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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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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的小雨清洗着陈麦冬诊所外墙上的青苔和爬山虎,谢之远抱着摄录仪器,踩着泥泞飞奔回了陈麦冬的住所,一路溅起的积水把裤脚打湿。
三小时前,村里另一家旅馆的老板娘盯着他的脸惊呼了一声"何家浩"后,颤抖着用竹扫帚将他拒之门外。此刻谢之远已无处可去,他不仅感冒还淋了雨,更倒霉的是录音设备的备用电池还在忘在了诊所房间了,现在他就算真有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走了之也没有机会了。
幸运的是,今天陈麦冬诊所的门竟然没有上锁,谢之远蹑手蹑脚地几门,仿佛做贼一般。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好电池检查录音。他抬头的一瞬间眼神不小心对上桌上的镜子。谢之远呆住了,想到这两天的遭遇,平日里早就看惯了的这张脸如今竟然显得有些陌生:这是他谢之远的脸,还是陈麦冬年轻时的脸,还是何家浩的脸?镜面不平,将谢之远的脸映照得扭曲变形。
正发呆时,楼上重物坠地的闷响混合着男人痛苦的哀嚎声把谢之远的思绪扯了回来。谢之远记得陈麦冬说过楼上有他的亲戚。本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那痛苦呻吟和呓语并没有停歇,听着真不知道该说是瘆人更多一些还是可怜更多一些。
万一有人出事了怎么办?谢之远狠狠叹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没办法坐视不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房门踏上二楼。
谢之远轻轻推门走进那间传来呻吟的房间时,傍晚的馀耀正穿过窗帘溜进来照亮了倒在轮椅旁艰难匍匐的男子以及散落在他周围的氨酚□□片。男子瘦削的身形惹人心疼,尽管非常痛苦他还是用尽全力伸手向前仿佛想拿什么东西。
谢之远连忙走近蹲下来一边询问男子“你还好吗?”一边想将男子扶起来,奈何自己也感冒无力,并没有拉起地上的男子。
男子转过头与谢之远对上眼神,一张病态但是依旧看得出英俊的脸上浮着欠缺血色的白,岁月女神的神迹虽然给男子的眼角添上一点点细纹,但却慈悲地保留了眼睛动人的目光,像是暌违许久的情人深情注视。
看着谢之远,男子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会儿,眼中立马迸发出欣喜的光芒,他一只手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谢之远的臂膀。
“家浩!……家浩!你终于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男子孱弱的躯体似乎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说完一句话就开始咳嗽不停。
“家浩?是指的何家浩?”谢之远心想。
谢之远反应过来这个人也将自己错认成何家浩,不过比起村里其他人见到“何家浩”时一脸嫌恶或者惧怕,眼前这个人却表现得如此喜悦,仿佛期待已久。
不能谢之远做出其他反应,男子迫不及待地扑进谢之远怀里,虽然力气不大但还是将本就重心不稳谢之远扑倒。谢之远胸中五味杂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将一只手覆上男子的后脑并轻轻拍动,并轻声细语地宽慰他。
“你……你别激动啊。”谢之远其实也不太懂得怎么安抚人。
男子想继续说话,但却越咳越激烈,仿佛快要把肺咳出来。谢之远有些慌张不知所措,他环顾四周也没想到有什么办法,于是只好冲着门口大喊“陈麦冬!”
