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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茶探 而阿絮稳稳 ...
谢昭离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秦之叙,是在和顺二十七年的曲泗州,那是他留守北境的第三年。
那段时间也许是他一生当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和顺二十四年,他十六岁他第一次带兵出征,金雁军中,人人披坚执锐,个个都是与他一样的少年儿郎。
曲泗之战胜利后,还是春天,他亲手给父皇写了捷报,领命留守北境。
可那年北境的雪下得很早,很凶,可当他看不惯民间疾苦,弯腰查看被冻伤的麦苗,手却因寒风而有所颤动的时候,一旁的老农却颤颤巍巍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王爷莫苦,瑞雪兆丰年呐……”
战场风沙迷人眼都没让他落过泪,此时却因为这一句“莫苦”,而生生红了眼眶。
衣衫褴褛的老农笑容却很温厚,看着这笑容,景珩却不可避免地想到汴京的花天锦地,日日和他打交道的豪门贵胄,金装玉裹,花天酒地,却从来没有人因为一场雪而真心笑过。
汴京无人在意一场雪,就如他们不在意民间的麦田。
景珩暗暗下定决心,他想让北境的百姓过得好。
于是他开始不厌其烦地亲访民间,减税平冤,推行改制。
他开始亲耕,和老农学习,如何翻耕,如何修理农具,又如何照料一片农田。
他把这些都写在信里,寄去汾州告诉阿絮。
他发现什么,就写下什么,悟到什么,就谈论什么,一字一句,表面上是他太过炽热的理想,藏在地下的,则是他一尘不染的爱。
而阿絮稳稳接住了他的理想和爱。
他做一事,二人就一道庆贺他做一事,他进一寸,二人就一道欢喜于他进一寸。
那时阿絮还住在汾州的祝府,寄于定远将军祝崇光家中。祝崇光是阿絮父亲姜乔之友,而其妹祝崇瑶恰是景珩的母妃。
但祝崇光却似乎不太有将军的魄力,性子和顺,对阿絮管教甚严。
所以阿絮只能偶尔来曲泗州,她若来了,他就亲自带她去走过曲泗的每一条田埂,吃百家饭,闻百家言。
有的时候,阿絮比他有胆识,有谋略,二人一道改制,不到一年时间,百姓虽然不算富足,却也至少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从曲泗州往外,北境五州,几乎人人都知,靖宁王和姜娘子,敬天爱民,一片赤心,是心肠极好的一对璧人。
和顺二十七年深冬的时候,阿絮在信中说,得了祝叔父允准,即将启程来曲泗州。
明明是和往常无数次相见一样的开头,但那一次,景珩没有等来阿絮,却等来了秦之叙的怨怼。
阿絮在路上失踪,祝家寻人无果,秦之叙自作主张,想要去波日特部的云中台城寻汝嘉公主景珺的帮助。
景珺两年前和亲波日特部,嫁给了新可汗阿其勒图,成了波日特部的可敦。景珺还在汴京时与阿絮亲如姐妹,秦之叙觉得她不会见死不救。
那时候秦之叙路过曲泗州,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怨意,她说:“若不是为了来见你,阿絮又怎会身陷险境?如果阿絮有了任何闪失,靖宁王此生,都不要安心了。”
再后来,受过景珺恩惠的驼帮商人以巧策在晋阳城外找到了阿絮,金雁军的亲信和驼帮一起救回了她,而秦之叙却在快到汾州前咽了气。
而阿絮,也像是被削去了所有天真和洒脱,日日点着灯睡觉,抱着他整夜整夜无言,只是流泪。
想到这些,坐在脚店里的谢昭离默默又给自己斟了一壶酒。
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允庄公主和亲录》里缺失的三页,比如和顺二十三年的军粮账册“晋阳仓”处的墨迹不一,比如拿着巴彦弯刀的黑衣人留下的那一袋巴彦花茶。
他此前就怀疑易锦庄的玉料生意,此番又顺着查到了汴京玉料厂。虽因为被追踪而暂时一无所获,却也勉强算是查到个苗头了。
正当他还在饮酒沉思之际,却忽然听见身后一句熟悉的声音:“老板,温一碗酒。”
是温栩言来了。
谢昭离侧头去看,见对方身穿暗色襕衫,腰间挂着个玉佩,周身打扮倒是和这间脚店不大相称。
而温栩言对上他的目光,竟直接走了过来,微微拱手道:“这可巧了,谢编修也在。”
“员外郎竟也会光顾这小小脚店。”谢昭离亦还礼,“不介意的话,不妨坐下同饮吧。”
其实谢昭离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恍惚间,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偷偷尝酒,那时他们才八岁,温栩言的父亲温宥好酒,那年他刚刚挖出埋在后院新酿成的青梅酒。温栩言眼馋,却胆小,非要拉上他一道去偷喝。
