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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戏耍 凭窗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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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窗邀鹏宇,倚户握琼觞。
看鄙天下士,一纸唤华章。
——[虞]施庸《自遣》
……
京郊百望山脚下,庄子修得阔气,门前人来人往,车马如龙。
那一个接一个赴宴的公子,或着玉袍罗带、或着幅巾襕衫,富贵贫贱,济济一堂,才俊芸芸,百态风流。
诗会诗会,说得好听,左右不过是一场以文会晤的“相亲宴”,何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赵棠并非不想低调。
景阳这张罗网,挡不住半点风声,听闻皇家双姝择婿,什么香的臭的都凑了过来,每日递去三皇子府的帖子数不胜数。
贤妃稍作掂量,索性将地点改到郊外别庄,又请了许多名门贵女——男客女客都有,到时再行挑来拣去之事,就没那么扎眼。
一些人本不在受邀之列,却碍于对方身份,不好拒绝;还有一些人恰是他们一派欲笼络的势力,岂能冷落;余下则多为太学、国子监两府学子,看你去的人多了,我也要跟上,争先恐后地求一个扬名立万。
一来,本朝没有驸马不得为官的规定,搏一搏又如何;二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对家出了风头么?
这才有了今日的盛况。
九曲苑。
此处恰如其名,一汪碧湖、几树繁花,两座长亭对立伏在岸上,一座彩楼端端缀在中间,浮桥穿湖而过,向着彩楼蜿蜒。
选在这么个景色优美的地方,待会子作诗赏景、弹琴弄笛,皆有一番好消遣。
公子与贵女分开待在彼岸,隔得不远不近,不至于唐突了谁,却也能朦胧地听到两边的丝竹声,姑且添了几分兴味。
类似的场合,贤妃不便露面,主事的便成了赵棠、赵岑兄妹。
以谭琳琅、卫丛芳打头的几个女眷,素来与新平公主交好,并不拘泥什么,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很快就让气氛活络起来。
毕竟自恃出身高贵,还保留着一丝矜持,再怎么闹也没失了雅致,无非行酒令、投壶等换着花样来,不多时,又有人呈上笔墨,请她们将诗词誊抄上去,有的由赵岑作主,日后集成册子,有的则拿去了另一边。
另一边同样如此。
既是诗会,卖弄卖弄文才倒也无妨。若能传出些才名,为自个儿增光添彩,为家族挣些脸面,于日后婚嫁上也有益。
诗文传来传去,其中不乏一些佳作,很是令人津津乐道。
“施公子才学不错,词藻虽不华丽,读起来自有风骨。”
“谭公子这首咏蝶,切入得倒是别出心裁。琳琅,他是你的堂哥罢?”
随着品读了一番之后,林寰见新平公主撇着嘴,一脸的心不在焉,不由向她靠近,悄悄问道:“我观殿下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在赵岑心里,林寰可算是她手帕交,故也不作隐瞒:“还不是我那皇姐,知道我和哥哥在宫外设宴,觍着脸地要凑热闹,还闹到了父皇那里。”
“都这时了,还未见到华章殿下身影,兴许‘她’有事一耽搁,不来了呢。”林寰小作猜测。
“哼,你可等着瞧罢,‘她’一定会过来。”赵岑冷笑,不以为然,“到时必定闹得这里鸡犬不宁。”
……
落下最后一笔,长孙胜捧起纸张,吹干墨迹,便把它交给一旁的侍女。
围在身边的同窗,回味着上面的诗句,纷纷发出赞叹,他不以为意一笑,反将目光放到那被隔绝在外,斟酒自饮的少年身上。
“亓鸣兄,专程来此,你不作一两首么?”
经他提点,附近的人自然也转移了注意。
陈响漠然地望过来,眉眼间笼罩了酒气,黑白分明的眸子歪着一斜,很快又甩回去。
“亓鸣兄?”