感冒的头晕加上嗓子的疼痛,让谢之远费了很大力气才吼出几声“陈麦冬”。索性功夫没白费,不出一会儿谢之远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似乎还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陈麦冬出现在房门口时不出意外地带着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他穿着白色大褂,手上还带着橡胶手套。眼前的情景想必确实吓到了陈麦冬,只听他惊呼着“家树哥!”,随即脱掉手套立马冲过来一把抱起谢之远身上的男子。
这就是何家树!?是那个私生子?谢之远如此想。
何家树挣扎着想挣脱陈麦冬,但他孱弱无力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嘴里说同时着:“……你是谁啊……放开我,让我去找小浩。”陈麦冬不理像小孩儿一样闹腾的何家树,将他牢牢抱起又轻轻当放在床上。
顺着床所在的方向,谢之远看见床头柜脚下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白色的兔子花灯,方才何家树匍匐在地伸手想去拿的是这个东西吗?看着……好眼熟。
谢之远撑起身体,猛地站起来的一瞬间,谢之远感到眼前一黑再加上感冒头晕,一下子没站稳便又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哐当”一声头触地,这是谢之远昏迷前最后听见的声响。
迷迷糊糊之间,谢之远又在梦里见到了西樵河:
前方似乎传来哗哗水声和凄惨的哭嚎,谢之远看见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男孩儿躺在河边,半身还淹没在水里。男孩虽然闭目不动,脸色惨白,但看得出容貌和谢之远一样。暴雨的冲刷仍旧没能将男孩儿额头的血迹完全洗净,他校服胸口的文字刺绣揭示了他的身份——何家浩。
在何家浩旁边,另外还有一个男子和一个男孩跪在何家浩身边哭泣,一个哭得歇斯底里,一个哭得隐忍克制,只是他们俩都背对着谢之远,谢之远刚想走上前去,便被河岸吹来一阵夹杂氤氲水汽和泥土香气的风所阻拦,风中夹杂着一句听不清内容的男声。
仿佛有人推了谢之远一把,一个深呼吸,谢之远从梦里醒来。
“我怎么又做了奇怪的梦?”睁开眼的谢之远如此想,思考了一会才断定现在确实是现实。
谢之远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头上不知何时贴上了退热贴和创可贴,跌打药水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周围的陈设并无差异,除了窗外的暮色暗示着时辰已经向晚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床边还坐着一个满脸担忧的陈麦冬以及他手中拿着的感冒退烧药品。见谢之远苏醒过来,陈麦冬的才舒展开眉头,同时挤出一个笑容 ,谢之远艰难地想起身却被陈麦冬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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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有点尴尬,僵持了一会谢之远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那个……你要不还是去照顾何家树吧,我刚看他状态可不太好……”谢之远说。
陈麦冬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触动随后只说何家树已经吃了药打了针睡下了,暂时没有大碍。随后两人又陷入一阵沉寂。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怎么会来到我们西樵村呢?”这次换陈麦冬打破沉寂。
经过两天,虽然感觉陈麦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出于安全起见,谢之远只简短个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和来此采风的目的。
“啊……原来是游戏制作的采风啊,好厉害。”陈麦冬温柔地笑起来,谢之远还是第一次见这张与自己这么像的脸露出这么自然的笑容。
陈麦冬继续说:“我以前打架逃课的时候也喜欢去打游戏。自从家树哥遇到我后,他可没少为这事儿训我呢,还总问我打架能解决什么问题?”说完陈麦冬自顾自地又笑起来,随后又很快收起笑容,只把落寞留在眼底。
嗯……陈麦冬这种脆弱而破碎的表情看着不像十恶不赦的坏人。谢之远思及此处感觉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安慰陈麦冬,但却不知说什么,正在思考时,只见陈麦冬已经把水杯和药递到谢之远面前并关切地说:“抱歉,我刚刚自说自话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采风,顺便带你去一些风景和氛围都好的地方。”
谢之远出言婉拒,毕竟与陈麦冬只是萍水相逢实在不便劳烦。但陈麦冬不仅很坚持还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既然是在校大学生,那应该端午假期过了就得回学校吧?如此时间紧,任务重,再加上你又生病,如果没有人帮你,单靠你一个人怎么来得及?再说,有些值得一去的地方可只有我愿意带你去。你虽然不想麻烦别人,但总得对得起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专业吧?你要是有其他顾虑,不如先给家里人通个气?”
“可………” 谢之远这下无言以对,找不到理由拒绝,但总归是过意不去。谢之远接过药和水杯,但并没有答应陈麦冬的提议。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陈麦冬这次露出温和但是看上去有些刻意讨好的笑容,说道:“不如作为交换,我也请你帮我一个忙吧?”
谢之远露出疑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