“阿珩,我们只要早早回完课,回府时就不会碰上父亲。我们就尝一小口,不会被发现的,好吗,阿珩?”他这样说。
于是那天他们早早回完了课,连先生褚江临都因为二人今日格外的积极而感到奇怪,他们沿着街巷一路小跑回到中书令府中,躲开了下人,掀开酒坛,像偷/腥的猫儿一样,起初是凑上去闻,然后温栩言率先舔了一小口,接着他们就舀到茶盏中,学着大人的样子碰杯对饮。
后院安静的很,只有茶盏碰撞的声音,和两个孩童压抑不住又漏出来的笑声。
可不知怎的,再等到他们回神,竟然已经是月亮探出头的时候。
他们迷迷糊糊地还在数到底有几个月亮,温宥就将温栩言提溜走了,狠狠责骂了一番,而褚江临罚了他抄了十遍书。
温栩言将酒盏搁在榆木桌沿,像是喝过无数次酒一样。
汴河的桨声撞击着水波,谢昭离在旧人眼里,却寻不到一点旧日的痕迹了。
跑堂的过来添酒,却一不小心打翻了个盐碟。
温栩言突然按住谢昭离欲扶的手,说道:“今日碰巧能与谢编修饮酒,我却觉得,不妨择日饮一壶茶才是。”
谢昭离想起他造访修书局的那夜,撞见他拾起一袋来路不明的巴彦花茶。
微风卷起他半截衣袖,谢昭离垂眼给他斟酒,脚店的酒不似宫中琼浆玉液,他看着有些浑浊的酒漫过杯口,说道:“酒让人醉,茶叫人醒,在下倒是不知道温大人想要什么。”
温宥受靖宁案牵连被处死,温栩言却得封了刑部员外郎,这是否是受了百里辞的荫庇,谢昭离不知,可这混沌时局里,昔日旧友此时却立于权臣身侧,他确实不知他想要什么。
温栩言却并不回答,“此前只听说,修书局中尽是寒门书生,每日只管读书编书,听命圣上。”他面色凝重,声音却带着笑,“尚书令大人可不喜欢别人把手伸去不该伸的地方。”
又是这样一句,“尚书令大人”。
谢昭离忍不住想辩驳,不是在以“谢编修”辩驳,而是在以“阿珩”辩驳。
虽然往日情谊好像早已湮灭在百里辞和天授帝的铁血手腕当中,被靖宁案中枉死的七百八十三条认命荡得不复存在,可谢昭离总觉得自己听得见往日的回响。
“那尚书令大人……喜欢什么呢?”他抬了抬眉。
“谢编修慎言。”
他看他的眼神异常陌生。
于是谢昭离低下了眼睛,笑道:“温大人说笑了,下官昨日还在替百里大人誊抄书卷,每日不过是读书编书,听命……陛下而已。”
“如此,最好。”
温栩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想了想却又回过头道,“花茶不好沏开,尤其是不知来自何处的茶,不知道会不会藏着虫蚁。这些虫蚁若是惹恼了贵人就不好了,谢编修,当心呐。”
谢昭离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竟是异常认真的,在提醒他的神情。
他似乎做了百里辞的耳目喉舌,却还……不够心狠。
他们从小读一样的书,习一样的字,被一样的先生教导着,学一样的诗书礼法、仁义道德,他当然……不会心狠。
往日也在他的心中回响吗?
谢昭离眼神流转,还没开口说话,却见温栩言已抽身走了。
喝完了最后半壶酒之后,谢昭离步行回了修书局。
他酒量一向不算太好,如今步履已经有些轻浮,但人还算清醒,被晚风一吹,等回到修书局之后,更是愈发清醒了几分。
只是他突然很想阿絮。
靖宁一案,旧人死的死,散的散,似乎唯有阿絮还与他同行。
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各自奔走,也是一种相见吗?
研了一小团新墨,谢昭离借着酒劲开始提笔给姜林絮写信,就像四年前他在曲泗州时与她通信那样。
“秦司撰敬启,修书局奉旨编修《汝嘉公主和亲录》,以“允庄和亲录”为例,欲查和顺七年,允庄长公主和亲巴彦部前使节名单之内廷残卷,闻典藏于贵府东阁。望借相关书卷三日。明日申时三刻,西角门递送案牍时可当面商榷。”
谢昭离落笔很顺畅,不大像是在写旧日信件,反倒就如同他在誊抄文书时一样。可是行文至最后,不知怎的,修书局的窗好像关得不大严实,此时却忽然挂进来一阵冷风,将案几上的书卷吹得翻过去几页。
于是鬼使神差的,谢昭离在落款之前,添了一句。
“春寒未消,珍重添衣。”
写毕,外头风又忽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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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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