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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思
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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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兰闺寂寞,怜玫子忍羞,空吟得甜句儿,怎解得胸中情。
——《冠影闲篇》
……
天儿还没黑,赵衿换了衣裳,歪在小榻,不觉昏睡过去。
金芙蕖出去张罗摆饭,好一阵才回转,过来欲叫醒他,见榻前站着个人,骇了一跳,她定睛一瞧,竟是沈瑛。
“沈大人……”
“嘘。”
青年抬手示意她噤声。
金芙蕖垂下眼皮,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 ,半是紧张,半是警惕。
这神态叫沈瑛捕捉去,他一边替赵衿拉上薄毯盖好,一边不动声色地问:“做什么呢?听说华章身体不适,我过来看看而已,怎么,还怕我把‘她’给吃了?”
她知道对方有疑。
沈瑛心机深沉,一旦谋划好要下手,必定做得天衣无缝,岂料事态不仅未按预想的发展,反而牵扯到自身。
赵棠的那匹马,到底有没有被下美人蓑,沈瑛心里清楚。排查过后,既然他的人没有问题,那么唯一存疑的,可不就剩突然冒出来的赵衿。
“没有。”金芙蕖冷静下来,冲人微微行了个礼,“奴婢只是担心,您与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怕是对‘她’名声有碍。”
沈瑛笑了:“谁敢乱嚼舌根,我就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脑袋,要是嫌命太长,他们尽管去说。”
金芙蕖哪还敢吭声。
二人谈话声压得很低,但说了这么一会子,还是把赵衿吵醒,他睁开眼,打头见到沈瑛,不禁打了个抖。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小憩时,赵衿一直噩梦缠身,梦见沈瑛发现端倪,揪扯出他自导自演的证据,一行狰狞冷笑,一行掐着脖子质问:
“耍诡计耍到了我头上,赵衿,你可知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你是不是也要尝一尝毒酒入喉的滋味,你是不是又想嫁给北狄蛮夷,任由他们践踏侮辱?”
赵衿长长抽出一口气,眸中惊魂未定,沈瑛坐在床边,本想摸一摸他的头发,安慰两句,没料到一伸手,对方便缩起脖子,直个儿往角落退去。
那只手尴尬地愣在半空。
沈瑛忽而沉声道:“你怕我?”
看来事情当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赵衿心突突往上撞,晕沉感尚未褪去,梦中,眼前,前世,今生,情景纷至沓来,他深知沈瑛疑虑重重,若不趁早打消它们,恐怕只会惹来更多祸端。
“我自然怕你。”
他擦去额角冷汗,半闭双眼,一径儿没睡得醒、分不清似梦非梦的姿态,委屈道:“沈大人权倾朝野,贵妃娘娘执掌六宫,我既没娘,也没个亲生的兄弟,平日再怎么威风也好,不过强撑罢了。”
发丝散开,几缕贴在面上,勾勒小小的脸儿,映出雪白的肤,将这小人精衬得纤弱妩媚,另有一番风情。
“我一句句地喊你小舅舅,却不得你亲近,受了委屈也不见你关心,”赵衿说着,伸手去推他,却没立住,不小心扑到了人身上,遂拍打着对方胸口,低低哭泣,“讨不来半分的好,白费了我做这巴结的事。”
“我再也不往你身前凑了……”
沈瑛一把握住他的手,稍一牵动,赵衿便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落入他怀里。
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妥,用“孟浪”一词形容都不为过,金芙蕖往前半步,正欲说些什么,不防青年恰好抬起头,以眼神示意她离开。
“沈大人——”
“出去吧。”
金芙蕖无法,走得一步三回头,最终低调地掩上了门。
房中没有燃香,却有一股溶溶的暖香,扑进沈瑛鼻尖,清新香甜,让人五脏六腑都舒坦。
他的大手揉按着赵衿的小手,又凑近对方颈间一嗅,更确信了香气来源。
沈瑛垂下眼帘,语气调笑,笑中夹杂温柔与无奈:“小华章,你话说得没理。我虽不是你正经的舅舅,好歹也沾了个亲字,不关心你,我何苦来这一趟?”
“你啊你。”
“你一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竟口口声声说惧我畏我……若传了出去,百姓们不把我当豺狼虎豹,也要比作恶鬼夜叉了。”
呵。
难道不是么?
外边儿天色擦黑。
赵衿趁势捧起他的脸,故作彷徨地问:“这是在早晨,还是晚上呐?”
二人鼻观鼻,眼望眼,那梦中淌的泪,还晶莹莹悬在颊边,勾得青年拿指腹抹了,乐道:“睡迷了?”
