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悼》女娲的高禖之子

7、回光返棹

　　何家树今天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特别不一样。
　　别说陈麦冬了，连谢之远都能明显感觉到不一样。平时何家树要么眼神空洞地发呆，要么就情绪激动地吵着找何家浩，如果不是有陈麦冬一直耐心照顾着衣食住行，单凭何家树一个人只能自生自灭。
　　但今天何家树不仅说话逻辑清晰，情绪稳定，而且有问有答。一大早，何家树自己扶着楼梯栏杆一点一点慢慢走下楼，还主动提出早上想喝粥，可把陈麦冬给吓着了。谢之远要不是亲眼看见何家树能走路，还一直以为他腿瘫痪了。
　　陈麦冬照顾惯了坐在轮椅上没什么行动力的何家树，现在面对有行动力的何家树还不太适应。他做多了怕伤到何家树的自尊心，做少了又怕何家树确实不方便，一时间搞得陈麦冬有点不知所措。
　　谢之远觉得更诡异的是，何家树居然特别正常且和善地同自己打招呼，这简直太不正常了。不过何家树在对谢之远和陈麦冬说话时并没有称呼人名，只是温和地表达自己想如何要如何。
　　何家树坐在餐桌前，笑着招呼谢之远也过来吃早点，就像是家里的主人面对一个友善的客人所表现出来的礼貌和好客。
　　陈麦冬给何家树端上菜粥和其他流食，给谢之远和自己端上了煎蛋、牛奶和烤肠。谢之远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假装喝牛奶，实际上拼命向坐在斜对面的陈麦冬使眼色，但陈麦冬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家树喝粥，完全没注意到谢之远的眼神。
　　“你不吃吗？”何家树一边用勺子喝粥，一边问不动筷的陈麦冬。
　　“啊，吃。”陈麦冬被何家树提醒之后才机械地拿起筷子吃早餐。
　　“对了，你今天也一起出去逛逛呗？”何家树问完陈麦冬又转过来问谢之远，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啊，好。”谢之远应答道。
　　三个人吃过早饭，总算收拾好准备出门。出发前，陈麦冬又像往常一样把何家树的胡子刮干净。
　　端午节确实热闹，连在一向人迹罕至的“诊所”处都能听见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其间夹杂着鞭炮与人声欢呼。打过止痛针吃过药的何家树久违地呼吸到室外的空气，他仰起头任由阳光冲刷自己的脸庞。
　　炎热的暑气穿过竹林，穿过庭院向“诊所”袭来。谢之远穿着自己的衣服，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何家树向西樵村集市走去，陈麦冬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
　　“端午节可真热闹啊。”何家树穿着白净的短袖感叹着节日的氛围，斑驳光点落在他身上和脸上。
　　如果说端午庆典是西樵村今天第一惹人注目的事，那第二惹人注目的事就一定是何家树、陈麦冬、谢之远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西樵村集市上了。一路上村里人在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中把惊讶、好奇、害怕、忌讳、嫌恶、猜忌展现得淋漓尽致。何家树对这些毫不在意，陈麦冬对这些毫不在意，谢之远有点在意。
　　路过村里的告示栏，何家树看见张贴的报纸已经发黄，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是龙舟比赛训练的照片，只不过为首的两个人的脸都人用笔涂抹掉。何家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过多的言语。
　　村里的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赶着去看抬龙舟，顺便为下午看正式的龙舟比赛占个好位置。何家树他们没打算去凑龙舟赛的热闹，一来何家早就不是主办龙舟赛的家族，二来也没有值得何家树看的。
　　三人沿着西樵河岸缓缓前进，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扰，毕竟村里人看见他们都会自觉地避开，这倒是特别方便。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怎么会来西樵村呢？”何家树突然侧过脸问谢之远，依旧带着微笑。
　　谢之远和陈麦冬都一愣，谢之远更是连推轮椅的双手都僵住了。偷瞄着旁边同样愣住的陈麦冬，谢之远在用眼神求助，仿佛在问这要怎么答啊？如实回答吗？在得到陈麦冬的默认后，谢之远才支支吾吾地交代自己的名字和目的。
　　“哦……游戏采风啊，挺好。”何家树听后点了点头，随后他又继续对谢之远说，“谢谢你啊，小谢同学。不仅让你推着我走，昨天还劳烦你扮成小浩的样子。不过，你穿上小浩的衣服真的很像小浩啊！”何家树说完还轻轻笑了几声，仿佛是在分享一件开心的趣事。
　　“…………”谢之远和陈麦冬完全没有接话，谢之远不知道怎么接，陈麦冬不敢接。
　　“但是……”何家树语气不如方才那样轻松，而是变得认真，“虽然长得很像小浩，但并不是小浩，也无法取代小浩……同样的，小浩也无法取代任何人。小浩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任何人也不是小浩的替身。”
