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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将军眼 她没有办法 ...
姜林絮离开公主府外出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记得上回去玉料厂的小路,绕到西墙处,顺着藤萝架滑入阴影里。
那夜没有月亮,她凑上砖缝听了一会儿,除了有蟋蟀在墙根鸣叫,里头什么也听不见。
从屋檐上潜进去,她推开了上回寻到的那间库房的窗。由于长时间积压储存的闷味,混着玉屑扑面而来。
靠木箱藏身,她才拿出火折子勉强照亮。
粗略扫了一眼,库房似乎比上月多了十几口木箱,她直接奔向刻了蝎子图案的箱子,蹲在它旁边凝神听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异响才缓缓打开。
里头似乎是一些加工得不太好的玉雕。
不像她惯常在汴京见到的那种,这箱子里的玉料色泽很暗沉,上面还似乎有些污点。这箱子放在角落,像极了只是随意堆着些残次品。
可姜林絮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只蝎子图案上,她总觉得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
她拿起里头的玉雕,去逐个查看。
火折子照亮了莲座底部的裂痕,半尺高的青玉菩萨,左手的净瓶里嵌着颗玉髓,玉髓并不精致,上面一些污点抹也抹不去。
她再拿起来一个巴掌大的飞天童子,虽无污点,却也明显看得出来玉料底下有断裂的纹路。
再下一尊莲花鹿母小像,上面亦有裂痕,可正当姜林絮打算把它放下去看下一尊时,却忽然瞥见鹿母像的底座上,也刻着几道密语。
昏暗的光线底下,那密文像极了玉雕的脏污,藏在本就是装次品的箱子里,竟然险些被她忽略不见。
姜林絮拿起方才看过的那尊青玉菩萨,仔细去看那净瓶上的污点,发现竟然也是人为刻上去的。
她在心中冷笑一声,若只是寻常脏污的玉料,又何须如此遮掩?想了想,顺走了这尊玉菩萨,将箱子重新盖好还原。
灰眼老邢给的地图被她一直揣在怀里,上面标注着地下玉库的密道入口。
顺着地图上标记,她摸到库房东南角的青铜貔貅灯座。
貔貅的左眼嵌着一颗玛瑙,她伸手拨动了一下,听见附近传来地砖滑开的声响。
姜林絮往那边瞧去,看见有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她深吸了口气,拿着火折子就往下面探。
石阶很潮湿,石壁上每隔十步便悬着盏蝎尾巴铜灯。
走了十数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地下玉库比地上宽阔许多。
东侧对着未经雕琢的玉料,成色很好的样子,在幽幽灯光下看起来如同凝固的月光。
西侧却不大一样,玉料裂痕纵横,明显是废料,有些玉上还沾着砂土。
按佳品与次品的分别来存放,而没有将废料舍弃?
姜林絮蹙眉,陷入了沉思。但仔细去查看过,这些次品玉料上又并没有密文,上面的脏污好像只是玉料本身的脏污。
又往前走几步,甬道尽头忽然出现些许微光。
她走过去,却见是一间暗室,门半掩着,推门去看,却见里头光线昏沉,角落结了蛛网,案几上都是灰尘。
屋内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并不像是有人常来的样子。
案几上有一些旧得泛黄的书卷,姜林絮粗略扫过一眼,唯有上头的一卷工部河道图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记得在文牒司库房当中见过这河道图,但还是拿出灰眼老邢给的牛皮纸,用炭笔在背面粗略地标注和勾勒了个大概。
她的目光扫过全屋,只见中间有九幅挂画悬在青铜架上,让人难以忽略,走过去看,画绢边缘已明显有了虫蛀的痕迹。
最中间的大多是一些佛像画,还有一幅先帝的画像。
虽然居中放置,却不像是敬重的样子,上面都蒙了尘,虫蛀的孔洞也没有人去修补。
而真正吸引姜林絮注意的,却是一旁的三幅画。
一幅无名画像,画面当中是一对青年男女,女子梳堕马髻,戴璎珞项圈,形容很是华贵,而依偎在一旁男子的身侧。男子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像百里辞,仔细看却又不大一样,他的眼神要更锐利一些,手握弯刀,像是习武之人。
那画面的角落刻了一个小小的“芷”字。姜林絮想不起有什么可能相关的人。
一幅《谢宫夜宴图》,竟然是前朝画作,十数盏仙鹤衔芝灯照明。那个于姜林絮而言,从前只活在故事里的谢厉帝袁宴,此时还不是暴戾的昏君,而是持着一个夜光杯,坐在朝臣舞女环伺的座位上,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宴会。
还有另一幅《巡边图》,画中人竟然是穆国公姜乔。
姜林絮站定了脚步。
画中姜乔身披盔甲立于崖壁处,手持长剑指向远方,他的披风似被风吹动,扬起一个角——他很像很像一个英雄,就如小的时候,母亲柳蕴玉跟她讲的那样,征战沙场,运筹帷幄。
乍看那幅画时她已然察觉到一种令人有些胆战心惊的不和谐。
可是她假装忽视着。
她只是强迫自己看着画卷当中的那个“父亲”,这样的“英雄父亲”形象好像比姜林絮记忆当中更为真实,似乎那个整日窝在书房,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另一个陌生人而已。
