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春》昼时月

7、莲蓬衣 “虹桥初见

　　修书局谢昭离……
　　姜林絮轻轻回味起这几个字，但并没有叫住他。
　　在北境和阿珩分别的时候，追兵在后，火势已起，她匆匆上马，甚至来不及多嘱咐一句“汴京见”。
　　她的马疾驰而去，甚至害得她一不小心勾到林子里的树枝，在手臂上划出长长的一条伤疤。
　　可一路上的艰辛她几乎已经全然忘却了，留在她记忆里的变成了一片火光。
　　景珩一定是走得出那片火光的，姜林絮知道。
　　他们曾经走过太多地方，那只是一片火光而已。
　　可只是一片火光而已吗？
　　他们正月廿三从汾州启程，姜林絮跟驼帮绕了道，都二月十八抵达汴京，算算时日，景珩应当也是到了汴京的。
　　可若他到了，为何不来与她相认呢？
　　姜林絮想起谢昭离手上的薄茧，却忽然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只当是自己在汴京孤立无援之后，而生出了些执念罢了，修书局编修大多是寒门出身，并非自小享福的贵胄子弟，手上生茧，应当是再自然不过的习惯了吧。
　　往后在公主府的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清点过账目之后，她去禀了景瑶。
　　景瑶也未曾多加询问，想来她信佛行善，是不大管事的，唯独只是提醒了姜林絮，需要定期同她一起去慈幼院例行探查，顺便教导里头的孤儿。
　　故而姜林絮自请额外点清府中其它公文档案，以备日后查阅，一应奏章抄本、田产契据、宗室谱牒等文书，此前府中嬷嬷也只做归置，并未整理。
　　她当然是想借此机会了解汴京这些年的变动，寻找易锦庄玉料密语的线索，却只说是为了“备日后查阅”，而景瑶也允了。
　　大齐之玉器，玩味大增而礼性大减，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文人墨客，甚至是平民百姓，都有藏玉赏玉之好，因此汝宁公主府当中，也存有不少玉雕玉器。
　　但无论姜林絮去多少次库房，查多少尊玉雕，都只能看见那一尊玉雕观音上刻有密语。
　　这让她更加确信，那玉雕观音一定暗藏玄机，不会只是普通的印迹。
　　数日一无所获，正一筹莫展之际，她又想起那日在虹桥瓦市的玉雕行会，那灰眼老邢的一句“你若想查汴京的玉，得到源头的玉料厂去查”。
　　她虽不敢信那怪异老者，却也觉得是该去探上一探。
　　离开之前，她想了想，先提笔给驼帮的亲信温成弘去了一封信，告知在汴京一切安好，又约定了往后通信方式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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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
　　姜林絮裹上一身黑色莲蓬衣，戴上面纱就出了府，一路疾行。
　　汴京城内没有宵禁，此时虽是午夜，却也并不算寂静无人，即便她绕了小路，还是能不时看到一些小贩或行人。
　　而月色在云翳间忽明忽暗。
　　一路上她专心赶路，倒是也不常注意行人，但等行至玉料厂时，忽然回神才发觉，此时此地的氛围却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子时玉料厂像座鬼城。
　　摆在外头的几尊很大的玉雕，被蒙上白布，工人皆已散去，只留下守夜的下人蜷在值房打盹。
　　见四下无人，亦无光，姜林絮敏捷地跳上房梁，掩在松木背后，仔细去看这厂院。
　　待确认了仓库的位置，才小心翼翼地寻了个守夜人看不见的地方，自檐角纵身一跃。
　　推开库房木门后，姜林絮不敢点火，只能勉强借着月光一探，月自高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堆叠的木箱上。
　　再往库房深处走去，直到木箱和玉料几乎将她的身形挡了个完全之后，她才摸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晕，细细去找。
　　刚一转身，却见一尊半人高的青玉观音正对着她，慈悲垂目。
　　人造的佛。
　　姜林絮心中冷笑了一声，人造了神，却又求神庇佑，如此荒唐的举措，也就只有信神之人才做得出来了。
　　她照着光，仔细去看那些玉料上有无类似的密语，却还不等她找寻到结果，就看见角落一个木箱上，一枚蝎子的印迹。
　　暗黑色的纹路，在黄褐色的木纹上显得狰狞。
　　姜林絮的脚步突然顿住。
　　“又是蝎子……”她喃喃出声，正欲上前打开查看，却忽然听见东墙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火折子应声而灭。
　　她闻声，登时闪身躲进阴影里。
　　似乎有脚步声在门外逡巡了片刻。
　　姜林絮轻轻朝着窗边摸索而去，窗正好半开，外头藤萝簌簌作响，正好够她藏身。
　　但听不见人离开的声音，她不敢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忽然转向库房深处。
　　没有犹疑，姜林絮翻窗而出。
　　藏进藤萝的阴影里，她看见库房里闪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可那火光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并没有直直奔着她先前的地方而去，看上去对方却并没有着急往里走，而是一点点在探查什么的样子。
