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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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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妻,墙上皮,掉了一层砌一层。
——《醒世通言》
……
雨霎时下得好大。
高詹接完赏赐,叫下人先将东西送回车上,不过又与友人闲谈了两句,竟被雨幕拦在这廊下。
客散得七八。
着人来接,最后一位公子哥儿也要走了,临行前脚步一顿,客套地问:“世子,不如先委屈你和我挤一把伞?”
观这雨势,又惊又急,还吹着偏风,真挤回去,不知得多狼狈,高詹是个讲究人,宁愿多逗留一会儿,也不愿搞得自己不爽利。
遂推辞道:“不必了,我那小厮估计马上就到,到时他找不见人,跑来跑去的,反倒不美。”
“那我先告辞了。”这人笑道,一行往外走,一行假意斥责起送伞的丫鬟,“你们这些惫懒玩意儿,少说少做,不说不做,一点不会来事……”
他的声音正叫风雨吞没,另一头,从湖心小楼走来几位少女,一矮两高,撑着纸伞,踏碎雨珠。
为首的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鹿儿眼笑眯眯望着高詹,伶俐得很,也眼熟得很,高詹起身相迎。
“芙蕖姑娘。”
他认得,这是华章公主的贴身侍女,早前派人分发赏赐也是她。
“高世子。”金芙蕖行了个万福,命身后的宫女将伞递给他,“水气大,世子受寒了,不妨随我过去换身衣裳,去去湿气罢。”
“这……”
“这是公主的意思。”
高詹张了张嘴,十分受宠若惊。
“有劳殿下挂心,如此甚好,甚好。”
金芙蕖睨他一眼,向下掩了掩唇,往前方带路。
景阳新贵迭起,有家族崭露头角,后来居上,便有家族日薄西山,门庭式微。
鼎阳侯府传世几代,先因一场安定门之乱,被殃及池鱼,人丁凋敝,后族中子孙只知享乐,坐吃山空,一天天落败下去,他高詹若不是娶了个有钱娘子,怕是连今日得帖赴会这点仅存的体面也无。
世家妻,墙上皮,掉了一层砌一层。
本来那杨氏女已死,高家看上了做酒楼生意的叶家,是想再成一门亲事的,可今日来了这诗会,得华章长公主封赏,这会子又单独叫他去取暖换衣,高詹本就形容博浪,皮肉重、骨头轻,一番浮想联翩之后,更是心思飘飘:
娶商户女还是差了点意思。
若能尚公主,做一做大虞朝的金驸马,何愁无前路,借力上青云。
而那华章长公主,貌比天仙,贵不可言,虽有风声在传,“她”骄纵太过、任性妄为——当然了,这一点,从今日“挥洒诗词、斗量文章”也可见一斑,娶了“她”,好处数之不尽,多哄哄又能如何?
不是没有机会。
小楼寂静。
一缕残风吹来炉香,一扇屏风隔绝倩影,翻书声稀疏。
高詹被引去耳房更换外衣时,匆匆觑了眼屏风上模糊的影子,只隐约猜得,临窗小榻,美人横卧,手捧着话本,百无聊赖。
他眼巴巴回望,纠结要不要觍着脸行礼,却被宫女“嘘”声阻止。
“世子在此稍等,奴婢替您把衣裳拿到香炉上烘一烘。”
“殿下‘她’……”
“殿下喜静,万莫叨扰。”
宫女退出去时,顺手关上房门,一去迟迟不归。
翻书声也停了下去。
高詹虽没穿外衣,可待在屋子里,薰着香风,渐渐手脚发烫,心也有些燥热,等了片刻,在屋内踱了会子步,他终是按捺不住,将门敞开一条细缝。
天光昏暗,骤雨未停,楼内也没点上盏灯,黑得不行。其余人不知去了哪里,竟无一个守在这里。
兀地,从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吟,似猫儿午睡方醒,婉转、慵懒,这一声让他浑身都酥了,不仅推开了门,还迈了一只脚过去。
“啪——”的一声,似有书页掉到地上。
他定了定心神,暗道:
既四下无人,自己不妨去看看,只匆匆看一眼,看完马上就退回去……
趁势上前,高詹的视线,急切往屏风后面投去。
……
檐下,青年收伞,见衣裳下摆沾染污迹,眉头一拧。
落后他半步,金芙蕖接过那柄伞,笑吟吟地说:“我还以为沈大人不会过来了,毕竟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会稀罕什么河鲜。”
沈瑛勉强忍了洁癖,道:“听小华章提过一嘴,说这时的黑鱼最是肥美,用山阴乡间的老法子烹煮,别有一番滋味儿,才动了念头尝鲜,若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可就要罚‘她’了。”
朱门紧闭。
“门为何关着?不欢迎我?”
“大人说笑了,殿下正在午睡呢,隔绝了雨声,才睡得安稳。”
她话音未落,倏然,屋内传来尖叫,沈瑛踹开房门,却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冲出来,前一个簪子歪斜,衣襟半敞,胸前、颈项露出白晃晃一片,后一个面有抓痕,穿着件儿里衣,同样衣衫不整。
待看清楚是谁,金芙蕖吓坏了,立时扑上前,伸手去拉扯,口中不住地道:“哎呀,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怎么了。
赵衿抹了抹眼泪,一把搭上沈瑛臂弯儿,攀着他半边身子,气得话都在牙齿间打转:“韫玉舅舅,他他他、他欺负我!”
