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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后归途 ...

  •   谢之远答应了哥哥明天就动身回学校,正巧采风的事也弄完了,所以现在他正在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衣物、相机、录音机以及何家树让陈麦冬给他买的一大堆土特产。
      谢之远婉拒过何家树和陈麦冬的好意,但对方盛情难却,说一定要让谢之远多带些东西回去,陈麦冬为此甚至专门买了一个行李箱给谢之远装东西。今天何家树可能是折腾了一上午有些累了,到中午就被陈麦冬送回了“诊所”,只留谢之远一个人在集市完成最后的采风,而那些土特产是临近傍晚时陈麦冬又出来特意买的,说正好可以接谢之远回“诊所”,虽然谢之远其实认识路。
      吃过晚饭,何家树更觉得有些累,脸色和精神都不太好。陈麦冬想抱何家树上二楼休息,但何家树执意要和陈麦冬待在一起,于是他们两人就在庭院的长椅上坐着看晚霞、坐着听风声。
      爬山虎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谢之远没有去庭院里打扰他们俩,只从窗户里看见何家树靠在陈麦冬的肩上,而陈麦冬一只手揽着何家树,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也没有说什么话。
      漫天红霞,如此绚烂,鲜艳得像是夏夜烟火。羲和末景的余晖给陈麦冬和何家树身上镀上的一层并非永恒的鎏金,等到夕阳沉下,晚霞消退,夜幕初上,望舒凌空,那层暖暖的金色也终将消散在冷冷的夜色里。等到何家树靠在陈麦冬身上睡着了,陈麦冬这才轻轻抱起梦里带笑的何家树往屋内走去。
      “谢之远,你也早点休息吧。”陈麦冬说。
      “嗯……好,你们也是。”谢之远答。
      与谢之远道过晚安后,陈麦冬说他今天要一直陪着何家树,便抱着何家树向二楼的房间走去。
      明天一早还要赶列车,谢之远知道今天应该要早些睡,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想着很多东西:
      谢之远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谢之遥,以前他总觉得哥哥对他关注不够,甚至想过不是一母所生,肯定不会真的关心自己。可他看见了何家树、何家浩和陈麦冬,一个是被驱逐的所谓“野种”,一个是被压垮的“独苗”,一个是不断失去一切的“孤雏”,三个并无血缘关系的人却证明了家不是唯靠血脉指认的避风港,而是无论何种风雨中都义无反顾向对方倾斜的那一把伞。谢之远想起以前离家出走在外打工那次,哥哥谢之遥其实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他也想起自己靠打工挣的钱第一次给哥哥买电动剃须刀当礼物时,哥哥在镜子前笑得有多开心。
      窗外突然下起小雨,淅沥沥的像是催眠的白噪音。谢之远带着这些思考和想念慢慢进入梦里,最后一次在西樵村梦到了何家浩:
      月夜下,河水倒映着天上弦月。何家浩划着一艘小小的船缓缓靠近岸边,船棹拨动荡起的阵阵涟漪,将那水中月揉碎。他站在船对谢之远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同时请求他最后帮一个小小的忙。
      “还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谢之远问。
      何家浩只说请谢之远醒来的时候在房间床头柜底下找一件东西,那件东西陈麦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被床头柜压住了,何家浩希望谢之远能代为转交给陈麦冬。
      谢之远爽快地应下了,何家浩向谢之远深深鞠了一躬。
      “你……还有什么事吗?”谢之远看见何家浩并没有打算离开,反而把船停在岸边,故而如此一问。
      何家浩张开口,然后又闭上。随后摇了摇头,继续笑着说:
      “已经没什么事再麻烦你了……你跟着那道光往回走吧……”何家浩身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处光说,“我……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谢之远跟着那道光走,回过头看了一眼何家浩,何家浩在向他挥手。
      这一夜,谢之远没有再梦到其他人,没有梦到掉进河里也没有梦到更多别人的回忆,没有发烧没有出汗,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打扰他的安眠……
      直到闹钟在6点将谢之远叫醒,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挪开床头柜寻找何家浩说的那件东西。谢之远将床头柜一侧抬起,一只手伸进缝隙中摸索,不一会儿摸到一张纸一样的物件。取出来一开,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场景谢之远记得在梦里见过:两个样貌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少年,他们在阳光下紧靠在一起,一个笑得很灿烂,一个则被对方用手挤出了一个笑容,一个穿着白色的校服,一个穿着灰褐色的短袖。
      穿好衣服,把照片放进裤兜里,谢之远背上背包,推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门。
      大厅里陈麦冬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没有戴着口罩但还是穿着初见时的一身黑衣服,不过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他向谢之远微笑致意,在确认了谢之远一应物品都带齐全后便开门送谢之远出门。
      “对了,还有个东西要转交给你……”谢之远从兜里掏出照片递给陈麦冬。
      陈麦冬看见照片时眼前一亮,他接过照片轻轻地抚摸照片上的何家浩:“你怎么找到的?”
