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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蝎影没 他们之间从 ...

  •   汴河的晚风吹过。
      姜林絮透过帷帽的帘去看谢昭离的神情,可对方抱手垂着眼,藏起了分明已露出一角的旧情。
      “无事,我再找找吧,”她这样说,“又或许旧人伤已好了,不需要了。”
      她拢了拢帷帽,弯腰捡起断线后掉落的银铃,又恢复成了那副得体端庄的假面,“谢编修查阅完后,差人还来便是,告辞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谢昭离朝她的背影伸出手,却也没有挽留,最终停留在半空中。
      有无数个瞬间,他都想要直接告诉她,他回来了。
      可话到嘴边,他好像又不敢。
      夜里的月亮很亮,影子更深了,掩藏在树影里,她的背影愈发模糊了,树影从她的衣裙上像水一样滑过,重新停留在地砖上,随着月落,渐渐没了踪影。
      而她的背影,没了阴翳,暴露在月光了,混杂在人群当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小。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阿絮也在和他一样在为了靖宁案的真相而前行,不是吗?
      谢昭离伸手摁住自己的面具,面具下是被火舌舔舐过的丑恶皮肤,只有他自己一人见过。
      在峡谷遇到伏兵的时候,他带的那一小支金雁军已闯过了好几次偷袭,身负重伤。
      他将阿絮推上一匹快马,目送她逃进茫茫雪地之后,谢昭离见金雁军已渐渐不支,和副将合谋,亲手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自己的头鍪和铠甲。
      他想借一场大火假死脱身,就必须真实地走入火海。
      成为谢昭离之后,他能请医师为自己变更容颜,却无法磨平从颧骨到额头大片的灼伤。
      就像有的时候他看阿絮,明明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阿絮,可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和顺二十七年,秦二小姐来见他,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如果阿絮有了任何闪失,靖宁王此生,都不要安心了”的时候,那双饱含恨意的眼睛。
      他们之间从此隔着厚厚的假面,好像再也不能够只是一个灵魂到一个灵魂之间的距离。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起他们刚刚开始在北境改制的时候,并非事事都顺利如愿,曲泗州的百姓也并非人人都受过教化。
      曲泗州有以牲血祭盐池的旧俗,百姓似乎深信盐池是由“血神”庇佑,如果不定期以牲畜血祭,盐卤就会枯竭。
      曲泗知州虽想要革除此习已久,却总是拖着拖着,也就默认了。
      景珩想再次推行“盐铁官营”,官盐定价也更为低廉,正当他以为时机到了,想要宣布当众焚烧巫祝占卜骨器时,却遭盐工和百姓蜂拥而来,撕扯之中,不知从何处刺出一把匕首。
      他想要躲闪却因人群拥挤而不得动弹时,他看见阿絮飞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景珩只觉得时间静了。
      见了血,百姓也就轰然散去了。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并非正人君子,因为当他抱住阿絮的时候,他也曾想过是不是百姓愚昧,不值得拯救。
      但阿絮不一样。
      阿絮醒来之后,不曾责怪旁人一句,就开始派人教导盐工制盐新法,盐碱地亦被分给农户耕种。
      百姓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在看到出盐量实打实多出许多之后,再无人使用血祭旧俗,而相信了官府的盐政新策。
      盐池边立起一个盐井碑的时候,阿絮比所有人都要高兴。
      他知道阿絮就是这样,她从来不在乎她自己,只要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冲在前面,不管有什么危险。
      虽然后来阿絮也有些变了,可他就是知道,她骨子里永远都是这样的,在汴京她也一定会这样的。
      可来到汴京以后,谢昭离却不知道,如果再有一次,他还能不能接住他的阿絮。
      他是软弱的,他许多事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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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林絮思忖良久,拿着曾经在公主府库房当中发现的那尊玉雕观音,去问了景瑶,想知道她是否认识上面的密语,又是如何看待进献这玉雕的易锦庄。
      当时景瑶正在栖梧院抄经,可当她接过这玉雕后,却一脸茫然。
      从前她不大管府内事务,但长公主毕竟是千尊之体,年节当中大大小小的献宝不胜其数,她也只是嘱咐嬷嬷好生收拾着而已,至于其间的献品,她怕是连看也没有完整看过一遍。
      姜林絮有些泄气。
      但景瑶将玉雕交还给她时,想了想却问道:“秦司撰为何想查这玉雕?那易锦庄,是晋阳的商行,虽然听闻和汴京有过不少生意往来,可大齐这样的商行数不胜数,它有何不妥?”
