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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雕语 其实她一向 ...
姜林絮最终还是带了叶己回公主府。
并非是滥用权利,实在是同病相怜。“殷”和“姜”一样,是逆臣之姓,她与叶己也都一样,是罪臣之女。
她晓得景瑶心善,因此也就心软了。
次日晨间,姜林絮准备带叶己去拜见景瑶之前,叶己在帮她调制遮盖红疹的药膏。
“姑娘这儿燃的是什么熏香?”叶己似乎在闲聊。
但姜林絮却因此思绪游动了起来。
其实她一向是不点熏香的。
她不喜欢烟雾升腾起来的样子,她也不喜欢衣裙被染上其它的味道。母亲还在世时,也曾责过她几句“怪异”。
她也是不涂口脂的。
北境的风沙,会害得头发黏在唇上,总害得她策马时,不得不留出一只手把头发扒拉干净,总让她觉得心烦,索性就不涂了。
可如今她早已不是她自己了。
含珠唇轻轻抿上口脂,姜林絮回答她的话:“公主府派发的香,怎么了?”
叶己摇摇头,道:“没事,感觉味道有些怪。”
药膏调好了,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透过镜子,姜林絮看见叶己端着瓷钵,扶上了她的肩膀,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的,完全已看不见了躲避追捕时胆怯中带着坚韧的神情。
她摁住了叶己的手腕。
叶己仍旧是一副毫不慌乱的神情,将一小团药膏先敷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嘴上说着:“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大好,但偏偏性子又倔,不爱吃药。我母亲是医女,就变着花样地给我做药膳,以药入食,一点点把我身体调理好了。因此耳濡目染,我也开始学做药膳。这药膏是我自己调的,抹上去有点凉,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直说什么,可她知道姜林絮还不信任她,因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这一番话。
姜林絮松开了手,缓缓偏过头去,露出右耳后的红疹。
叶己的手很暖,衬得药膏更凉了些。药膏经过摩挲后一点点渗透进了皮肤里,红疹很快就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了。
正当二人准备前去拜见公主时,却忽然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姜林絮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勉强站立。
叶己赶上前来赶忙搀扶住她的时候,姜林絮狠狠地看了叶己一眼,推开了她,用帕子捂着重重地咳了一声。
帕子里是一团鲜血。
“你……”姜林絮瞪着叶己,但一时间无力说话。
叶己一把抓起她的手指,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指甲,果然可见甲床有些泛灰,“那易容膏!”
姜林絮甩开手,并不回答。
叶己此时才急道:“姑娘信我!是熏香!里面加了苏合香,与姑娘的易容膏叠加,自会损伤肺络而咯血!”
她把姜林絮扶回榻上坐下,灭了熏香,又斟了一碗茶递给姜林絮润嗓。
“叶己,我愿意信你,可我不敢信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叶己突然跪了下来,眼眸一片清明:“姑娘,我和你一样,只是想还我殷家一个清白,还那七百八十三个人一个清白!”
“此案早已尘埃落定,慎言!”姜林絮抬高了些声量。
叶己却恍若未闻:“我以她之名起誓!”
姜林絮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正当她准备扶起叶己时,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走来。
“秦司撰近日可还过得习惯?”
人未至而声先行。
姜林絮没想到景瑶会来,将染血的帕子往袖中藏时,已迟了半步。
“近日这柳絮满天飞,春敏扰人,之叙还不大适应吧?”
姜林絮屈膝欲拜,被景瑶托住手肘:“虚礼免了。今日念完一卷经,想顺道过来问问你,账查得怎么样了?但你这是……”
她的眼睛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叶己身上。
“眼生得很,瞧着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殿下,她是……”姜林絮未曾料到景瑶会主动过来,一时间乱了阵脚,正准备开口解释时,忽然见叶己朝景瑶叩了个头,“民女姓叶,祖籍德鄂州,波日特部破城时被驼帮所救。”
她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驼铃烙印,“上月易锦庄剿了一支驼帮商队,民女流落街头,幸得秦司撰相救才保住性命,民女愿留下伺/候殿下和秦司撰,求殿下收留!”