陈响倒酒的动作一顿,既不回头,又不答腔,摆明了要无视他。
长孙胜脸色不悦。
“罢了,长孙兄,他不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温如晦叹了口气,一拍长孙胜的肩膀,虽语带劝慰,却对陈响多有打量。打量着打量着,眼神逐渐晦暗,逐渐意味深长。
一位顶着娼妓之子头衔的竖子,一滩扒在地上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烂泥,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底气,行事如此轻狂无度。
即便真与公主是旧识,又如何呢。
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成?
温如晦可不认为,那眼高于顶的赵衿,会看得上这么一号人物。
他并非对陈响抱有多大的偏见,只是人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不管承不承认,世情如此。
从前温如晦坚信,君子从容有度,不顺俗、不妄图,乃为人之道。可自从家中剧变,又遍历冷暖,辗转飘零,他才明白,原先奉行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没有背景,没有势力,若再不懂得变通逢迎,只会一事无成。
这两人一个唱了白脸,一个唱了红脸,按理说也该消停了,无奈国子监里,与陈响不对付的大有人在。
“他这人向来自诩离经叛道、不同俗流,上一月在法华寺,不惜亵渎佛祖,也要戏耍我等,到了这时,恐怕该在心底鄙夷,这宴上作的诗文,尽是些抗尘走俗之物了。”
“哼,什么鄙夷不鄙夷的,陈狗儿卖画时如何对贵人们点头哈腰,是真没人瞧见啊?”
另有一位年青人站定在温如晦身侧,“扑哧”一笑:“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么?有如晦兄在,他生怕自己被比下去,哪敢动笔。”
他一开腔,旁人跟着附和。
“陈狗儿行文偏激,不得夫子看好,已被压了好几头。”
“确有此事。”
更有胆大者,趁着三皇子不在,开始口无遮拦:“要我说,将文才斗量,其间的佼佼者,非如晦兄莫属。若,若那位殿下所求,乃才貌双全的郎君……”
话音未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温如晦身上,其中艳羡有之,嫉妒亦有之。
正在这时,陈响把酒杯“咣当”一放,脸上似有醉意,扬声道:“作诗本没什么意思,但你们非要看,写一写也无妨。”
纸笔奉上,他挥毫弄墨,因人不大清醒,行文随意,字迹也潦草,诗言:
离离檐上合,渺渺阶下尘。
倾心承露色,甘愿伏此身。
风霜同共守,朝夕独相亲。
寸土滋芳蕊,岁岁奉花魂。
它好与坏尚来不及评定,却听人群一阵喧嚷,齐齐将视线转到浮桥之上。
“看那边!”
“来了来了!”
只见,华章长公主领着几名宫人,姗姗来迟。
湖波流连残花片,夏风吹拂玉人面。
那美人一袭白衫绿裙,发髻低挽,头颅高昂,行动间衣衫摇漾,举步时曳曳生风,前呼后拥,气势扎眼。
所过之处,裙摆恰与碧湖相映,红色的披帛又新鲜显出几分艳丽,点缀着景,勾动着人,看得不知多少男子愣了神。
侍女又将佳作收集,这一次没有拿去贵女那边,而是来到中央的小楼,呈给赵衿。
知道皇姐果然来了,赵岑断然起身,跟着踏上浮桥,登上彩楼。
……
“殿下,都在这里了。”
金芙蕖指着书案,颔首示意。
那上面诗文堆成了摞,可以说汇聚了景阳泰半才俊的笔墨,可不论落着谁的款,都得一张张排着队,等他慢慢过眼。
赵衿翻了翻,囫囵瞟过两下,便丢到地上,十分漫不经心。
适逢棠、岑二人前后脚上来,见到他这做派,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大妹’,这些是墨宝,又不是菜市口贩卖的货品,怎容你如此轻贱。”案前,三皇子不由分说把手按在纸上。
赵岑也道:“皇姐,你不愿意细看,放下我们来便是,平白无故糟蹋了,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
此言一出,赵衿抬头看向二人,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仰过身子,目中深藏不屑:
“他们今日上赶着来赴宴,不就是供皇家挑拣的么?”
“在父皇面前,你俩口口声声说给我赔罪,可以带我过来玩耍,明面儿上应得好好的,却连这点小事都不让我做主,可见心不诚了。”
“啧啧,你们啊,还不如四哥呢,至少人家不虚伪,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不对?”
