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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心乐景 ...

  •   谢之远再次醒来的时候,西樵的雨已经停歇,清晨的天光照进庭院,照亮地上的泥泞。难得安睡一整夜,谢之远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梦见西樵河与其他奇怪的意象。看见床头柜上已经放着热腾腾的煎鸡胸肉、牛奶和面包,谢之远知道这是陈麦冬准备的,他又回想起昨晚陈麦冬的“请求”。算了,先这样吧。
      洗漱完毕,吃完东西。谢之远不敢到处乱闯只好杯碟叠放搁置在大厅桌子上。换好衣服拿上东西,谢之远听见陈麦冬正在楼上跟何家树说话。走上二楼,走到何家树房门前,谢之远看见陈麦冬有点儿像哄弟弟一般给何家树刮胡子,还温和地告诉何家树自己今天又有事出门,嘱咐他好好待在床上不要乱动。
      “家树哥,家浩说你如果今天好好在家休息,那明天他就来看你哦。待会儿武馆的阿龙哥会过来照看你。”陈麦冬一边给何家树擦脸一边哄着他,脸上一脸柔情和宠溺。
      这种表情,如果仅凭对陈麦冬呢初印象,谢之远很难想象这是会出现在陈麦冬脸上的表情。
      转过身,见陈麦冬冲谢之远摆手示意暂时不要进来。谢之远随即在放门口就退后几步,以免不依不饶的何家树看见自己又引发更大的扰乱。
      处理完后,谢之远跟着陈麦冬出了门。陈麦冬贴心地帮谢之远拿着设备,与其说是贴心不如讲是殷勤。他们没有选择那些人声鼎沸的热闹地方,而选了一些同样清幽雅静的所在。
      陈麦冬先带着谢之远来到一个三角梅盛开的巷道。紫红色的艳丽三角梅爬满巷道两侧,花枝缠绕着斑驳暗沉的灰墙,在日光中形成一条光影交错的天然隧道。谢之远再次感叹果然每个不经意的角落里其实早就蕴藏世间万美的碎片,他取出设备又是拍视频又是照相。陈麦冬告诉他这个巷道在下雨的夜晚更有别样的情调。
      “以前,家树哥就常常带着他弟弟躲进花巷里。”陈麦冬回忆着说。
      弟弟?何家树的弟弟?为什么躲?
      “呃……弟弟指的是……何家浩?”谢之远小心地确认。
      “看来你还是知道挺多嘛。”陈麦冬好像并不惊讶谢之远知道何家树的弟弟就是何家浩。
      陈麦冬走在巷道里,指尖划过着墙壁上的砖石,只是淡淡地惆怅地叹气。随后,陈麦冬又领着谢之远走进北村一间废弃的祠堂。
      “家树哥,曾经在这里大闹一场。”陈麦冬突如其来地说了这句话。
      在谢之远如今看来,这里只有落叶和花瓣覆盖着冰冷的地,屋顶几近坍塌、牌位散落,野草从地砖裂缝中疯长,仅剩半截的匾额斜挂在梁上。
      “家树哥曾说他们家的祠堂就像一座大山,但现在看来山也有崩塌的一天。”陈麦冬抚摸着墙壁上残留的何家族谱残片继续说,“祠堂明明不应该是困住人的坟,家树哥跟何家浩都不应该被它困住。”破败的景致中透露出超然静美的气质。
      谢之远并不了解陈麦冬说的那些过往所以并没有擅自接话,只是用镜头记录下极具民俗特色的器物和布局。这里的一切仿佛浸泡在如同一潭死水的时间里,让人丝毫联想不到曾经那个孱弱的何家树曾在这里大闹一场。
      谢之远终究没有问出“为什么要大闹一场?”这句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麦冬和谢之远来到连接西樵村与邻村的大桥桥墩下。两人坐在水泥桥基上休息,谢之远觉得这个地方远看普普通通,但身临其中时却觉得让人觉得心情平静。可能脚边河水流淌的声音让人舒心,再加上阳光照在这里更让人安心。尤其是当陈麦冬背对着太阳时,谢之远看不清陈麦冬在逆光中的面目,只看得出一个温暖的剪影,光影交错勾勒出神性的错觉。陈麦冬说他最喜欢这里。
      陈麦冬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盒并将其中一个递给谢之远,看来陈麦冬倒是准备充分。谢之远一边吃一边浏览今天拍的素材,他突然想起前两天录的音频还没来得及检查,便趁着休息的时间戴着耳机听起来。
      耳机里传来西樵河的流水声与河风吹拂青草的窸窣催响,间或还有水禽的叫声,简直是当做助眠白噪音的绝佳选择。谢之远听着听着皱起了眉,陈麦冬发现后问他是不是录音出了问题。谢之远转过头,一脸略带惊诧的表情,随即把一只耳机递给陈麦冬,并把音频进度往前调了调。
      水声风声禽鸣声顺着耳机涌入陈麦冬的耳朵,起初他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直到当耳机里一阵风声裹着一个隐约的男声袭来:“……帮……帮帮我哥……”陈麦冬大惊:“这,这是何家浩的声音!”随后他急切地问谢之远这段音频是在哪儿录的。谢之远如实回答大概是在西樵河流经集市那段河畔的草丛录的。
