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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塞下曲 他的密网, ...

  •   下人来带着新入库的公文一起,送来谢昭离的信笺时,姜林絮正在案前写字。
      信封是修书局常规的样式,她在文牒司里头也看见过一些,唯独有些不同的是,上面氤氲开深色的一小片水渍,似乎是弄撒的茶汤或是酒水。
      看过信笺里面短短几言之后,姜林絮起身,到文牒司库房当中寻找。
      允庄公主闺名景禧月,是齐太祖的皇三女,是和顺帝的皇妹,她和亲巴彦时,姜林絮还尚未出生,因此并不太熟悉,只是后来听大人们闲谈时说起过,和顺七年是巴彦部先拒绝朝贡,挑衅齐朝,才有公主和亲一事。
      当时和亲御诏下达之际,也曾有主战派提出过反对,为首的一位是向卓华,认为须得出征换来巴彦的尊敬,另一位则是秦商,不满于以“公主和亲”草草解决外交事物。
      但反对无果。
      年方二八的允庄公主景禧月,还是嫁给了巴彦的左屠耆王苏勒。
      后来她在巴彦一直过得都不快活。
      十五年后,波日特部内乱,三王阿其勒图平乱后成了新的可汗,欲建功立业,竟斩杀了齐朝使者颜文越,想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
      但和顺帝仍一心求和,令汝嘉公主景珺和亲波日特部。
      颜文越乃秦商得意门生,景珺也是秦商在资善堂中用心教导的公主,此事似乎让秦商寒了心,自此安分守己,不再过问其他朝事。
      而和顺年间,虽然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却也因为一朝两位公主和亲外族,而遭人诟病。
      姜林絮在文牒司寻找未果,去了东路的藏书楼,终于寻到了谢昭离想要借阅的使节名单,拿回去正准备翻阅之际,却忽然感觉到屋内熏香直冲面门,一时间令人喘不过气。
      把手中书册搁了正顺气时,她却忽然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头一阵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只见叶己正端着一个小盏走进来,见到此情此景,惊呼了一句:“秦司撰!”
      姜林絮只觉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了。
      叶己不顾此前姜林絮提醒过熏香乃公主所赐,立马灭了香,将她扶到榻上之后,先号了号她的脉,虽然还算平稳,可这易容膏中与屋内的苏合香叠加时日已久,毒入肺经,渗透得愈深了几分。
      但熏香中除了苏合香还有其他成分,叶己也不敢贸然用药,只想着要不要到市集上,先看看能不能买些止咳止血的补剂,先让姜林絮缓解一二,后面再细细研究一下熏香当中的成分。
      出了公主府,叶己并没有去寻常的市集,而是转进好几条小巷,径直去了青布行。
      青布行是经营青阳州土布之所,门口堆着靛蓝染缸。
      青阳州为北境五州之一,其土布价格低廉,在汴京亦受到不少百姓的喜欢。但这青布行却不仅卖青阳土布,懂行的人只要知道如何询问,便能在这里买到北境之物,或者,外族之物。
      走私盐引、药材酒水,甚至是边关情报,寻得到门路,就寻得到货物。
      正要开口询问前,叶己却瞥见里头有一个貌似熟悉的身影。
      她暗叫不妙,转身就走,余光却瞥见对方似乎已注意到她,跟了上来。
      那人步子大得很,追上来一截后,低声喝道:“杜伯!”
      叶己没有回头,她只能重新穿梭进一条又一条小巷,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脚步声,直到她回到公主府,才勉强舒了口气。