“你把我吵醒了。”
“是我不对,不仅吵醒了你,还听你说了一起子没头没尾的梦话。不过你也快起来,还没入夜,睡得多了,晚上该睡不成了。”
言罢,沈瑛轻轻一捏他的脸颊。
赵衿面上一红。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忙要坐起,怎料衣袖压在沈瑛身下,薄衫子一扯,明晃晃地露出锁骨,还有那系在颈项的细细的线。
细线之下,约莫是一角白色肚兜。
他故作惊慌,往沈瑛脸上呼了个响亮的巴掌,打出红彤彤的掌印,羞道:“你赶紧出去!”
当头这一耳光,确令青年有些垮脸。
沈瑛乃天之骄子、名门贵胄,从小到大,无人敢对他说一句重话,就连他爹都不曾,更遑论动手。
可见对方摆出一副“小女儿”情态,凶艳之下掩不住羞涩,挑衅的语气盖不住惊惶,脾气又化了开去,起身欲走。
若说自傲,沈瑛第二,这世间无人敢称第一。
他并非无情无欲之人,长至二十来许,从未近过女色,盖因此人认为,自己的妻子,须有花容月貌、娥皇之度、咏絮之才,寻常那些庸脂俗粉,压根不配挨他的身。
说起来,赵衿的家世、容貌、身段,甚至脾气,天下独此一份,绝无仅有。人是骄纵了些,脑袋瓜子也不算聪明绝顶,可细细品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沈家与林家是死敌。
林家两任皇后皆命丧沈家之手,作为小林后所出之女,华章与他,仇恨当不共戴天。
巧的是,那时的华章,不过一稚子,牙牙学语、懵懂无知,后来又流落乡野,经年之后才被找回。小林氏的亲信早已死绝,“她”外祖家同样无有音信传来,这等血海深仇,无人提及,毫无端倪,“她”全然不知。
沈瑛脚步一顿。
而后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赵衿一眼,眼底藏着淡淡的,势在必得的哂笑。
赵衿望着那道背影。
沈瑛啊,如风如鹤,景阳贵女求而不得的麟子凤雏,外表如何风光,内里便有多污浊,是个烂了心肝、沤了良知、不折不扣的奸臣,与他共处,实在令人恶心。
但为了将来,自己可千般忍耐、万般迁就,便是牺牲所有,也在所不惜。
……
皇城。
钟粹宫内,一艳光照人的美妇端坐上首,她头上插点翠凤钗,项上挂赤金璎珞,衣镶金线,裙绣牡丹,眉稍儿细细吊起,水汪汪目光流盼,美得极有韵致,更极有威严。
听下人将围场之变经过道来,她放下茶碗,眉毛一挑,道:“所以说,陛下这才刚去不久,马上又要回来,就是为了送公主?”
“回娘娘的话,正是。”
沈贵妃挥了挥手,把人赶出去后,绷紧一张脸。
赵衿那小蹄子,不知发的什么疯,不仅坏了他们除掉赵棠的好事,还叫她弟弟生生吃了一回瘪,不得不“自查自身”——查当然查不出什么,只这情况始料未及,她难免存了些火气。
沈贵妃自忖对赵衿足够仁慈,没再要“她”的命,反倒像照拂花儿朵儿似的,一应照料娇惯,哪想倒养出个祸患。
昨日父亲派人过来通气,说是边关传来消息,那驻守的边军,逮着个北狄细作,趁机反将了对面一军,不仅把北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还一连夺下两城,大逞了威风。
听闻吃了这样的败仗,北狄老皇帝怒不可遏,满心想找回面子,可军心已溃,越是反击越显狼狈。
眼见边军乘胜追击,即将再下一城时,他递来降书议和,并称愿派一位质子入京……
沈贵妃深感震惊。
林家军无权,谭天佑老迈,对上北狄那群蛮子,哪儿来的胜算?
能守得住一时,已是难得,更别说奋起直击,拿下对面了,简直想都不敢想。
偏偏,偏偏捷报频传。
她可不觉得这是好事。
虽有父亲和弟弟叱咤朝堂,沈贵妃居于后宫,眼界毕竟有限,先不谈此次大捷,林家人究竟出了多少力,单是谈及论功行赏,承德帝会不会记起他们来呢?
林家几世将门,功勋卓绝,好不容易被排挤在权力中心之外,掀不起多少风浪,经过这一遭,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变故。
一连死了两任皇后,哪怕他们从未表现出来,甚至对唯一一位生在皇家的公主不闻不问,沈贵妃也不认为,林家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不过那又如何。
赵衿有一日捏在自己手里,他们行起事来,便会有一日的顾虑。
暂得了风光算什么,要一直保得住体面才是真。
她就不信,两军对垒,边关回回可以得胜,但凡败了一次,但凡形势倒转……
哼。
北狄要送来的质子,就是赵衿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