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悼》女娲的高禖之子

6、暂借星火

　　“小浩，真的是你！你来了？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何家树满是欢喜的脸。何家树用自己的双手握住谢之远的双手，明明如此瘦弱的何家树此时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竟然捏得谢之远微疼。
　　“小浩这次来，是带我回家的吗？你不生哥哥的气了？”何家树像是一个做错事的人在确认对方的态度一般，迫切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眼神里的泪光像诸天繁星一样闪烁不停。
　　谢之远遵照陈麦冬的叮嘱，并没有表达过多的言语，只是顺着何家树的话接下去。何家树把头埋进谢之远怀里，用左脸贴在谢之远的心房，仿佛在感受生命的跳动。洗发水残留的似有若无的草本香气充满了谢之远的鼻腔，谢之远不由自主地将何家树也抱得更紧。
　　“小浩，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再让你划龙舟的，小时候你就已经落过一次水，结果长大后又……。但是，求你原谅我，别丢下我一个人……”何家树一边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滴在谢之远的手背上。好烫，谢之远心里暗暗说。
　　何家树的手掌贴着谢之远后背时，谢之远感觉到他指尖在数自己脊椎骨节，从上往下摩挲，仿佛在固执地寻找着什么。
　　“还疼吗？”何家树突然发问，鼻尖几乎抵上谢之远的锁骨，这份亲昵差点灼伤谢之远。谢之远疑惑何家树问的是什么，正因为这问题有些超纲不知道怎么回答时，他突然感到体内蔓延起一阵凉意，从脖颈到头再到躯体和四肢，仿佛有种力量沿着每一根血管占据了全身。他的右手不受自己控地抓住何家树手腕，带着对方的手往右腰侧移了半寸，然后不受控制地说出话：“早不疼了，小时候我偷偷划龙舟摔下河受的伤早就好了。哥忘了？当时还是你救的我……”
　　什么情况？谢之远如此想时，在脑海里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交给我吧。”谢之远渐渐合上了眼睛，当再次睁开眼时“谢之远”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润和深情。
　　何家树的眼泪突然决堤，而“谢之远”轻轻地捧起何家树的脸，两人的鼻尖差点就能碰在一起。
　　“哥，好久不见……”夹杂着缱绻思念的话从“谢之远”嘴里吐出来。
　　“……哥，无论其他人怎么想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哥。我的身体里曾经流着你的血液，你我之间的红线藏在血管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永远永远不会抛弃你……”
　　仿佛是何家浩的眼泪从“谢之远”的眼眶里流出来，被虚弱的何家树用颤抖的手稳稳接住。
　　“……哥，你为了我回到西樵，我好开心。你愿意教我划龙舟，我也好开心。所以，我划龙舟不是你的错…我后来又落水…也不是你的错……”
　　何家树哭得很大声，“谢之远”就这样用手轻轻拍着何家树的背，就像小时候何家树曾经在床上哄何家浩睡觉时那样。何家树仿佛想把多年来积蓄的沉甸甸的思念一股脑倾倒出来，夹杂着咳嗽和眼泪和喘息，如此灼热和真挚，“谢之远”便用自己的臂膀和胸膛将何家树炽烈的情绪稳稳接住。
　　阳光静静地照着两人，也照着回荡在房间里的哭喊声。在“谢之远”的温柔的拥抱和轻抚中，在“谢之远”轻声的安慰中，何家树汹涌的波动过了许久许久终于有所平息。
　　“……哥，你曾经说过，你最重要的人是弟弟对吗？”一边为何家树擦鞋眼泪，“谢之远”一边问着。
　　何家树不断点头，仿佛只有点头的次数够多才能证明所言非虚。
　　“但是，哥你却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泪中带笑的“谢之远”带着轻轻的责备和撒娇对何家树说。
　　何家树有点不明白，他皱起眉，一脸困惑不解。“谢之远”主动抱上何家树，克制而投入，力道刚刚好，可以把瘦削的何家树牢牢固定在怀里，又可以不弄疼他孱弱的躯体。“谢之远”将嘴凑近何家树的耳边：
　　“哥最重要的人是弟弟，但是哥忘了，哥明明不只有一个弟弟啊……”
　　“不……不止一个？”
　　此时，“谢之远”回到与何家树面对面的姿势，并将额头贴在何家树的额头上，如同梦里何家浩做的那样。
　　“你还有一个弟弟，他常常摆着一张臭脸，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温柔；