      -----

      午后,谢昭离请求进宫面圣。
      他在修书局时,听闻今日午时天授帝景珏约了尚书令百里辞在承安殿议事。
      想起夜值那日,黑衣人碰到书架后遗留巴彦花茶之事实在蹊跷,他并不伤人,亦不贪财,更像是只为刻意留下这茶袋而来。
      虽然因为巴彦弯刀令谢昭离生疑,也让他怀疑这花茶另有他用,譬如损毁书页之类的事。
      可到底是查了这么几日,也一无所获,去玉料厂还招来了跟踪,在脚店碰到温栩言,他也来有意无意地提点他莫多管闲事,思来想去,谢昭离只觉得这花茶更像是个圈套。
      到了承安殿门口,待内监通传,谢昭离想起父皇还在世时,他也曾在此伴父皇议事。
      时过境迁,如今端坐在殿上之人,已经是他多年未见的皇弟了。
      景珏天生异瞳,右眼是较深的琥珀色,而左眼却是奇异的黛蓝。如今天子玉旒摇摇曳曳地垂下,谢昭离看不清后面那双眼睛的神色。
      而百里辞站在阶下,见内监传来了外人,却无意于告辞,仍然端正地立在那里。
      他面色比旁人都要白上一些,而唇色却红润,年近半百了,仍是俊秀的模样。
      谢昭离内心没有波澜,拜伏下去,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
      “微臣修书局编修谢昭离,拜见陛下。”
      景珏的嗓音似乎还是少年模样,似乎一瞬间把谢昭离拽回过去二人兄友弟恭的情形当中,可是他开口却只是短短二字:“平身。”
      然后是百里辞在发问:“谢编修今日觐见,有何要事?”
      谢昭离看着端坐在上方的景珏,想起年少还在汴京之时,他会和阿絮或者温栩言一道去瓦肆看戏。
      他偏爱傀儡戏,几个少年蜷缩在槐树阴影底下的条凳上,看悬丝傀儡在彩楼上翻跟头,细细的腕线朝不同方向扯着他。
      “微臣来汇报汝嘉公主和亲一事的文书整理情况。”他低头,呈上一本折子。
      待内监接过去,传给百里辞的时候,谢昭离接着道:“还有一事,微臣想禀明陛下。”
      凡称“陛下”,景珏才开口:“讲。”
      “前些时日,微臣在修书局夜值,忽闻外头有异响。原想着是野猫跑过撞翻了花盆,并未多心,却见个黑影窜进来……那人腰间佩的弯刀,鞘头上刻着个狼头。倒像是巴彦部的图腾,臣在此前枢密院呈的边关战报里见过。”
      谢昭离皱眉,倒像是一副还心有余悸的模样,“臣一介书生,心中实在是怕得很,只好装睡。谁知那贼人一会儿就走了,只留了袋花茶在粮册上,臣愚钝,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特来请陛下明察。”
      他低下头去,双手奉上了那袋花茶。
      景珏看了百里辞一眼,对方却没有接住他的眼神,反而上下打量着谢昭离。
      “谢编修可确信此物与巴彦部有关?会不会熬夜看花了眼?”他说着,朝内监点了点头示意。
      将茶袋递给内监后,谢昭离又拱手道:“陛下明鉴,臣只是瞧这茶袋上似乎还沾着北境的土,又见了那狼头图腾才如此猜测,但旁的,就实在不知了。”
      百里辞忽然轻笑起来:“谢编修一介书生,鼻子倒灵。”
      他越过景珏,从内监手里接过那袋茶,细细端详道,“这土更像是从汴河的货箱沾上的。”而后转向景珏,道:“臣这就让人去查查,或许也和巴彦部无关吧,大概只是哪个戍边回来的喝多了酒也未必。”
      景珏微微点头,百里辞又问谢昭离道:“谢编修可识得这花茶?”
      他的目光很是锐利。
      谢昭离却佯装痴傻,挠了挠头道:“臣如何能识得?来汴京之前,臣连茶也不曾喝过几口,如今只是见着茶叶当中混着些花瓣,就当做是花茶了。百里大人,这茶有何不妥吗?”
      他微微倾身,佯装好奇,想再探看一下那茶袋,却见百里辞已收好了那袋茶,目光不再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是百里辞试探人的举动。
      谢昭离不敢去想,难道朝中任何一个新人,百里辞都要派人试探吗?
      他的密网,到底发展到了何种境地?
      告辞后,他退出承安殿,隐约听见景珏在后头说道:“余下的政务,就辛苦先生处理了,朕今日要出宫。”
      百里辞听不出情绪地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而景珏只是淡淡说:“不去哪里。”
      谢昭离似乎又看见瓦肆中的悬丝傀儡翻了个跟头,只是有一根银线,好像握在它自个儿手里。
      景珏出宫去了樊楼。
      他一向是爱听曲儿的。
      没登基之前,他过得倒是骄纵荒唐,最爱去樊楼听曲赏舞,偶尔也会召几个歌姬舞姬一道喝酒,喝得微醺了,他就做几首艳诗。
      有几句在民间竟流传了开来,不少歌姬舞女以能让越王给自己做一首艳诗为荣,而传进宫里,却只换得来父皇的一记耳光。
      父皇偏爱皇兄景珩,他一直都知道。
      而他还是越王的时候,也只能将野心,放进酒盏和小曲儿里,藏了又藏。
      樊楼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热闹。
      廊檐铜铃轻响,景珏不喜欢包房,驾轻就熟地走向中间的雅座。有侍者来给他斟了酒,今日台上奏的是《塞下曲》。
      往上头看去的时候,景珏注意到琵琶女有些面生,眉眼倒是生得灵动,像是初到樊楼不久的样子。
      那琵琶女第四次弹走音时,景珏听到外头已有些许啧声传来。
      那女子仍跪坐在毡毯上,额角隐有细汗打湿了鬓边的海棠。
      “啪”的一声,琵琶弦断了。
      那琵琶女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就着剩下的三根弦,继续合着其她人奏着。
      景珏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一曲终于终了,其余乐女皆面露不快,而下头管事的嬷嬷更是横眉冷对。
      而此时此刻,景珏却忽然开口道:“常人道,弦断遇知音。今日我见娘子的琵琶,金戈之音中,隐有哀情涌动,一时间听得痴了,连酒也忘了喝,想来……是我害得娘子断弦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他虽然戴了面具,可毕竟是天子,掩不住周身的贵气,一时间,也无人再敢说那琵琶女一句不是。
      琵琶女愣了片刻,盈盈站起身来:“多谢公子,改日待冯氏换把好琴,再等公子来听曲。”
      她起身的时候,衣摆遮住了被割出血痕的手指,琵琶断弦击得背板崩裂开来,隐约透出里面,竟然放了半张残纸。
      又饮了一阵酒,景珏知晓若再晚回去百里辞定要询问,便起驾回宫了。
      回成昭宫休息之前,他吩咐今日跟着他外出的那位内监道:“去库房里寻一把好的琵琶,赠给那位冯娘子。”
      对方领命退下前,景珏忽然想起百里辞照例盘问他行踪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烦躁至极,却又无法摆脱。
      而当他想起那位冯氏女灵动而不卑不亢的双眼时,却突然又觉得平静下来。
      “等等,”他叫住了那内监,“去查冯氏户帖,若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就册为婕妤,择日入宫吧。”
      内监张了张口,似乎诧异至极,却不敢多言,领命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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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