      姜林絮一时间有些不敢回答。
      虽然有景瑶真心相待之言在前,可景瑶毕竟是皇家公主,是天授帝的胞姐。
      景瑶照顾她,也许是出于旧情,可她心里清楚,在没有靖宁案是冤案的实证之前,这点旧情,远不足以让景瑶舍掉现有的一切,来和她一起做一场豪赌。
      她拿玉雕来询问,其实已然是冒险之举。
      “不过是没在别处见过这样的刻字,以为是什么汴京的流行纹样,所以来问问殿下而已。”
      她想随意搪塞过去。
      而景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说道:“汴京城内大宗的玉器交易,除了在虹桥的玉雕行会之外,也会在相国寺定期举办的万姓交易大会上得见。”
      姜林絮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听懂了景瑶在助她。
      “过几日是十五,崇文阁女官正好每三个月,都需要在十五时赴相国寺听《女德讲经》,你不妨顺道去万姓交易大会上探一探吧。”
      她屈膝谢了景瑶,却不仅仅是礼仪性地谢恩,而是真正在感谢她有心相助。
      五月十五,姜林絮大清早便赶赴相国寺。
      那日的香客比往常似乎多许多,万姓交易大会的彩旗从三门殿一直到资圣阁都插了一路。
      跟随着其余崇文阁女官一道走入的时候,她听见周围胡商的驼铃声混着卖花娘的吴侬软语,在寺里显得异常喧嚣。
      离讲经堂越近,她的心里也就越没有波澜。
      其实她是厌恶这些专讲给女子听的酸文的,只能庆幸有正青纱帷帽的遮掩,能够让她藏起自己不信神佛、不信女诫的“异心”。
      和其余女官一起跪坐在讲经堂当中,她看见主讲的老尼被搀扶着走进来,叩了叩铜磬,示意大家噤声。
      其实女官都守矩得很,讲经堂内并没有什么杂音。
      “《女论语》有云: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1)老尼枯瘦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姜林絮竟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她想念资善堂的日子,褚先生博古通今,讲起学来有意思得很。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她也满脑子想着逃学,就像她现在很想溜出去直接到交易大会上看玉雕。
      香一直在燃。
      她从怀中的油纸包当中捻起一个梅核,趁人不注意塞到嘴里含上,生怕自己打瞌睡时咬了舌头,这还是临行前叶己为她准备好的。
      等到老尼讲完最后一句,终于放她们离开时,姜林絮听见外头杂耍班子的喝彩声越来越响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不再理会身旁三两成群的女官,径直走向外面的空地。
      万姓交易大会此刻沸反盈天。
      资圣阁前,有巴彦商人抖开织金毯子,露出里头和大齐风物完全不同的小玩意儿。
      说书人在一旁支了个小摊,讲着自己新编的故事。
      几个翰林院学生挤在旧书摊前,翻找些什么。
      还有从西边来的州凌国女子,眉眼生得浓郁,和大齐女子截然不同,卖的脂粉也是汴京从未见过的油亮色泽。
      终于寻到玉器摊子,姜林絮正弯下腰,假意赏玩实则在探查有无暗语,却忽然看见一旁挑走了好几个玉料的老者,有一只灰白的眼睛也在围绕着玉雕转动。
      是前回在玉雕行会碰见的老邢头。
      但此番她没有了商妇的伪装,且并未换下女官的装束,便只当灰眼老邢是陌生人,仍然低头细细探查着这个摊位上的玉雕,只是余光注意着灰眼老邢的动向。
      “夫人安好呐。”
      可是灰眼老邢的眼睛,却似乎比寻常人还要厉害几分。
      他的汴京话仍然带着古怪的北境腔调,吓了姜林絮一跳。
      他眯起眼睛,有些似笑非笑道:“姑娘原来是京中的贵人,不知为何要扮作商妇来试探老头子?”
      姜林絮倒也不怵,她记得灰眼老邢明明是会说汴京官话的,于是回敬道:“老先生本是汴京人,又不知为何要学那北境方言来装神弄鬼啊?”
      灰眼老邢竟哈哈大笑,凑上前来道:“姑娘赏脸喝杯茶吧?”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我这儿有晋阳的消息。”
      从他的脸上,姜林絮分不清他是否在开玩笑,但周围确实人多眼杂,而他放肆大笑的声音已吸引了些许目光,无奈之下,姜林絮便跟着他去了那说书人的茶摊,两人一道窝在后排,叫伙计来添了粗茶。
      “说吧。”姜林絮睨了他一眼。
      灰眼老邢却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手沾了一点茶水,抹在自己的手腕上。正当姜林絮奇怪之时,却见他使了使劲,竟然擦掉了上面那个蝎子图案。
      并不是刺青,应当只是他自己画上去的。
      “画久了,竟也像纹上去似的。这图案有的时候能骗得过敌人,却也有的时候,能唬住朋友。”
      “谁与你是朋友?”姜林絮嗤笑道,“你这老滑头,上回我可听信了你的鬼话,去玉料厂去查,谁曾想却引来了追兵,若非我跑得快……”
      灰眼老邢却打断了她,难得正色道:“你我皆知,那追兵又不是真正的巡捕,又怎会是我告的密?”
      姜林絮一时间有些怔愣,哑然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汴京中竟然如此藏龙卧虎,她连一个玉雕观音的线索都寻不到,却没想过连自己夜探玉料厂的事情,都瞒不过这个底细不明的老者。
      但灰眼老邢却递过来一个信笺,低声道:“这是玉料厂的地图,你对照着看,能少些麻烦,除了库房之外,记得去地下玉库也一并看看。”
      “你为何不去?”
      “我老了,”灰眼老邢苦笑一声,“有些事,还得年轻人去做。我不怕告诉你,我对晋阳府有恨,我不管你为什么查晋阳的玉料,你就当这个地图,是我请你信我的投名状吧。”
      西斜的日头把大殿的影子拉得很长,交易大会似已接近尾声。
      收好了那纸信笺,姜林絮对灰眼老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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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女论语·立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蝎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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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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