不待姜林絮插话,她竟把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只是,北境五州,她挑哪个不好?非要说被屠了城的德鄂?靖宁案刚结不久,德鄂仍是敏感之地,若是……
姜林絮抬眸,细细去端详景瑶的神色。
景瑶却拿起还被搁在案上的瓷钵,轻轻嗅了嗅,问道:“既是驼帮之人,为何会调制药膏?我还以为,是秦司撰犯了春敏,请了个府中的医女来看呢。”
“民女......民女在驼帮伺/候过药师。”叶己的尾音发颤。
姜林絮道:“殿下,叶姑娘也是可怜人,身手也好,您心善,不如留她在府中做个武婢,给藏书楼看看门也好。”
“侍卫之职,一个姑娘家的……”
景瑶微微蹙眉,依照惯性说出口的话却惹得姜林絮心中一顿,她长年在北境,舞枪弄剑之事做的不少,一时间竟忘了如景瑶这般闺阁之女,定是不会答应女子习武的。
她后悔失言时,却又听景瑶道:“德鄂城苦,驼帮亦苦。公主府虽不缺武婢,不过膳房倒是缺人,你又懂些药理,也是正好。过些时日,司撰若再咯血,本宫就问你的责。”
二人皆谢恩后,景瑶只是嘱了姜林絮一句“且专心查账吧”,就离开了。
姜林絮没有再去要叶己表忠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熏香点上吧,这是长公主赐的熏香。”
叶己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照做了。
待姜林絮前去文牒司值房继续查账时,管事的嬷嬷来带走了叶己,说是带她去膳房,顺道讲一讲公主府的规矩。
账目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较繁杂,景瑶虽随和心善,府中却规矩森严,因而姜林絮无非也就是清点一遍岁赐细目、宴饮单、修缮项而已。
只是……她忽然注意到和顺二十四年,易锦庄给汝宁公主府进献了一个玉雕观音。
那年曲泗之战后,景珩在北境减税平冤,推行改制,注意到易锦庄的玉料生意有压榨北境之嫌,她与他开始一道调查此事。
可还没查到什么线索,她却忽然间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当中。
她无法知晓那是哪里的地牢,只能知道在晋阳城外,以及,囚禁她的人,手腕处有蝎子刺青。
易锦庄……
姜林絮思忖了片刻,去了公主府的库房,一番找寻过后,便找到了那尊玉雕。
本来只是直觉性地查看,可是当她的指尖抚过那莲台底座时,忽然感受到有些不同。
她将烛台挪近了一些,隐约看见底座上有几道极浅的刻痕。
不像是普通的工匠记号,更像是只有特定的人才会理解的……密语。
难道易锦庄的玉料商道另有玄机?
她记得汴京的玉料市场在虹桥瓦市,若要查汴京的玉,自然得深/入虹桥。
可公主府的女官若出现在那儿,难免引人注目……
她想了想,回房去改了改妆面,扮作粗犷的商妇,又换了一身粟特锦袍——这是驼帮女商的装扮,是在汾州时她常用的伪装。
午后的虹桥瓦市很是热闹。
姜林絮挤进玉雕行会前厅,她看见当值的老者左眼是灰色的,正在擦拭一尊和田玉貔貅。
她上前正打算开口询问时,却听见那老者眼也不抬,问道:“想要什么货?汉人的观音,巴彦的女神,还是波日特部的地母像?”
他的口音有浓浓的北境味道。
姜林絮随手抓起灰眼老者用来做记录的信笺,两三笔勾勒出那个观音玉雕的样子,特意往它的莲台底座上涂了几个黑点,刻意带上了些北境方言的口音:“有没有这种样式的?”
老者终于抬眼,抽回了那纸信笺,他伸手的时候正好露出手腕,一个蝎子图案。
姜林絮心下一动。
“算了,带我看看晋阳的玉料就行。”不待老者回答,姜林絮先开了口。
她没有办法忽视这样一个蝎子图案,和曾经在晋阳囚禁她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灰眼老者道:“后坊有新到的晋阳玉料,夫人可愿掌掌眼?”
