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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巴彦茶 “她死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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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等一应事宜准备齐全了,姜林絮就搬入了汝宁长公主府。
公主府位于汴京内城东南隅,青灰砖墙配玄漆门,距皇城外庆和门仅二里,东临漕运码头,北望相国寺钟楼。
院子中路为景瑶接驾议事之地,东路则设有佛堂和藏书楼,西路为公主和驸马的寝殿栖梧院,以及众仆役居所。
有嬷嬷领她到偏僻的院落,西跨院听松居,称往后这便是她的住所了。
听松居毗邻藏书楼,距离文牒司值房仅百步,走进去看是一间不大的院落,虽名为“听松”,却种了满院的青竹,一应陈设也皆是古朴典雅。
姜林絮领了景瑶之命,入崇文阁,任文牒司管勾,主要负责管理府中文牒,整理档案,并兼有礼教训导之职。
近日,就需要先点清公主府和慈幼院的账目。
事倒是不复杂,因此她并不担心,看了大半天的账目后,就想着不如先外出去探探府邸外的环境,也顺道去慈幼院看一眼。
慈幼院乃景瑶措置收养弃婴,尤其是战争孤女之所。位于汴京外城东水门内,北临汴河支流,南接贫民百姓居所瓦子巷。
姜林絮只挑一身素色的衣裙换上,带上面纱,趁下人们各自忙碌的空隙,寻了小路往后门出了公主府。
已近黄昏,汴京落了一阵春雨。
雨丝虽细,却实在是恼人。姜林絮因为易容不大能淋雨,稍微飘过来一些的湿润,已经足够让她感受到耳后红疹的痒意。
她将公主府腰牌往袖里掖深了些,本想沿街买把油纸伞,却发现自己此前为了掩人耳目走进小巷后,就鲜少见得到铺子了,沿街偶尔有几个摊位或铺面,也都因为落了雨,见不到什么人。
她只得低下头,尽量贴着檐下走。
正要继续往前时,姜林絮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位年轻女子踉跄跑来。
但那女子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跑去,然后躲进了沿街布料店所支设的摊位底下。
许是由于跑得急,摊位的竹编勾坏了她的衣袖,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烙痕。
她很快把衣服扯过来,小小的蜷缩在一团,摊位的布料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身形,再加上雨帘淅淅沥沥,更是几乎看不见了。
但姜林絮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见了那女子手臂上的烙痕是两簇驼铃。
在自己的锁骨处,她也曾为了隐藏身份,亲手为自己烙上这刺青。
——是驼帮的印迹。
姜林絮眉头微蹙,却又很快看见三个汉子追过来,四处张望了一阵,领头的那个打量了姜林絮一阵,走上来喝道:“喂,可瞧见这边跑进来一个小娘子?”
姜林絮毫无惧色地对上他的眼睛,眼神没有偏移半分:“未曾见过。”
若是驼帮之人,她曾来自驼帮,自然要救她。
若非驼帮之人,她同为女子……自然也要救她。
那领头的似乎并不相信,迈上前一步,又因为姜林絮本就靠着檐下墙面,周身显得更加逼仄了些。
“若有隐瞒,老子要你好看!”
姜林絮冷笑一声,回到汴京后她一直是温声细语的,此刻却带了几分狠厉狠厉:“这位爷不必说这等威胁人的话,公主府采买的时辰自然也耽误不得。”
她将袖间的公主府腰牌拿出来,凭空逼得那男子后退几步。
“去那边找!”他朝下属下了令。
三人又很快跑走了。
等到小巷又重回安静之后,她走到那个布料摊位前,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走了。”
躲在里头的女子才怯生生地探出个头来,站起身来,先异常恭顺地行了个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叶己。”
姜林絮本想开口问她些什么,想了想,却先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这是驼帮的暗号,若对方是驼帮中人,应该知晓回应她。
但叶己却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深意,只是顺着她的手看向了她的面庞,扫过她的眉眼时,叶己的脸上出现一种取代了困惑的神色,是深深的惊讶。
她突然攥紧姜林絮袖角:“秦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如惊雷劈开云层。
姜林絮忽然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抵在砖墙上,并没有打算伤她,但还是用了几分力以示警告。
“秦姑娘?”姜林絮死死地盯住她,她在猜面前的人所说的是不是之叙,她在猜之叙会认识什么人,认识什么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有驼帮印迹,却不知驼帮暗号的人。
可是她无法从记忆当中搜寻到任何线索。
叶己虽然不受控地有些挣动起来,却似乎并不害怕。
她直接掀开了姜林絮的面纱,而姜林絮虽然因发觉她的动作而敏捷闪躲,却还是慢了一步,来不及让叶己看清她的脸,却足以使她看清她耳后的红疹。
叶己的指尖已触到那处疤痕。
“只是春敏而已。”姜林絮先自乱了阵脚。
明明是她扣住了对方的喉咙,却反而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不是春敏,”叶己反倒是泰然自若,“秦姑娘告诉过我,长期使用易容膏,耳后会起红疹。你不是她。”
姜林絮猛地吸了一口气。
但叶己却放开了她的面纱,“我知道怎么盖住它,那个药膏很清凉,盖住之后,也不会那么痒了。”
叶己从容不迫地看向姜林絮,眼中有一些水光在闪动,“秦姑娘教过我怎么调制易容膏,她叫我必要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只因我是……国子博士殷庐之女,我以前的名字叫殷筠,”她深深地看了姜林絮一眼,一字一顿道,“姜姑娘。”
她猜出了她。
姜林絮微微加重了一些手上的力道,有些轻颤。
国子博士殷庐……
姜林絮开始搜寻这个名字,然后模模糊糊地想起,似乎殷家也是因受到靖宁案牵连而被灭门,殷庐是那七百八十三人之一。
而眼前这个女子,大抵也是因为别的什么才逃过一劫吧。
“我很多年都没有生活在汴京,一直在外头……”,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习武。此前遇难,有幸得秦姑娘相救,这刺青,”她主动揭开残破的衣襟,露出自己的小臂,“是秦姑娘为我刻的,并非真实的驼帮刺青。”她轻轻笑起,面上是一副温婉的神情,“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姜姑娘,我们不是敌人。”
“噤声。”姜林絮终于松开手,“你所说的姜林絮三年前就死在汾州了,我如今是汝宁公主府文牒司的秦之叙。”
叶己无意于去揭穿她的真实身份,异常配合地再次俯身:“叶己见过秦女官。”
姜林絮后退了几步,正准备告辞时,叶己忽然问了一句:“她死了吗?”
