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毒草
好 ...
-
好你个天生的鹤貌郎,好你个七窍的玲珑心。岂不知谋来划去,盘算嫁了东风,心计付了流云,如今啊如今,千般的果,全为这万般的因。
——[虞] 施庸《状元媒·第五折·红上云》
……
有人在草料里下毒,意图谋害皇嗣。
兹事体大,承德帝将围猎暂休,召来众人,亲审亲问。
谁都知道,眼前的帝王,越是年迈,越显昏聩。可毕竟身居高位太久,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太久,即便只是寻常的一垂眸一抬首,下意识所散发的威压,也足以令人喉头发紧。
那下方跪候的典牧,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开口诚惶诚恐:“陛下,据臣所查,三殿下这匹马不仅中了毒,毒物还不止一种……”
“仔细说来。”
“第一种毒是番泻叶,本为治腹痢所用,只可取少量干嚼,因被掺在豆饼里过量食用,导致它惊恐、燥怒,性情大变。”
“这第二种,长得和寻常的苜蓿草很像,若不仔细些还分辨不出,不过恕微臣愚笨,只知它长在北方阴寒之地,在南方并不常见,具体是什么,恐怕还得问过太医院的几位大人。”
得承德帝示意,贴身大太监张全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严大人,请吧——”
太医院院首严方珍出列。
他蹲在热腾腾、血淋淋的马尸旁,扒开马腹,捻起胃里成了糊状的草屑,来回嗅闻、验看,甚至尝试,脸色变了又变。
“回陛下,第二种毒乃美人蓑,有催情之效,早年间北狄人常拿来给畜生配种,后因药性太烈太猛,便禁用了,不许再种。在下了番泻叶的情况下,又给马喂下这个,等药效发作,驭马的人可不单单只是被摔下马背这么简单,还、还有可能……”
承德帝吊着眉头,喉咙里仿佛压着一簇火:“还有可能如何?”
太医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结果。见皇帝不耐,终是忍不住瞟了赵衿一眼,“噗通”跪在地上:“臣惶恐——”
这是不敢说下去了。
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又有谁猜不到呢?
“哗啦!”
承德帝勃然大怒,将手边的东西拨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一发作,在场所有人齐齐跪地,把头低低埋着,不敢动,更不敢吱声。
独独赵衿还站着。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慌了怕了,下意识去扯腰间的帕子捂脸,可还没捂着,泪珠儿先一步滚落。
接着,赵衿一个踉跄扑倒在承德帝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得死去活来:
“父皇,有人伤我害我还不够,这是非得逼儿臣去死啊!”
“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歹毒地对我!”
“若叫那人得手,儿臣、儿臣真不活了……”
这几句正戳到乾元帝心口。
天哪,天哪。
这飞扬跋扈的娇娇儿,平常颐指气使惯了,只有“她”去欺负别人的份儿,断没有委屈成这样的,此刻声泪俱下,哭得好不令人痛心。
承德帝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脑袋。
“华章莫怕,父皇自会替你做主。”
赵衿仰起头,带着满脸的泪,目光闪烁,眼含依赖,抽噎地说:“父皇,是不是因为儿臣回来了,分走了三哥和新平的东西,又抢了您的疼爱,他们记恨我,所以才……”
“父皇——”
赵棠急得不行,膝行半步,按捺不住想要解释,却冷不丁被承德帝一个眼刀打回去,只得干巴地“唉”上一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他怎么能料到赵衿这死丫头会来抢马?
若对方不来,遭殃的不是自己么,想也知道下手的不可能是他!
赵岑往前挪动寸许,在地上郑重磕了个响头,冷静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新平想说什么,说来听听。”
她指着那惨不忍睹的马:“此马乃大宛进贡,皇兄因破案有功得赏,向来珍之爱之,到了今日,哪怕皇姐百般纠缠,也不肯出让,恐怕幕后那人……所谋并不在皇姐。”
“皇姐今日所受的罪、所遭的灾,全是替三哥所挡。”
赵衿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的意思是,今儿赶上趟演这么一出,是我咎由自取,我活该呗?”
“皇儿。”承德帝小声呵斥,示意张全把公主从地上扶起,“先收敛着些,像什么话。”
棠、岑二人身后,按察使家的小姐林寰,与他们低语几句,赵棠听了眼睛一亮,于是忍着怒意,放柔了声音道:“‘大妹’,新平没有这个意思。”
“要不是你足够机敏,于危乱之中降伏了这马,三哥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合该好好感谢你。”
“不过,按严太医所说,美人蓑惯常长在北方,且就连北狄都禁种了,要找来此物,应当并不容易,父皇——”
他陡然提高声气:“儿臣怀疑,有北狄奸细混了进来,与那元凶里应外合、狼狈为奸,对我大虞图谋不轨!”