青年一脚将追着赵衿而来的男人踢翻,反手关了楼门,厉声道:“谁给你的狗胆?”
他这一下气力不轻,又是踢在胸口,直叫高詹在地上滚了个来回,满面通红,习习呼痛,见这居高临下的青年竟是沈瑛,又惧又怕:“我错了,殿下,沈大人,你们听我解释……”
“究竟怎么回事?”
沈瑛上前,毫不客气地拿靴尖碾着对方太阳穴,迫得人动弹不得。
“哎呀,怪我。”金芙蕖替赵衿拢好衣裳,语气懊悔,“今儿雨下得突然,我见世子没处去,请他到耳房避雨,换身衣裳就走,因急着来接您,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哪想引狼入室,叫他唐突了公主。”
高詹为人是不堪了些,做得出吃绝户的事,决计也不傻,已回过味来,生生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冲芙蕖惊叫道:“你们做局害我……”
金芙蕖蹲下去,冲他扇完两个大耳刮子,将手插在腰间:“好你个花偷儿、浪荡贼,做了恶事不认,还妄图污蔑殿下,等着死罢!”
门外,从远处赶来的宫人,察觉里头动静不寻常,面面相觑,却是欲进不敢进,踌躇二三,推了个胆子大的来敲门,又被沈瑛给吼回去。
“滚!”
高詹被吓一激灵,一口气窝在喉咙里,哀嚎道:“我中计了,中计了啊!”
青年脚下一松,目光狐疑地在赵衿、金芙蕖脸上巡视,高詹见状,以为他是看出蹊跷了的,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指着赵衿,恼羞成怒:“你这荡/妇——”
华章长公主,说是老皇帝捧在掌心的明珠,可前朝后宫,哪一处不是沈家在把持?鼎阳侯列官督查司,虽不是主事,到底在替沈望山办事,不信沈瑛不给几分薄面。
赵衿徐徐后退,碰倒屏风,挨靠矮榻,神色慌张,这越发给了他底气。
“沈大人,要不是‘她”有意勾引,我怎么会……”
“贱人,你敢骂我!”
男人说得眉飞色舞,不料赵衿抓起小几上削桃的匕首,一个箭步上前,刹那利刃刺入胸腹,他口中一噎。
“你、咳咳……”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高詹颤抖着手向前伸了半晌,直眉瞪眼。
赵衿松了力,指尖与刀柄若即若离,欲就此收手,未料沈瑛一声冷笑,握住他的手,反将刀尖狠狠往里送,刺得高詹狂吐鲜血,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头一歪便没了声气。
“我杀人了。”后知后觉,赵衿惊叫,捂住嘴往沈瑛怀里躲,“韫玉舅舅,怎么办,我杀人了……”
金芙蕖也骇得不行,面色发白,咬着唇不做言语。
景阳英才济济,他高詹名不见经传,肚里墨水拢共也没二两,凭何入选?还不是凭透了题,从别人那儿买来的诗。
没几首敲门诗,纸都递不到贵人跟前。
这“卖诗”的正是陈响。
计划天衣无缝。
今日请君入瓮,是要让他狠吃教训,先受点皮肉之苦,再慢慢报杨家的仇,却不想教训过了头,反让高詹早早丢了性命。
血迹溅落衣摆,与泥污混在一处。
沈瑛抬起赵衿的下巴,那戴了扳指的大拇指,先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后又就着指尖的血,捻上粉嫩嫩的唇瓣,血迹散开,仿佛涂上一层艳红的口脂。
“杀人还须干脆一些,做都做了,怕什么,悔什么?”青年在他耳边低语,“你想让他死,他就得死,死得其所,死有余辜。”
“可鼎阳侯府——”
“小华章,人死了之后该怎么办,之前没算计好么?”
他笑语盈盈,眸光却十分冰冷。
赵衿推了他一把,撒着狠跺脚,哭个不住:“你这话几个意思,他是哪个王八羔子,难道我就下贱成这样,为了一条烂命,甘愿让他轻薄么?”
“你亲眼见着我的委屈,却不觉得我委屈,沈瑛,你在拿刀子剜我的心!”
话是这样说,他前头流泪,背后生寒,汗流得比泪还多。
论狠毒,谁有沈瑛狠毒?鼎阳侯世子,一条人命,说杀就杀了。若自个儿落到他手里,真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看你?瞧瞧,泪珠子下得比雨都大。”沈瑛起了玩味,眼中冰消雪融,便去抹泪,抹得指尖残余的血迹一一洇开,“舅舅我给你赔个不是?”
是他把人想岔了。
原以为这是个天真的人儿,不过泼辣了些,娇蛮了些,岂料也有狠毒的一面,稍不注意,菟丝子攀上枝头,就能勒得个剥皮削骨。
他纠缠上来,将眼泪当作武器,求个绕指柔,他又何妨再陪着唱一出戏呢?
看赵衿几时栽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