      “……那段水域是何家浩出事的地方。”陈麦冬一脸沉重地看着谢之远说。这话让谢之远原本因为阳光明媚、流水潺潺而放松的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谢之远此前已经隐约猜到何家浩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但听到陈麦冬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惊。想起此前梦见自己溺水被救,又想起甚至曾经梦见何家浩面如死灰的样子,如今看来那必是何家浩溺水的模样了。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和伤感。
      “那个,何家浩的校服是不是白色短袖?胸口位置还绣着他的名字?”谢之远问。
      “嗯?你怎么知道的?”陈麦冬有些急切。
      “我……我好像梦到过何家浩溺水的样子。我还梦到过自己因为想捡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还是什么的,掉进了西樵河里……”谢之远说,他此前并不认识何家浩也没见过何家浩穿校服的样子。
      “兔,兔子灯!?”陈麦冬从急切变成惊讶,说道,“何家浩……给他哥何家树亲手做过兔子花灯……”
      陈麦冬听完谢之远的描述,地点和细节都对得上,他又一次对鬼神之事有了别样的感触。陈麦冬表情复杂,说不出是惊讶还是难过,只自言自语道:“哼……何家浩,你真够可以的,明明阴魂不散,这么多年不给我托梦也就算了,连家树哥你也……”
      不会真的有何家浩的鬼魂吧?谢之远心想。眼前这个名叫陈麦冬的男人对何家浩跟何家树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却对自己的事所言甚少。
      于是谢之远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心中的不忍还是战胜了害怕,他还是伸出手拍了拍陈麦冬的肩膀,带着安慰和试探的口吻说道:“那个……我听村里人说‘水鬼不扰至亲’,也许不是何家浩不想见你们,而是没法见你们。毕竟他当何家树是哥哥,而你……说不定何家浩也把你,当成亲人?”
      陈麦冬别过头去,只嘀咕了一声:“……谁稀罕当他的亲人……”看着陈麦冬的双肩以不易察觉的轻微幅度在抖动,谢之远心里觉得仿佛有根弦在慢慢松动。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打那个赌,如果我当时拦住了他,他说不定就不会……”陈麦冬喃喃自语。
      果然,陈麦冬一定不只是村民所说的何家树的“小男友”这么简单。
      但不一会儿,陈麦冬又转过头很认真地对着谢之远讲:“谢之远,你冥冥之中来到西樵村,冥冥之中何家浩又……又选中了你。我再一次郑重请问你,可否答应我的那个请求?我必报答你的高义。”
      谢之远看着认真的陈麦冬,然后像是考虑好了什么事一样对陈麦冬讲:“……那什么,你之前说那个请求。我可以答应,但你总得让我了解所有来龙去脉。”
      于是,谢之远一边跟着陈麦冬往回走一边听他讲述何家浩与何家树的事,但陈麦冬依旧对自己的事却避而不谈,谢之远也仿佛很默契地不提何家树把陈麦冬带回西樵的事。
      陈麦冬说的有一些事情是谢之远已经从村中八卦听来的,但有一些是此前不知道的:比如何家树何家浩小时候多么亲近,比如何家浩儿时因为偷划龙舟受伤失血,幸好何家树的血型合适能给何家浩输血,但也因此发现何家树并非何家亲生子。何家树被赶出西樵后何家浩将一切归咎到自己身上,多年来一直苦苦希望何家树回家,还比如何家浩最后出事的情景等等。
      “私生子这事儿有何家树什么错呀?另外何家树被赶出西樵其实也不能怪何家浩啊!”谢之远听着陈麦冬讲述的故事愤愤不平地说。陈麦冬对谢之远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先是一怔,但随之一笑说:“类似的话我当年也跟家树哥说过……谢之远,你果然是个好人。”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诊所的庭院门口,陈麦冬开门的手停了一下,他有些不放心地转身问谢之远是否真的决定帮他这个忙。
      在和煦的阳光中,谢之远盯着陈麦冬的眼睛肯定地说:“我答应你,我会暂时成为何家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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