      “何家浩在梦里说…这个其实一直在床头柜底下。”谢之远说。
      “……何家浩这家伙。”陈麦冬分明笑得很温柔。看着泛黄的照片,他眼中充满了怀念。何家浩总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就跟这张照片一样。
      翻过照片背面陈麦冬看见背面写着几个字,他认出了那是何家树的笔迹,上面写着:
      “我的两个臭小鬼。”
      陈麦冬笑出了声,虽然眼睛有点湿润,但陈麦冬还是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啊,谢之远,你真是上天派来的奇迹……”陈麦冬抬头看着谢之远,忍不住抱了一下谢之远。
      “……何家树呢?”谢之远没看到何家树,有些担心地问。
      “时间还早,家树哥还在睡着呢……”陈麦冬回答谢之远的关心,“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这儿呢……我会,好好陪着哥,陪他走完最后的时间……”
      “最后的时间!?”谢之远虽然隐约察觉到了,但始终没敢深入地想。
      “嗯……字面上的意思。”陈麦冬长出一口气催促着谢之远不要误了列车。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谢之远有些不放心他们,忍不住问出口。
      “……我吗?我会……一直守在这儿,守着哥和家浩……”说到这里,陈麦冬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普通的笑还是苦笑,“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并不是医生……这里也并不是诊所……”
      “啊?”
      “这里……其实是一间遗体整容馆……我是这儿的入殓师…所以你会发现这里并不在闹市区,也没有很多人来往…”陈麦冬停顿了一下,继续平静地说,“等到,等到哥哪天……我会亲自为哥整理,我会亲自送哥去见家浩。我……没有把家树哥照顾得很好……但,我会一直守着在这里……陪着他们。”
      “……”
      “行了,别耽搁了。给你叫了出租车,一路顺风。”陈麦冬收起那些愁绪,转而做出轻松的样子提醒谢之远。
      谢之远带着行李箱和背包向院外的出租车走去,沉甸甸的背包里装的相机和录音机,里面存着他来西樵村采风的所有收获。想着这几天的所见所得,西樵村的河,西樵村的风,西樵村的三角梅,西樵的祠堂,阳光下的桥,还有西樵村遇到的人,谢之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
      “谢之远!”
      坐上出租车的谢之远突然听见陈麦冬一声呼喊。
      “谢谢你来西樵村!”陈麦冬大声说。
      谢之远回头透过缓缓上升的车窗看见陈麦冬在向他挥手告别。清晨的风吹动“诊所”墙上的爬山虎,吹动陈麦冬前额的刘海,吹动地上的叶子,吹动离别之人的愁绪。
      当出租车越行越远,谢之远再也看不见陈麦冬,再也看不见那座“诊所”,再也看不见三角梅,再也看不见西樵河,再也看不见龙舟,再也看不见西樵村。他靠在座椅上,不知道该想什么,但他心中唯一确定的是: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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