姜林絮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姜乔。
因而她强迫自己把这幅画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直到她没有办法忽略,画中的姜乔,双眼被利刃划出十字裂口。
那刀口太过不和谐,仿佛带着什么天诛地灭的恨意。
——让她没有办法和画像当中的父亲对视。
呼吸仿佛凝在喉头,她开始觉得北境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潭。
她以为她曾经从这深潭的泥泞当中挣/扎爬出,她以为她和阿珩用驻守北境的时间,在这片深潭上种满了莲花,可时至今日她才不得不相信,北境的百姓、和诸部的战争、以晋阳为中心辐射开来的玉料商道,全都在这深潭底下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拖入深渊。
于是她不再看父亲了。
因为她会从这深渊当中开辟出一条绝路,还父亲以清白,还阿珩以清白,还那七百八十三人和他们的家人朋友以清白,直到深渊清澈见底,直到上面长出洁净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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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离在修书局仔细翻阅姜林絮送来的公主府文书。
不止是和顺七年允庄公主和亲的使团名单,姜林絮还连带着送来了些别的书册。
他将那份使团名单抄录了下来,又对照着修书局中所存放的一些文牒资料,虽然并不是每个使者都有迹可循,但凡是登记在案的宫人、侍者,似乎都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生怕自己遗漏了些什么,又将其余书册都仔细翻过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就也作罢了。
而后就是继续编修《汝嘉公主和亲录》,一字一句写下的时候,他似乎真正变成了谢昭离,而不是景珩。
这些时候,他很少想起景珺作为“景珺”的模样,他那个古灵精怪的、真正一母同胞的皇姐。和景瑶不同,在和亲之前,景珺似乎一直都是作为父皇的爱女,而不是作为皇家的公主长大的。
祝贵妃会教她骑马射箭,一如后来她会教景珩骑马射箭。在资善堂里,好像也就只有她敢忤逆先生,阿絮尽管有的时候会跟着他和温栩言胡闹,可更多的时候,阿絮都是要乖乖替景珺把功课写完的。
但齐使颜文越被波日特部杀害,和亲的令旨下达的时候,景珺没有反抗。
甚至出嫁的前夜,他和母妃一道去送她,景珺也没有哭。
“我是大齐的公主,不是作为被献出去的礼物,而是作为自己走出去的,真正能做事、能发声的人。母妃,颜使者虽死,但我要让往后的齐使能活。”她这样说。
笔落下的时候,他好像重新又听见了景珺的声音,她握着母亲的手,说话声音灵动而轻盈,却意外地掷地有声,甚至让景珩自惭形秽。
但景珺嫁过去的第二年,波日特部就攻打了曲泗州,祝崇光作为定远将军,传回来的战报却称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守城”。
那一年景珩才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为舅父是仁和贪生之辈,巴不得自己能亲上战场,亲自叫波日特甘愿臣服。
又过了一年,他终于能亲征,曲泗之战大获全胜后,他也去见过景珺。
他的皇姐一点也不像波日特部的可敦,好像还是和往常一样,与他在边陲的酒馆痛饮了一整夜,那个时候,他们都相信和平将至,相信两国建交,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
波日特部屠戮德鄂州时,景珺应当比所有人都要痛心吧,他想。
为了写汝嘉公主出嫁后的事宜,谢昭离重新去翻阅了许多档案。
灵光一闪之际,他拿过姜林絮给他的文书仔细对照,却发现在一本公主府存放的誊抄自户部的账本当中,发现了和顺十三年的账册。
他很快寻到先前发现的,那一本有些地方墨迹不一的军粮账册。
大齐军粮皆为单独记录,存放于修书局,而户部的账册,则包含更多门类,并不局限于军粮。可于谢昭离而言,两本账簿摊开在他的面前,他竟然发现了修书局的军粮账,所谓的墨迹不一不过是人为修饰和篡改过的痕迹,因为真相写得清楚:“和顺二十三年秋,晋阳仓粟霉十万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粮不足如何作战守城?如何抗击外敌?如何叫外族愿意臣服?
跨越过五年之后,谢昭离似乎看见这行字分明在告诉他,勉强守城已是极限,他的舅父祝崇光也许确实不好战,但他从来都不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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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将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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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