　　“呃……嗯。”谢之远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干嗯一声，他不敢去看何家树，更不敢看陈麦冬的脸。
　　何家树说完这一番话，似乎也没有想得到答复，而将话题转向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去那儿看看吧。” 跟随何家树的指示，三人来到西樵的一处岸边。谢之远记得这个地方，这是他前两天放置录音设备记录环境音的地方。
　　河水仿佛不受对岸喧闹的人群所扰，依旧平静地流动，对岸停泊着若干艘龙舟，船桨在水面画出涟漪，想必都是为下午的龙舟赛准备的。河风吹在何家树的脸上并不能解暑，但何家树依旧一脸惬意享受，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水声、风声和水边芦苇摇曳的窸窣声，又看了一会儿水面，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陈麦冬身上。
　　何家树盯着陈麦冬时的样子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扬起，眉眼弯弯，特别好看。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陈麦冬，看得陈麦冬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何家树干净面容如此白皙，但不到一会儿，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原本就已经很清澈的眼睛变得更加水润，眉头略皱起来，但嘴角的笑意依旧没变。
　　陈麦冬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很快。看见何家树朝他抬起右手，他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直到他听见何家树开口说了话。
　　“你干嘛站那么远啊？……小冬。”何家树声音有些颤抖。听见“小冬”两个字时，陈麦冬像离弦之箭一样跑到何家树跟前。明明是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此时却像个小狗一样跪在何家树的轮椅前，他握着何家树的右手将脸贴上去，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家树哥！家树哥！你记起我了？”陈麦冬贪婪又虔诚地用脸摩挲着何家树的手，好像下一秒何家树就会消失掉一样。
　　“……都是哥哥不好，差点儿把我们家小冬也弄丢了。不要怪哥哥好不好？”何家树抬起陈麦冬的脸，用手帮他擦了擦眼泪。
　　“家树哥，我怎么会怪你……从我遇到你的那天起，从你把我带回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哥，永远永远都是我哥！”陈麦冬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定，谢之远从未见过陈麦冬如此激动，“没有家树哥，就不会有我。”
　　何家树还是像当年那样摸了摸陈麦冬的头，为他整理了一下刘海。手掌划过陈麦冬的脸颊时，对方脸上未来得及修理的胡茬将何家树扎得好疼好疼。
　　“小冬……”何家树说完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在陈麦冬热切眼神的催促下，他才又缓缓开口，“对不起……下辈子，换我为你刮胡子好不好？”
　　听见“下辈子”三个字，陈麦冬像小孩儿闹脾气一样，哭着说：”不要下辈子，就要这辈子！家树哥，求你了，能不能不要丢下我。师父走了，奶奶走了，家浩也走了，不要连你也离开我……求你了。”
　　陈麦冬现在真的像小孩儿闹脾气一样，他只管把脸埋在何家树的膝盖上不停抽泣。何家树就这样哄着他，以前常常疾言厉色地训陈麦冬，让他不要打架逃课之类的，他其实好久没有哄过陈麦冬了。
　　何家树一边抚摸着陈麦冬，一边对谢之远说：“不好意思啊，小谢同学。你有什么想拍的风景和素材就先去拍吧，我想在这里陪着小冬。”
　　“好吧……”说完后，谢之远拿着相机自觉地走到其他地方拍摄。不远处一群人抬着龙舟热热闹闹地走过来，街道两旁站满了敲锣打鼓的人和鼓掌喝彩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情。谢之远集市拍了很多素材和照片，收获颇多，但他总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西樵河岸的何家树和陈麦冬。谢之远觉得那副画面特别美好，他忍不住拿起相机为他们拍了一张照片。画面中，何家树和陈麦冬一个坐着一个跪着，静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手机来电声打断了谢之远的思绪，低头一看，手机上显示来电人是“谢之遥”。
　　谢之远接通电话，手机里传来谢之遥的声音：
　　“谢之远！你小子又皮痒了啊？自己一个人跑那么远去潮南还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和你红豆姐想着端午节来你学校看你，我们还不知道你人又不见了！阿奶还给你炸了肉丸带给你！你小子！一个人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哥……”谢之远听着电话里哥哥的训话，不知为何今天竟然一点不觉得烦。
　　“干嘛！？”谢之遥说。
　　“我想你们了……”谢之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