手:“这里这里!妈妈快过来!”
何夕回过神,定了定,平静下来,朝着父女俩走去。
时暮的目光一直追着她,一刻也未离开。随着他们距离的缩进,他下意识咬紧了下唇,唇色愈发浓重,像是被水泅湿的胭脂。
多多挣开他的双手,撒腿跑了过来。
何夕蹲下身,和小孩平视,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熟练地把她歪了的小辫子重新扎了扎。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时暮。
忽然有些尴尬。
分手五年,五年没见,莫名和前男友多了个孩子——
现在因为这个孩子,让他们不得不再次见面。
想想都很奇怪。
时暮的手指攥在门把手上,越收越紧。
从看到何夕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好像就开始失去了控制。
血液从身体各处涌上来,涌到脸上,涌到耳朵,涌到指尖,最后又全部重新奔向全身各处。
不行,太狼狈了。
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
可此刻他的大脑乱成一锅粥,背了一整天的开场白和台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指尖都在发抖。
他该说什么?
冷静地走过去,说一句“好久不见”?还是对她破口大骂,数落她的冷血无情?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那双该死的、不争气的眼睛,从看见她的第一秒起,就再也挪不开了。
何夕总感觉时暮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不过也是。从小任性惯了的小少爷,忽然被一个女人莫名其妙甩了,还是对方主动提的——不骂她都算客气了。
何夕从微妙的尴尬中缓过来,心情渐渐平复。她顿了顿,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这是多多这些天用过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听到她的声音,时暮终于感觉大脑清楚了些。
可一看到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心里又忽然不平衡起来。
凭什么?
自己仅仅因为她一个身影,就开始心跳加速、胡思乱想,整个人兵荒马乱。
而她站在那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想到这里,他抿起嘴唇,嘴角微微下撇,眉毛也拧了起来,摆出一副极不欢迎的姿态。
他看上去冷冰冰的,下巴习惯性地抬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何夕没太在意他的话。在她看来,对方这个反应才是正常的。
她心想:这人果然没有没有看到她的信息。
不然也不会问出来这个问题。
“我过来把多多送过来。”她不紧不慢地说。
时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身边的多多身上——小孩正仰着脸看着他俩,那双和何夕极像的眼睛亮晶晶的,来回转。
他收回目光。
心里却因为她的冷淡愈发空落落起来。
“我没问你。”他偏过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瞳孔。
似乎是觉得这话有问题,他抿了下唇,又赶紧补了一句:“我问的是你。”
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左右脑互博的蠢话后,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是你不是你?他到底在说什么?
时暮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门夹过一样,怎么尽问一些白痴问题。
都怪何夕。
坏女人。
真讨厌!
每次一看到她,他的脑子就完全不够用了。
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不去看何夕,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棵梧桐树,好像那棵树上写着他下一句该说什么。
“我说了,”何夕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似乎丝毫没有因为他受到影响,“送多多过来的,马上就走。”
时暮被她这个态度气得嘴角都抽了一下。
送完就走。
说得真轻巧。
他等了她一天一夜,十几个小时的焦灼难熬,她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
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好疼。
疼得他更生气了。
时暮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嘴唇抿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
“谁要你送了?”
气急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惊动时扇动翅膀。
喉结上下滚了滚,时暮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此刻最想说的是什么——但他不会说。
他死都不会说的。
何夕看着他,只感觉这人有点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归结了下原因:带孩子带的。
熊孩子带多了,果然是会把人的脑子变傻的。
想到这里,何夕心里对他生出一丝共情的怜悯,态度也柔和了一些。
“多多接下来就交给你照顾了,”她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小孩额前那缕炸毛的刘海,“我先走了。”
“不行!”
时暮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下意识喊了出声。
小孩也反应过来,两只手紧紧圈住何夕的大腿,仰起头喊:“妈妈不可以走!”
何夕被一大一小同时阻止她离开的动作弄得停下脚步,转过头,心里有点困惑。
多多不让她走她能理解。
时暮叫住她又是干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她很自然地问。
何夕猜想对方大概还有什么正事没有交代完。
时暮把手揣进裤兜里,手指搅在一起,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转不动,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是在机械而反复地播放一个念头:
他不想让她走。
但嘴硬如时暮,怎么可能说出来这么示弱的话。
“我,我只是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照顾了多多这么多天,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下巴依旧抬得高高的,好像不抬着,就不会说话了似的。
何夕感觉更奇怪了。
“不用了,我不渴。”她说。
时暮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她不渴?他什么时候问她渴不渴了?他说的是水的事吗?
他说的是——他说得到底是什么?烦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堵着,难受得要命。
他等了她五年。
从二十二岁等到二十七岁。
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多到堵到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分手,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更想问的是——她想他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他想她的百分之一。
可等她真到了面前,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胆小鬼。
都怪她。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时暮站在那里,又偏过头去,不看她了。他看着旁边的墙壁,墙上繁复瑰丽的花纹错综复杂,就像他现在拧成一团麻花的脑袋。
“妈妈,”小孩抬起脸,声音软软地撒娇:“妈妈,可不可以不走?多多舍不得你。”
何夕犹豫了下,目光从时暮那张看上去并不怎么欢迎她的脸上掠过,还是摇了摇头。
“多多乖,”她的声音放得轻而柔和,和对时暮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我还有事,爸爸会照顾你的。”
“留她干什么?”时暮的声音穿插到两人中间,火药味十足,“她想走就让他走,谁稀罕她似的!”
何夕被他这语气呛得一愣,心里纳闷这人是不是吃了火药。
随即她又想通了,大概是因为多多舍不得她走,让他这个当爸爸的吃醋了。
至于刚才时暮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行”,被她选择性地忽视了。
小孩被自家爸爸突然恶狠狠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她胆子大,不怕,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你怎么这么凶?妈妈来了,你不高兴吗?”
时暮:“……”
“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不对——
“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他又急头白脸地补了一句,“谁管她!”
“爸爸,你在说什么?你不是……”
时暮浑身一僵,赶紧三两步上前,一把捞起自家那个想要掀他老底的女儿,顺手捂住了她的嘴。
小孩“唔唔”了两声,在他怀里蹬了蹬腿。
时暮抬起头,忽然发现,这个动作导致他和何夕的距离骤然再次拉进。
近到几乎只剩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