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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铃断 “那日申时 ...
阿絮妹妹。
景瑶这样叫她时,姜林絮恍惚间还以为她们还在资善堂。
她没有动,而景瑶亦不语,就这样等着她。
“絮”和“叙”同音,也许外人分辨不清这是在叫秦之叙还是别人,可凡是当年一同在资善堂读书的人们,都会知道,从来都不会有人这样叫秦之叙,“阿絮”只是姜林絮的乳名而已。
过了片刻,她和叶己都还跪在地上,听松居内一时间寂静无言,景瑶才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些话要和秦司撰说。”
她带来的那个下人屈膝颔首就退下了,而叶己起身之前看了姜林絮一眼,姜林絮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她知道。”
叶己站住了。
她说的是叶己,她们都听得出来。
其实和信不信任无关,是她害怕独自面对景瑶,如同她害怕独自面对过去。
景瑶又叹了一声:“连她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她蹲下身子,将姜林絮耳边因为咳喘而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抚过她的脸庞,一直到她的耳后,她轻轻摩挲过那一片肌肤,直到把药膏抹去,真实的红疹露了出来,“疼吗?”
姜林絮的眼眶登时红了。
她忙低下头,想要错开景瑶的目光,咬住嘴唇努力克制泪意,可景瑶并不让她躲闪,没戴护甲的手指轻轻扶住了姜林絮的下巴,逼迫她和自己对视。
姜林絮睁着眼睛,落下一滴眼泪。
来到汴京以后她第一次流泪,是因为景瑶问她,疼不疼。
“不疼。”她的声音更加哑了。
景瑶放开了她,“起来喝药吧。”
她还是扶着姜林絮,似乎完全不在意君臣尊卑之礼,只是扶着自己的幼妹。
姜林絮坐下以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叶己机灵地端起那个白玉盏,递到姜林絮面前。
一勺接一勺,药虽苦,姜林絮却迫不及待地喝下去,好像她必须要咽下足够多的东西,才能一并咽下眼泪。
“凉了吗?药苦不苦?”景瑶又问她。
姜林絮摇了摇头,低下眼睛,眼泪落进药汤里,又被她一勺一勺饮了下去。
“你进宫的时候,只有六岁,半人高的一个小团子,在宫里横冲直撞,不喜欢穿绸缎的衣服,进宫不到三日,就勾坏了三条宫裙,没人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教导礼仪的嬷嬷那你没办法,去求皇后管教你,而你,竟然还跑去问皇后,宫里为何没有马给你骑。”
“殿下……”
姜林絮不想听这些,可景瑶却只作未闻。
“我及笄出嫁的时候,你也只有八岁,往后也只有在一些宫宴上才能见到你。我知道你一向是和汝嘉更亲近些的,可是阿絮,你为何会以为我什么事都不晓得?我晓得在晋阳,是汝嘉派人救了你,我也晓得之叙的死,汝嘉是我的妹妹,你和之叙……也是我的妹妹。
“近日我常常想念刚进宫的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在想,当时连长长的绸缎衣裳都忍不了的妹妹,如今是怎么忍得了中毒咳血,怎么忍得了无亲无故的呢?我怪自己,是不是不该去试探你,你要做什么,我由着你去就好了。可汝嘉和亲的时候,我护不住她,之叙死的时候,我压根不知。如今你在我眼前,我没办法什么都佯装不知,没办法不去护着你。”
景瑶伸手拭去姜林絮脸上的泪痕,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对视过。
“在资善堂里,我是所有人的长姐,缺席了你的困苦和成长,叫你不敢信任,阿絮,我很抱歉。”
姜林絮忽然抱住了景瑶。
“阿姐,”她这样唤她,自从八岁之后,这十年间,她从来没有再这样唤过景瑶,“在汴京有阿姐,我很安心。”
……
那夜过后,姜林絮开始觉得汝宁公主府有些像家。
她既不是秦之叙,因而自从做了女官后,几乎不大回秦府。
而阿珩没有消息传来,在汴京无数个觉得自己无依无靠的深夜,姜林絮一边期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家,一边又不敢放纵自己去依赖。
话说开之后没几日,景瑶带她一起去了慈幼院。
她们乘辇到了外城,就步行前往。
瓦子巷的青砖很是泥泞,也许是带上了旁边河流的水汽。
路边偶尔飘下几簇芦苇絮,姜林絮跟着景瑶拐进青砖灰瓦的院落。
她们远远地看着。
正厅里头传来脆生生的颂书声,大约三十多个七八岁的女童挤在草席上,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断了一只手臂,勉强用下巴扶住信笺,在用炭笔写着些什么。
“她们要学写字,也要练珠算。”
景瑶带着姜林絮走向西厢房,抚过里头的纺车,以及上面遗留的布料,“但她们也不止读书,洒扫洗衣、织布刺绣都要做,这是当初户部答应建慈幼院时立下的规矩。朝廷赈济百姓,却总是不甘心只是赈济百姓。可我私心里,却总是有些……”
景瑶欲言又止。
行至后院,里头晒着的麻布随风鼓荡,景瑶继续道,“户部拨款亦不足,我也只能勉力而为。往后除了府中文牒司的事务,你也需要负起教导这些孩子的职责。”
“殿下想要下官教什么?”姜林絮问道。
姜林絮儿时没读过《女四书》(1),而景瑶一向克己守礼,她其实还是猜不透景瑶想要什么。
“先教她们看懂账本吧。”景瑶笑道,“也许,教她们舞枪弄剑也有何不可?”