　　姜林絮正准备抽身离开，改日再来探时，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值房附近，冲进来几个汉子，一把拍醒了那个守夜的下人，呵斥道：“喂，怎么当差的？见着什么人没有？”
　　那下人被吓了一跳，硬生生吞下去一个呵欠，战战兢兢道：“这大半夜的，厂里哪能有什么人？这位官爷，您有何事？”
　　远远的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姜林絮只听他愣了片刻，才道：“巡捕屋夜查，也要向你汇报？”
　　而后库房内火光一闪、一灭，虽然只不过一瞬间，却显然被那追来的汉子瞧见了，登时指着库房喝道：“在那里头，快追！”
　　紧接着是几声凶恶的犬吠。
　　姜林絮翻上墙头，正欲跑走的时候，却见东方亦有相同装束的人朝这边赶来。
　　而那方才进库房之人却纵身一跃，低声道：“别去，他们往东边来的！”
　　来不及姜林絮惊呼，对方已拉着她朝另一头疾奔而去。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谢昭离？
　　虽谢他提醒，可姜林絮不免责怪是他动静太响，才招来了追兵。
　　自己漏夜外出，却除了一只不明所以的蝎子图案之外，什么也没有查到。
　　二人沿着屋檐跑了一阵，却发觉离开玉料厂后，沿街屋檐雕饰愈多，脚步声也就愈响了起来。
　　二人又跃下，一面贴着窄巷向前疾驰，一面回头去看有无追兵。
　　所幸火光尚远，姜林絮舒了口气，脚步虽然没有变慢，却甩开了谢昭离拉着自己胳膊的手。
　　谁知却在转角处听见一声恶犬的嘶鸣。
　　“当心！”谢昭离来不及思索，重新拽住了她的手腕。
　　一时间，虽然二人与那追上来的恶犬跑来一段距离，却见姜林絮的莲蓬衣已被它撕咬掉一小块布料。
　　养了这样的恶犬，那追兵不大像是真的夜查巡捕，反倒像是谁人的私兵。
　　可恶犬鼻子灵得很，姜林絮晓得他们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迅速思索对策，却一时间因为无力而心中一片空白。
　　再往前跑了一截，那恶犬还是穷追不舍，却见前方一处客栈外头停了两匹快马。
　　姜林絮心下一动，迅速将莲蓬衣掀了下来，盖在其中一匹马的身上，扯下了栓马绳，然后拔下发簪，朝那马的身上狠狠扎了一下。
　　马嘶鸣一声，朝前疾奔而去。
　　姜林絮拉过谢昭离，侧身藏进一旁的货架里。
　　恶犬嗅到熟悉的气息，竟也朝前奔驰而去。
　　姜林絮靠在一旁舒气。
　　而此时此刻，谢昭离的目光却无法自制地落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身上。
　　没了莲蓬衣，她里头只穿了一件略显单薄的衣裙。初春还有些寒，夜深露重的，风吹过就在她的肌肤上掀起一片微小的颤/栗。
　　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几乎能闻到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凌霄花的香气，让谢昭离没有办法忽视她锁骨处的一处烙痕。
　　两簇驼铃。
　　谢昭离几乎能想起阿絮是如何在自己的锁骨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这处烙痕。
　　那时他和阿絮打定决心回汴京，阿絮改换了容颜，不再是杏眼圆睁，剑眉入鬓的模样，而以密友秦之叙的样貌站在他的身侧，他曾问过阿絮，若有人发现她身份造伪，秦二小姐已死，她的底牌是什么？
　　而姜林絮只是握住了匕首，说道：“阿珩，姜氏女死在了和顺二十五年的汾州，即便有人发现我不是秦二小姐，他们也只会知道，我是驼帮之人而已。”
　　她亲自给自己刻了驼帮的刺青，而他第一次伸手去触碰她的肌肤，却甚至接不住她流下来的血。
　　虹桥夜市的胡饼摊，玉雕行会外捡起青绫纸的商妇，以及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阿絮。
　　“其实，我……”
　　谢昭离几乎忍不住开了口，他不再想管什么时局不平、根基未稳，他只想要告诉阿絮，他平安回到汴京了，往后山高路远，他们可以并肩同行。
　　“修书局的大人也要看玉料吗？怎么这么不小心，招来的是些什么人？”
　　阿絮不给他机会说完，抢先说了话。
　　——她在怪他。
　　谢昭离听得出来，她在怪他。
　　没有再说下去了，他合上眼，再度睁开时，又换回了修书局“谢编修”那副温润而泽的模样，说道：“在下只是在查修书局的陈年旧账，牵连了姑娘，实在抱歉。”
　　姜林絮没打算继续和他谈论下去，碰巧又起了一阵风，她拢了拢衣领，转身欲走。而谢昭离在后头叫住了她：“虹桥初见，瓦市重逢，今夜再见姑娘也是缘分，还没问姑娘芳名？”
　　“我姓秦，是汝宁长公主府的女官。”姜林絮没有回头。
　　姓秦，行二，名之叙。
　　谢昭离在心中默默为她补上了没说完的这些信息。
　　阿絮在用秦之叙的名，他知道。
　　而秦之叙死之前是怨恨他的，他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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