话说到这份儿上,事情的性质彻底改变,再继续深追下去,说不定到时一个不好,那真凶要担的罪名就不是行刺,而是通敌了。
座下一干人等,不禁交头接耳。
作为南虞的强敌,北宛一直虎视眈眈,若非边关尚有良将坐镇,教他们屡犯边境而不成,南北两地形势如何,还真不好说啊。
“陛下。”突然,沈瑛越众而出,甩了袖子,俯身参拜,“事关两国,绝不可轻拿轻放,围猎之行,臣总揽一切,出了如此疏漏,实在不该。遂自请戴罪立功,务必在十天之内,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倘若办不到,臣任凭处置。”
他站出来的时机很妙。
早不出,晚不出,等赵衿几人哭够了、闹够了,将筏子越扯越大,方打着“担责”的旗号,插手调查。
承德帝定定瞧着他,那双洞彻世情的双目,眼神不咸不淡,沈瑛抬头和他对视,始终不慌不乱,从容泰然。
瞧了一会儿,复上下打量几遭,老皇帝微微出了出神,忽而道:“那此事就交给爱卿罢,由你来处理,朕也放心。”
又转头对华章道:“皇儿受了惊吓,今晚好好歇息,等明天一早,父皇便带你回宫。”
“其余人等……散了罢。”
他已没了继续狩猎的心思。
……
咣啷一声,赵衿把桌上的杯盏一股脑扫到桌子底下。又歪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面上写满颓丧与焦躁。
自那日偷听到沈瑛、赵景的谈话,得知二人打算趁围猎对赵棠下手,便决意打乱他们的计划。
赵棠目前一定不能死,他若死了,谁还可做那明晃晃的靶子,牵制住贵妃,甚至沈氏一族的注意呢?
今日的确成功了,不枉自己绞尽脑汁,甚至以身犯险,豁出去这么大,可不够,还远远不够,他要沈瑛败露,赵景受挫,要沈贵妃与贤妃彻底撕破脸,好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却没想到的是,目的如此明显,如此经不起推敲的案子,沈瑛一开口,承德帝说让他办就让他办了。
等落到那人手里,事情真相如何,怎么揉圆搓扁,还不是任沈瑛说了算。
气候由春入夏,滋生的暑气一天胜过一天,坐了没半晌,赵衿愈发觉得不适。
带人收拾好屋内狼藉,送走前来洒扫的宫女,这厢金芙蕖关上房门,见他坐立难安,不免忧心道:“哥……殿下,要不点了香,歇一会儿?”
“再把窗户支起来些,不然闷得我头晕。”
赵衿托着自个儿的脸,不住拿手扇风,那一水儿的肌肤,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红。
金芙蕖吓了一跳:“不对呀哥哥,你的脸色不对,我吩咐下去,给你抓服药罢。”
赵衿探了探额头,发现上面烫得厉害,不止是面儿上,他身子软绵绵,心底火热热,腿间也洇出一股湿意,忙道:“别去抓药。”
“瑶瑶,你先打一盆井水,把帕子拧湿了给我,快。”
他摸着领口,难受地喘气儿。
美人蓑啊美人蓑,阔别久了,竟忘了它药性的厉害。不过沾了一星半点儿汁液,发作起来,有如喉中吞碳、腹中咽火,渗出挠人心肺般的痒,勾带起别样滋味儿。
太医严方珍见惯百草,本事不俗,连美人蓑这等少见的东西,也说得头头是道。只那话里不尽然的是,北狄虽禁用了它,不许再种,可北狄皇室之中,有的人还不少。
美人蓑,正如其名,美人尝尽,欢笑易得,红颜难再。
赵衿尝过。
上一世又何止是尝过。
他身在异国,又被迫流连于几个男人之间,褪去骄矜,卸下高傲,一而再再而三地吞下这毒草,吃得放纵,吃得有瘾,从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主,做了人尽可夫的表子。
它的味道,它的效果,它的症状,没有谁比自己更加清楚。
赵衿仰面躺倒在小榻,翻了个身,静静望着窗外,彷佛痴了过去。
良久,他挑起唇角,贝齿咬住下唇,毫无征兆地一笑。笑着笑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眼泪接连不断。那短小又崎岖的泪痕,恰如坎坷多舛的前世,正随着时间慢慢风干。
泪可以流尽,可心底的恨呢,何时才抛得开,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