瓦子巷飘来炊烟,她们一起看着这些清贫而灵动的孩子,不时在院中跑过。
而站在姜林絮身侧的女子,竟笑得有几分羡慕。
和景瑶告别之后,姜林絮去了修书局。
她拿好谢昭离想要借阅的使节名单,又卷了几个相关书册,打算一并送去。
-----
谢昭离在书库当中寻到一幅二十年前的《允庄公主和亲图》,画像上的女子景禧月是他的姑母,他却从未见过她,景禧月和亲于他出生的前一年。
画中女子身着青罗大袖襦裙,头戴凤冠,嘴角淡淡噙着笑,身后站着一位陪嫁侍女,可画面的中下段,却因常年储存而遭了虫蛀,有些许细节看不分明。
谢昭离近日都在修复这幅和亲图,除尘去污、补绢托裱之后,他正在执笔细细补色,忽然看清了景禧月身后的那位陪嫁侍女,手腕处有一个浅浅的狼牙烙印。
似乎有些眼熟,谢昭离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心中思绪杂乱之时,他便草草收尾了工作,外出闲逛。
虹桥东侧飘来夜市小摊的香气,而谢昭离倚着石栏看着汴河,闲数着上面的画舫。
行人在桥上往来穿行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怀抱着一个文书匣,步履匆匆而来。
阿絮?
谢昭离的目光追随着她,此前他借着酒意写了信笺,以“借书”为名,邀阿絮次日申时三刻送案牍时相见。
那天他在西角门等了她整整一个时辰,她都没有来。
谢昭离以为她不会来,正好也后悔于自己酒后写信的鲁莽之举,心中遗憾之余竟也有些庆幸。
但阿絮现在来了。
她抱着书册,走向的竟是修书局的方向。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谢昭离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扶住自己的面具,努力藏起笑眼,提了一口气准备开口叫住她。
可阿絮竟然径直从他身边略过去了,她埋头行路,走得匆忙,并没有发现身侧的人正看着自己。
谢昭离也没有发现自己早已不自觉带上笑意……
只是这笑意在发现阿絮快步走过并未停留时,凝在了嘴角。
他想也没多想,伸手想拦住她,可错身勾住了她帷帽的丝绦,上头挂着的一串银铃被他勾断,叮叮铃铃地落了一地。
姜林絮如他所愿地站住了。
“你……?”姜林絮惊道。
他伸手为她接住即将坠落的文书匣,笑得温润:“原来是秦司撰,实在是对不住,在下一时间出神了。”
姜林絮没有接过他手中的文书匣,只是虚虚地扶着它,目光落在二人共执的匣子上,说道:“无妨,我碰巧是要去修书局,这是谢编修前些时日借的文书。”
谢昭离的手没有动,二人一时间竟就如此持着那匣子,静止在那里的片刻,他们好像各自都沉浸在其中,回味着某些相同或不同的感情。
直到姜林絮先感觉到怪异,抽走了手。
她分掉一部分力气,让谢昭离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赶忙用另一只手接过,才不至于让文书匣掉落。
“既然书已送到,那我就告辞了。”
姜林絮虽然目光有些流动,游走于谢昭离的眉眼之间,尤其是他被面具遮住的那只眼睛,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是告别。
“等等。”谢昭离冲着她的背影喊道,“那日申时三刻,你为何没有来?”
姜林絮没有动。
就当谢昭离以为她再也不会回答,正再一次懊恼于自己说了蠢话之时,姜林絮却转了身,走回到谢昭离的身旁,说道:“谢编修可知虹桥附近哪家药铺有卖治外伤的药膏?”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虎口和手腕上,“我有一位故人,昔年被冷箭擦伤了手腕。”
谢昭离猛地将手缩回衣袖。
“在下……不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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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四书》:《女则》、《女诫》、《女训》、《女德》四本教导女性的书籍。
我们阿珩啥时候能长嘴呢,静候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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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银铃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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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