穿过三重雕花门,眼见将要走进内室时,姜林絮有些不敢再向前。
她看见老者想要去关门,不可避免地想到被囚禁的经历,站定了脚步,先他一步,按住了门框。
“您要查晋阳,却不敢看晋阳的玉料?”
那灰眼老者此时开口,已经完全没有了口音,反而是一口标准的汴京官话。
姜林絮吸了口冷气,正欲反驳,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惊呼:“老邢头!前厅有官差,您来一趟。”
灰眼老邢看向姜林絮,他的眼神因为那一抹灰色显得有几分渗人。
他趁着姜林絮愣神的那几秒,把雕花门一掩,隔着窗格说道:“穿过这间屋子从后门走,别跟官差撞上,你这驼帮女商,扮商妇倒是扮得像,我晓得易锦庄上个月剿了你们一支商队,你是因为这个恨他们吗?可你若想查汴京的玉,得到源头的玉料厂去,这儿人杂得很,信不得。”
姜林絮冷笑道:“那我为何信你?”
谁知灰眼老邢却吹了个口哨,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爱信不信!”
姜林絮探了探这间屋子,确实是些囤积的玉料,只是她粗略找寻过一番,却不见任何地方有和那尊玉雕观音类似的密语。
而往后面走出这间屋子,沿回廊再走几步,竟然真的看到了一道小门。
再穿出去走几步,又是繁华的虹桥瓦市了。
姜林絮回头看了看那道小门,隐在市井当中,确实不起眼。
只是正因她背身往后退的这几步,就忽然撞上了一个坚实的后背。
回过头去看,只见是一位年轻的男子,手中拿着的一卷书册和一沓青绫纸,皆因这碰撞而哗啦啦展开,还有一部分飘落在地。
“对不住。”姜林絮没忘记学北境口音讲话。
却因回头致歉而看清了对方的脸,竟然就是前些时日在胡饼摊碰到的那个人。
她回神后,亦弯下腰去捡那几页信纸,眼神顺着动作看下去,看见那人虎口握刀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
从虎口到手腕,还有一道伤疤。
一道她曾经见过,甚至再熟悉不过的伤疤。
姜林絮站直了身子,有些呆愣在原地,瓦市的嘈杂声远远地退到后面,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景珩拉弓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很强烈,她看着他射下一只展翅的雕。
那青年捡完所有散落的信纸之后,站直身子,拱手道:“无碍,多谢夫人相助,这修书局订制的青绫纸,脏污了就不好了。”
姜林絮将自己手中的青绫纸还给他。
早些时候谢昭离在修书局查书的时候,忽然发现和顺二十三年的军粮账册墨迹不大一致,尤其是涉及到“晋阳仓”的粮储之处。
他记得和顺二十四年时,他发现北境做玉料生意的百姓生活皆苦,而晋阳易锦庄的玉料商道,除了贪腐之外,竟似乎暗藏玄机。
若非后来汴京突然生变,若非他被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险些就要查到易锦庄在北境的腌臜事的实证了!
如今似乎只能从头再来,谢昭离便顺着军粮账册,查到了给修书局供青绫纸的纸坊,订做了一沓。
现在他只见那商妇递完信纸后仍愣在原地,谢昭离只当她是听不懂官话,点点头就准备告辞了。
转过身后,却忽然听得对方在背后问道:“敢问公子尊名?我瞧这青绫纸实乃上品,还望公子给我指引一下那纸坊之所。”
她讲的是官话,少了刻意修饰,这声音,谢昭离一世也不敢忘。
阿絮的声音。
他很想很想再听一次,可眼下局面不明,他如履薄冰,他不敢。
他僵住许久,久到若是再不开口就显得怪异。
“在下修书局谢昭离,这纸坊不远,转角就是,很大的一间院落,夫人一眼能看到,在下就不送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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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