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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诗会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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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春色,梦里春情。
——[虞] 李兰蔼 《三辱檀郎》
……
钟声敲响,学子们鱼贯而出,一径儿赶往饭堂。一俊雅青年叫人围在中央,众星捧月,好不风光。
“如晦兄,你此去围猎,怕是大开了眼界罢?”
“不知猎到些什么,可曾见过陛下?还、还有……”
“哈哈,刘兄,还有什么啊?你是不是想说,咳咳。”有人对着那舌头打结的少年,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场的人几乎都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在大学府中就读的学子,对于朝廷某些动向,颇有一番门路。在得知木兰围场春狩,温如晦将伴驾随行时,便打听到同去的还有华章长公主。
那日法华寺一行,有幸得窥公主真颜,这一见,才知何为芳华国色、美人倾国。
血气方刚的学子,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不心动怎么可能,但身份之别有如云泥,又如何高攀得起。
不过,明面上不敢问,暗地里还不敢想吗?他们中不少人都做过金榜题名时,廷殿争锋后,被赐婚公主的美梦。
“原来王兄你也……”
“正是。如斯美眷,谁不惦念呢?”
二人神情心照不宣。
“你们难道没听说吗,长公主攀上马背,亲手宰杀了一匹疯马,当时‘血溅石榴裙’,把好多人都吓傻了。”
“‘她’竟这么凶悍?”
另有人不知所谓地道:“嗳,凶一点好,太过温顺的女子,娶回家也没意思。”
“哼,你小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比较起来了,喜欢那凶的是罢?小心为了美色,枉送性命。”
“无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古人这一番话未尝没有道理。”
话音落下,调笑声四散。
见他们口中越来越放肆,沉默已久的温如晦适才发话:“诸位慎言,皇家之事,我们岂能随口议论。”
这时,某个学子越众半步,说道:“围猎已过,且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
三皇子要在府里举办诗会,到时将发放请帖,广邀两府学子。
夺得头名者,虽谈不上如金榜题名那般,万众瞩目,打马游街,但小小出一出风头,得些金银赏赐也是行的。
更重要的是,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这诗会,三皇子附庸风雅、笼络贤才是假,贤妃在背后主持,替二公主遴选驸马是真。
至于为何有了这一遭,还不是北宛战败,要献质子入京么?
太祖皇帝尚在时,两国战了又和,和而又战。来来去去,疆土在变,城池在变,不变的是每一次战后,或由北宛,或由南虞提出的联姻之策。
说回今时。
那些北宛的蛮子,看似收敛爪牙,老老实实前来朝贡,实则南虞人都知道,他们是借此打秋风。
自古打起仗来,离不了劳民伤财,还要填上不少人命。承德帝并不好战,朝廷威慑力如何,他也清楚。
此次大捷,是占了天时地利,不会长久。如今北宛主动低头,给些钱财打发了他们,安抚安抚也罢,能不再打仗是最好。
问题就出在这里。
蛮夷蛮夷,个个贪财好色、不知礼数,难保不会提出娶公主的要求,贤妃不由开始着急。
既然贤妃都有这样的顾虑,那比二公主还要年长的大公主,更在待嫁之龄,难道就不会为此感到烦恼了么?
在这个关头,好好表现一番,无论得哪一位公主另眼相看,不都攀上了一条登云梯?
温如晦在意的不是什么好前程,也不是什么登云梯。
他细细回味与华章长公主的几次碰面,在心底打着鼓。
“她”会怎么做?
也会隔着帘帐,隔着亭台,美眸暗窥风流,红丝待选夫婿么?
寻常的一顿饭,温如晦食之无味。
饭后,长孙胜却叫住了他。
“你也在想那件事?”
“哪件事?”
长孙胜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人移步。待双双步入假山之后,才道:“实不相瞒,三皇子做东的诗会,我一定会去。”
“长孙兄这是?”
温如晦抬眸看他。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却道:“如晦兄你可知,咱们国子监里,出了个丹青妙手。”
长孙胜将那满抽屉的画,还有陈响与公主可能是旧识的推论,一一说与他听,越说下去,越见温如晦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太多巧合串联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而是事实。
“所以啊,一贫贱的娼妓之子都色胆包天,敢觊觎公主,我好歹出身百年清儒世家,还不能去争一争了么?”
