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初恋》万般如此

5、第 5 章 没长残没发

　　回家的路，一共三站地铁，直到站在单元楼下，温白榆看着置顶的聊天框，还在犹豫要不要和温以然说，自己已经到家了。

　　五楼的灯依然亮着，和上周五没有区别，只是现在没有下雨，天空明澈静谧，柔得像缎子，偶尔有路过的住户投来注视，打量她这个奇怪的“闯入者”。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上楼，开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温以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她偏过头来，上下扫了她两眼，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回来啦。阿姨煮了汤，在厨房。”

　　温白榆把挎包放在柜子上，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温以然问：“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温白榆说：“忘记了。”

　　温以然：“哦。下次记得说，好让阿姨做点你爱吃的。”

　　厨房里滚着马蹄羊肉汤，湿热的雾气透过小孔上升，鲜甜温暖。洗澡的时候，温白榆仔细打了一遍护发精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没拿好主意，要不要把头发剪短。躺在熟悉的床上，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周六平淡地度过。周日，应何郁桐的邀约，温白榆参加了她的生日派对——如果只有两个人参加，也能叫派对的话。

　　疯玩一天后，温白榆回到家，客厅为她留了一盏孤灯，温以然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洗漱，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

　　鼻腔里是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柔软的被褥像大猫干燥的舌头，疲惫逐渐淹没四肢，也击倒了面对明天的勇气，温白榆心中浮现出一丝困惑和不安：离开这片港湾，究竟是对是错？

　　她没有想通。

　　翌日早上，她准时醒来，温以然好像出了门，微信留给她的，是她出门旅游的消息。而现实中留给她的，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字条。

　　我的女儿小树：
　　别和其他人一起住了，不方便。这房子由我和你爸爸买下，离你公司更近一些，方便你以后通勤。地址：……
　　——妈妈。

　　秀丽的字慢慢脱离纸条，在眼眶里打转，从胸口发生的颤抖蔓延到口唇，温白榆意识到，于她人生的主舞台，母亲正在完成最后的退场。

　　在她以行动质问“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之后。

　　温白榆打开聊天框，删删减减，最后只能发出一句无关痛痒的：妈，玩得开心。

　　一阵强烈的愧疚忽然淹没了她，让她对这陌生的“自由”无所适从。她发了一会儿呆，脸上冰凉凉的，又过了一会儿，再是觉得滚烫起来。

　　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牵着她，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女儿”时的自豪；高考后的暑假，被妈妈发现恋爱，她复杂的眼神，语重心长的叮嘱；第一天上班时，她的忐忑不安，与妈妈的安慰鼓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温以然：是你胡阿姨的外甥，现在是程序员。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笑脸］
　　温以然：妈妈见过，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身高有一米八几呢。
　　温以然：明天就只是见一面先，认识一下［握手］

　　收到这条消息，温白榆在工位上弯了一天的腰彻底直不起来了。她趴在办公桌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lulu凑过头来：“干嘛呢，下班了宝贝儿，要睡也别在公司里睡啊。”

　　一天内大起大落，温白榆累得说不出话，她有气无力地对lulu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愿意给你在银杏大道买一套房……”

　　lulu突然闭上眼睛，就在温白榆疑惑侧眼的档口，她突然喊了一声：“我愿意。”

　　温白榆坐起来，面色复杂地看着lulu，lulu深情地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如果是真的，无论你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就都拿走吧，我愿意！”

　　温白榆：“……你也跪得太快了点？”

　　lulu双手合十：“拜托，那可是银杏大道一套房啊！”

　　-

　　蓝紫色的夜晚粉刷整座城市，霓虹灯淅淅沥沥地亮起，在地上积起厚厚的白雪般的光。两周滴雨未下，吸一口气，干冷得喉咙痛。

　　人流如织，慢慢地填进商业街，喧阗中，温白榆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往约定好的餐馆走去。

　　耳机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爵士鼓和萨克斯风的声音稳重优雅，琴声悠悠，在这样的头皮按摩中，温白榆放空大脑。
　　夜风吹拂着发丝，搅扰到脸上，她感到一丝惫懒。

　　一个小时前，她和胡阿姨的外甥约好在一家烤肉店见面。回顾聊天记录，基本上她发一条消息，对面要隔几个小时才能回复。
　　告诉她自己的穿着打扮，还有约定地址之后，对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无愧于程序员的忙碌名声。

　　相亲对象似乎也没有特别热衷于相亲，这让温白榆放松了些，她给对方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到了，便收起手机，

　　推开店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她四处打量，尽力回想相亲对象给自己发来的打扮：一张对镜自拍，看样子，似乎是在公司的仪表镜前随手拍下，手机正好挡住脸，看不清面容。

　　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羽绒服，黑色裤子，黑色运动鞋……大冬天穿这一套，大概相当于和整个CBD的人共用一套皮肤。一砖头下去能砸死三个。

　　烤肉店不算特别大，但光线昏暗，扫视了一圈，温白榆也没找到人，服务员温声道：“你好，请问是一位吗？”

　　温白榆摆了摆手：“我约了人，谢谢。”

　　没找到人，那应该是还没来吧。温白榆这么想。她往里走，忽然，余光中闪过一个影子，她抬头看去，卡座里是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