　　他常常跑去打架，但其实每次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常常故作镇定，但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其实紧张得要死；
　　他跟我一样，特别特别喜欢哥，但每次只敢偷看你脸；
　　他，此时此刻，就在楼下，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温暖的触感从额头传来，何家树感觉与此同时有很多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像走马灯一样，每张走马灯的画面里都有两个容貌相似的少年…
　　何家树感觉有些头疼想要抽离，“谢之远”却用双手手掌从何家树后脑勺的位置将何家树的头固定住。
　　“小、小浩……”何家树有些不适。画面在何家树的脑海中不断飞逝，直到眼前一片空白，如同直面天光。
　　“哥……现在，闭上眼，好好睡一觉……然后，想起来吧。这次，记得，要好好道歉哦……趁现在还来得及……”
　　跟随“谢之远”的指引，何家树闭上眼睛，原本颦蹙的眉头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放缓，安稳地平稳地。
　　等到何家树挣扎的力度渐渐变小后，“谢之远”才小心翼翼地将何家树放稳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单。看了看呼吸平稳陷入睡眠的何家树，又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的止痛药和注射针剂，“谢之远”这次忍住没有哭。他恋恋不舍地起身走向房门，却又突然转过身跑到何家树床边俯身给了何家树一个轻轻的牢牢的拥抱，这次在眼泪弄湿床单前的一瞬间抽身退步，向房门走去。
　　房门打开的声音把陈麦冬从放空的状态中拉回现实，他连忙走上楼询问可出了什么事。得知何家树只是有些累现下已经睡着后露出了放心的笑。笑容只是稍纵即逝，随后陈麦冬又换上了说不清的怅然若失之貌。
　　陈麦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谢之远”突然把左右手的食指戳到陈麦冬脸上，随后向上提，手动给陈麦冬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之远？？”陈麦冬被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搞糊涂了。不等陈麦冬继续说话，“谢之远”突然又转而抱住陈麦冬。“谢之远”的个子比不过陈麦冬，略微踮着脚才能好好抱住陈麦冬。陈麦冬略微弯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谢之远”右手轻轻抚摸着陈麦冬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慰小朋友一样。
　　“……不是你的错。”
　　“……嗯？什么？”陈麦冬疑惑。
　　“……我掉进河里不是你的错，你没能救到我，也不是你的错……陈麦冬，可不可以不要再自责了……”
　　“！！！什么？？”
　　说完这番话，“谢之远”突然像全身失去气力一样瘫软，若不是陈麦冬及时抱住他，他就瘫倒在地上了。
　　“喂？你怎么了？谢，谢之远？”陈麦冬有些焦急，他将谢之远抱起来送回一楼的房间。
　　……
　　啊……头好晕啊……谢之远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怎么来到西樵村不是在头晕就是在昏睡啊。啊！等会儿，我怎么又睡着了！？说好的帮陈麦冬宽慰何家树呢！我怎么又断片儿了？何家树呢？陈麦冬呢？谢之远正想着时，陈麦冬已经推门进来了。
　　“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陈麦冬在谢之远道歉之前先给谢之远道了歉。
　　谢之远连忙忍着头晕坐起来，有些局促地问陈麦冬：“那个……何家树呢？”他担心自己把任务搞砸了，从陈麦冬口中得知何家树一切正常，正在楼上喝粥后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陈麦冬将谢之远的饭菜和感冒药放在床头柜上，随后看着谢之远吃下药后才打算放心离开。陈麦冬走到房门口，停住脚步，窗外的光照不到他只是微微朝着谢之远侧过来的半张脸。
　　“对了，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村里有龙舟赛和庆典，会很热闹。到时候一起去集市吧，顺便完成你最后的采风……”陈麦冬说。
　　“……哦，好。”谢之远说。
　　“家树哥说，他也想一起去……”陈麦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