赵衿满脸讥诮,每说一句,赵棠脸上便黑上一分,忖道:
这大妹仗着有父皇的疼宠,行事跋扈,性格嚣张,等哪一日父皇仙去,自己登上皇位,‘她’没了依靠,不得不仰人鼻息过活,看‘她’卖不卖乖。
眼见气氛僵僵的,一名小宫女敲门行了个礼,对赵衿道:“殿下,公子们都带过来了。”
“你要做什么?”赵岑顿感不妙。
赵衿不应,只冷笑一声,指着窗户道:“瑶瑶,你把这些东西搬到哪儿去,本宫要一页一页批给他们看。”
“嗳。”
原本僻静的小楼底下,逐渐有了人声,且愈演愈烈。
赵棠大步迈向窗边,见男宾们陆陆续续赶来,于院内站定,或向上端详,或交头接耳,个个眼中都带着好奇,立时怒道:“你疯了?”
“我不高兴,你们不许我做的,我偏要做。”
赵岑冲上来抢夺他手中诗页,未料先被抵住额头,又被一把推开,赵棠也来阻止,却被金芙蕖伸腿绊倒,摔得狼狈。
倚着朱窗,赵衿徐徐露面儿。
再去推搡他,可就真闹了笑话,兄妹俩忿忿作罢。
赵衿微微一笑,向众人扬了扬这些纸,逗得他们目不转睛。
而后,一张,两张,漫天诗页洒落,有人低头去捡,有人伸手去接。
“这……这是我写的。”
“我手中这份是梁兄的。”
“子敬兄,你的也被丢下来了。”
“我写的哪里不好么?准备了足足两天啊……”
场面一时哗然。
落在后面的,生怕自己的也在其中,不欲拂了面子,慌忙挤上前翻找;已经拿到了的,捧着被践踏的诗文,仿若丢了魂儿;还有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难堪到了极点,却敢怒不敢言。
华章公主一小小女子,懂什么诗文,论什么文章,凭什么对他们写的东西说扔就扔?简直荒谬。
可是,可是……
见楼上那“小女子”睥睨楼下,一边读诗一边调笑,宜喜宜嗔,硬生生又被左右了情绪,钓去了目光。
白色衣袖下,皓腕如雪,披帛从臂弯垂落,顽皮地下到窗外晃荡,艳丽夺目,勾得人心痒。
可是,今日赴会,大多数人求的不就是华章公主的青睐么?
文采再好,入不了“她”的眼,那便与废纸无异呵,对方肯扔下来,既是羞辱,又何尝不是一种怜悯,一种馈赠。
“她”是这世间尊极贵极的女子,若无一时兴起的诗会,怕是幽居銮墙,轻易不得见……
袖下文章落如雪。
纷乱之后,弯下腰的少了,感到羞恼的也少了,都不由壮着胆子,向上张望,趁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去窥那芳名遍传景阳的美人的真容。
他们看到,最终留在公主手里的诗,仅有三首而已。
赵衿清凌凌的嗓音带着股劲儿,分别诵读出来。
一首出自寒门学子施庸,一首出自鼎阳侯世子高詹,还有一首出自温如晦,他们便是本次三甲了。
赵衿命宫人发下赏赐,便不耐地从窗边转身离去。
而下方的人群,迫不及待围住了这几位,追问个中细节。
长孙胜远在人群之外。
他握紧垂在两侧的手,不甘心地回望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目光几度辗转,最后垂下头,乍然瞥见陈响,浑身的戾气终于有了去处。
“看来你的也未被选上啊。”
他早就说过,所谓旧时情谊,不过尔尔。
陈响赫然笑了。
笑得眉梢微挑,笑得一双丹凤眼微眯,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有些莫名,更有些神秘:“你猜,我的诗会不会在废稿堆里,如若不会,又在谁的手里?”
说罢,他带着一身酒气,与众人背道而驰,向湖岸而去。
长孙胜回过味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奔向一张张未被捡起的废纸,疯魔了一般地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