她死了吗。
她们都知道问的是秦之叙,但姜林絮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然后淡漠地答道:“死了。”
她抽身离开,但片刻过后,叶己却追上了她,“请姑娘带我走吧,我自身难保,何况……”她有些哽咽,“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秦姑娘的恩情。”
姜林絮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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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离在修书局,伴着更漏声在仔细研读《允庄公主和亲录》,细细摩挲过那几页缺失之处的痕迹。
风突然滞了一瞬。
过往行旅打仗的经验,让他敏锐地意识到,外头似乎有异样。
谢昭离将书卷往旁边一推,佯装伏案打盹,只瞥见在半掩的门外有人鬼鬼祟祟,透过门缝他隐约瞧见那人手上的弯刀,上面有狼头图腾。
巴彦部的样式。
和波日特部的尚武好战不大一样,巴彦部更注重和大齐通商获利,但早些年在北境推行改制的时候,谢昭离也曾仔细研究过巴彦部的内情,这样的图案,他绝不陌生。
黑影掠过某个书格时,故意碰翻一摞案卷。
谢昭离屏息片刻,待那人气息彻底消失才起身。
青砖地上除了散落的书卷,还躺着只麂皮囊袋,漏出一些碎茶梗。
“巴彦的花茶?”谢昭离碾碎茶末在鼻尖,一股腥气直直窜了上来。
他正在思忖间,没来得及外出去探查,只是私自留下了那个茶袋,想到书中缺失三页之处,也隐约透出的一些茶香,有心仔细调查一番。
过了好一阵,夜已深了,忽然听见一阵扣门声后,有人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兄台好兴致,夜半品茶?”
一位眉清目秀的男子提着六角宫灯走进来,探问道。
谢昭离当然认得他,已故中书令温宥之子,新晋刑部员外郎,从小在资善堂与他一同读书,一起长大的友人,温栩言。
可温栩言却已不再认识他了。
——容颜不再似从前,再加上面具遮掩,他甚至不知晓修书局有了位新编修使,只能唤得出一声“兄台”。
“温大人说笑了。”谢昭离将茶袋塞到书册底下,迎他进来,“修书局近来好像闹了鼠灾,老鼠连茶渣都不放过,下官正愁没法跟陆总领交代呢。温大人漏夜前来,所谓何事?”
温栩言看向那一摞书册,一瞬间的失神后意味不明地笑起。
在这空档里,谢昭离看清了他腰间的佩刀,不再是原先的金雁纹,而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让人觉得配不上他。
“尚书令大人还在给靖宁案收尾处理,命我来修书局取些书册。”
谢昭离的指尖抠进掌心。
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竟能罔顾父亲之死、兄弟之罪,如此轻松地称上一句“尚书令大人”,顺便为他做事吗?
谢昭离不相信,可室内灯影有些摇晃,他看不清温栩言的眼神。
“您请自便。”
“对了,”温栩言朝书架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问道,“什么鼠敢偷巴彦贡茶?”
他伸手,抽走了谢昭离压住茶袋的那本《允庄公主和亲录》,“谢编修可知,陆总领若是知晓有人私藏证物,应当也会生气的罢?到时候我们刑部,不介意为陆总领效劳。”
原来,他知道新来的谢编修。
“这并非下官之物,明日自会呈给陆总领。温大人若等不及想秉公处置,不妨现在唤陆总领来。”
温栩言情绪不明地笑了笑,“寒门竟生得出如此铁骨铮铮之人。”他走进深深的书架当中,随手抽了几本书册,离开时,将宫灯留在了案头,“这茶,谢编修要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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