　　男人低垂脸望着手机，看不清面容，温白榆有些犹豫地小声开口：“你好，请问是……”

　　她卡壳了——她发现他们根本没交换过姓名。

　　温白榆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扫了眼男人的打扮——黑色裤子，鞋子看不清，应该就是胡阿姨的那什么外甥吧……再看一眼微信，还是没有回复。

　　她有些麻爪，被这种无措的感觉弄得很烦躁，干脆直接问道：“你好，请问是来相亲吗？我叫温白榆，是温阿姨的女儿。”

　　男人似乎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和他说话，缓缓抬了下眼皮——他好像凝固了一样，动作僵硬而缓慢，紧接着，他复又垂下眼睛，说：“这样。……你先坐吧。”

　　温白榆挠了下脸颊，依言坐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尴尬，温白榆有点纳闷：他为什么不自我介绍？

　　烟管挡在正中央，温白榆看不见他的脸，也无从考量他的表情，试探道：“你的工作很忙吗？”

　　先发制人，攻击一个人最薄弱的地方，留下一个不妙的印象。何郁桐是这么教的吧……

　　“不怎么忙，”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又伸长手臂，递来一张薄纸，“看看吃点什么。”

　　饭点已至，温白榆确实感到有些饥饿。她下意识地道谢，勾了几样爱吃的，将菜单递还回去的时候，她后知后觉，不经意道：“不好意思哈，你回消息有点慢，我才猜你可能工作特别忙。”

　　温白榆腹诽：有点没礼貌。

　　每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两句，这种在网络上守嘴如玉的人，于现代社会，大抵是很少见了。

　　明知道有约，就勤快点看手机啊。并且，她来到的时候，他分明就在看手机，她却至今也没收到信息。

　　即便温白榆也是被迫相亲，但他敷衍的态度，依然让她倍感冒犯。

　　“抱歉，我不怎么看手机。”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带子，牛舌，能吃吗？”

　　“可以。”温白榆说。

　　既然他们都不是自愿相亲，那么就把这当做一次拼饭局——这么一想，温白榆轻松不少。

　　烟管懂事地矗立在正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温白榆坐了一会儿，便觉出热来，慢慢地摘掉帽子、围巾、口罩。

　　曾经何郁桐嘲笑她，一到冬天就穿得像企鹅，温白榆也不为所动——别人知道我有多暖和吗？

　　等待上菜期间，何郁桐恰发来一条消息：见上面了吗？长得怎么样？

　　温白榆撑着脸：光滑的圆柱体。
　　美丽的pvc铝管。

　　何郁桐发问：……还是人类吗？

　　温白榆勾唇偷笑。她抬手整理头发，昨天刚剪的齐肩短发，有一点炸毛。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努力拯救了一下，失败了，只好用上了直板夹。
　　短发也有短发的烦恼，温白榆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前是在榕城中学读书吗？”对面突然出声。

　　温白榆从手机里抬起头，有点意外：“是。”
　　难道还是校友？

　　“我也是榕中的学生，真巧。”他突然笑了一下，“方才听见你的名字，有点惊讶，才忘记自我介绍。现在补上，应该还来得及吧？”

　　“温白榆，”程应青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似笑非笑道，“真是……好久不见。”

　　温白榆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好几张脸，但声音都没对上号。她甚至特意侧开脸，避过烟管，看了一眼对方的正脸，只觉得有点眼熟。

　　程应青轻嗤一声，任由她打量：“没长残，没发福，没秃头，怎么，辜负了你的期望？”

　　这。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温白榆的脸僵硬起来，表情凝重而呆滞，她其实并不想起争执，但嘴巴比脑子反应快，她语气不善，脱口而出：“你谁啊大哥？”

　　零个人对你有期望好吗。

　　什么意思，装不认识？
　　“谁是你大哥，少攀关系。”程应青即刻嗤道，“你还真是贵人事忙。”

　　“不好意思哈，我真没什么印象。”温白榆微微扯了扯嘴角，“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行吧。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不太合适，今晚发生的事你可以照实说，我就先走了。”

　　程应青睨她一眼，温白榆重新戴上口罩、帽子、围巾……穿得也跟个牛角包一样，一层叠一层，半天才卷好。

　　他转了下眼珠：“走可以，你先把账结了。”

　　温白榆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句话，她不禁发问：“为什么？”

　　服务员正在上菜，一盘接一盘，堆满了一张桌子，程应青随手一指：“谁点的谁付款。”
　　他皮笑肉不笑，”浪费可不是好习惯。”

　　那她现在走了，岂不是相当于要付出血汗钱，请程应青吃饭？
　　这男的何德何能。

　　温白榆一屁股坐下了。

　　程应青神色自若地烤肉，服务员投来八卦的视线，直到服务员遗憾离场，温白榆才说：“我去趟洗手间。”

　　程应青掀起眼皮看她，懒懒地说：“不会是要逃单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乳腺增生。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温白榆捏紧拳头，板下脸道：“你不要以己度人。”

　　可恶的程应青……还是忍着吧，万一程应青向双方家长告状，她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就要拍拍翅膀飞走了。

　　那可是银杏大道一套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