说及此,他抽出腰间那柄绘了山水的折扇,点在温如晦手臂,脸上稍带讥讽。
陈响文画双绝,人也长得仪表堂堂,脾气却古怪得很。这样的人,向来是不会合群的,哪怕是在名门清流之子齐聚的国子监,也难有谁和他说得上话。
等柳大人嫡子柳泽,大张旗鼓透露他的身份,鄙夷者更众。
平日里,长孙胜待他一般无二,倒不是他有多么高尚,而是因着背负族里清誉,不欲显露出来,叫外人抓住把柄,戳了长孙家脊梁骨,真正对陈响持何种看法,因是在私底下,又经过公主一事的发酵,便藏不住了。
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是嫉妒,只觉得自个儿的见地,古已有之,天经地义。
“人生在世,各有命数,谁又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长孙兄所言未免不妥。”
“放心罢,我又不蠢,哪会放到外头去说。只是如晦兄你,倒真真比我豁达。”长孙胜轻笑,拊掌一叹,“也是,你既做得了宰执门生,又恪守得住本心,说是圣人也不为过,想必于美色上,亦如那传闻中的柳下惠,即便公主主动投怀送抱,也能坐怀不乱了。”
“愚弟是个俗人,先把持不住,要缠恋红尘了。唉,本还想叫上你一块儿去的,如今看来,你怕是不愿去凑这个热闹。”
说完,他兀自摇头,抬步往前。
温如晦听完,低垂眼睑,放在侧边的手,忍不住就攥紧了衣摆。
“且慢。”
“一起去诗会看看,倒并无不可。能与同年写文作赋,一较高下,实乃幸事。”
……
娴静女子素手烹上香茶,将茗碗推至贵客身前。
“这是来自民女家乡的径山茶,殿下请慢用。”
赵衿端起它,叫茶水沾了沾唇,眼睛一亮。
“茶萦细秀,茶汤清亮,甘味绵长,好茶。”又捻了块儿小碟中盛放的糕点,放入嘴里,继而称赞道,“糕点也不甜不腻,细而无渣,从这茶水点心便能看出,叶家酒楼不负盛名。”
“公主喜欢就好。”
女子也不同他客气。
“叶老板年纪轻轻,却已替家中顶起半边天,孤身将景阳的生意办得红火,可不简单呐。”
原来今日邀赵衿喝茶的,是大名鼎鼎的叶家酒楼的少东家。
粮商杨家,即鼎阳侯世子夫人的娘家,与经营布庄的苏家、开设酒楼的叶家,以及经办钱庄的梁家,并称江南四大商贾世家。
不过随着近年杨家垮台,米粮生意被其他散商分去,还被世人记着的,也就其余三家。
“提起生意经,我懂的远不如杨姐姐多。”叶咸生眸中一黯,“只她一出嫁,从此困囿后宅,不得抛头露面,生意经也念成了佛经。”
从她话里品出了一丝况味,赵衿顺势提起鼎阳侯世子夫人之死,以及送葬途中发生的蹊跷事,果见对方肃了颜色。
“你真心实意邀本宫过来,本宫也有心交你这个朋友,不妨把话说开了来。”
“在赴约之前,本宫便已知晓,你与那世子夫人是手帕交,她死得不明不白,连带着杨家败落,你有心替她伸冤,于是主动上前试探……”
“鼎阳侯背后的,是——”赵衿未点名道姓,而是抬指朝某个方向一指,“想要撼动,绝非易事,但有本宫在,倒不是想不到办法。”
“不过京中形势复杂,一旦牵扯进什么不该牵扯的,都是泥沙俱下。叶老板,我需要你替我办事。”
叶咸生深深吸一口气。
好友出殡当日,她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紧紧跟随。
眼见丧事办得风光,眼见鼎阳侯立住体面,叶咸生扒着车窗,恨得双眼都要瞪出来。
路人的议论,舆论的发散,是她安排人引导,杨母突然窜出来,歇斯底里地哭嚎,也是她一手安排,鼎阳侯府何其势大,自己能做的仅此而已。
可她如何甘心?
后来,叶咸生于一片混乱中见到贵人的车架,将华章长公主种种举动尽收眼底,便悄然生出些旁的心思。
陈响收了金簪凭信,本为查世子夫人之死,查着查着,牵上了叶咸生这条线。
“民女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她是个温温柔柔的长相,娴娴静静的性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雷厉风行的手段。任何敢看轻她的人,无不栽了跟头。
而眼前这位公主,看上去骄矜傲慢,目指气使,同样容易让人觉得,“她”空有美貌,难有大智,或可小觑。
叶咸生却从那双眼睛里,见到燃之不尽的野望,和坚如磐石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