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别缠我》晒哈太阳

15、番外:金万儿1 金

　　金万儿那时候只有十四岁，家里头给她说了亲，等她满了十五岁就嫁到隔壁村孙老头家。不是当儿媳妇，是当继室。

　　孙老头刚过不惑之年。按理说，这个岁数就算不是一只脚迈进了棺材，起码也是半只脚迈进了棺材。

　　孙老头的媳妇早死，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到镇上学做木工，也就在那里安了家。孙老头就一个人在村里住着，种着几亩薄田。

　　他看村里别人家大都是夫妻俩出双入对，早出晚归到地里去劳作，他一个人孤零零去种地都好多年了。天黑回家，也没个热饭热菜吃。他眼热得很。所以他就托媒婆去给他再找个媳妇，只要人好，不嫌弃他岁数大，他愿意出五两银子当做彩礼。等他百年之后，那间土房子也留给他未来的媳妇。

　　媒婆同他谈好，事成之后谢媒钱要一两。孙老头连连点头，请她夸快去说媒。都这个年岁的人了，今晚睡下去，也不知明早起不起得来。

　　媒婆不愧是媒婆，在隔壁村子找到了金万儿家。金万儿的爹是个好赌爱喝酒的，家里大事小情都不上心，全靠金万儿的娘和金万儿白日出去种地，晚上在油灯前面做刺绣，这一家五口才勉强糊口。

　　金万儿还有两个弟弟，七八岁的年纪，家里又没人管教，每日出去疯跑，这家偷菜，那家摘瓜。村里的邻里来找了他们家好多次，每次都是金万儿的娘给人家赔礼道歉，又把好不容易偷偷存起来的铜板陪给人家。

　　金万儿的爹听说有五两银子，心里高兴不已，但是还是装作生气的样子，对媒婆大吵大闹，说他姑娘花一般的年纪，那孙老头比他年纪还大，花五两银子就想取这么个黄花大闺女，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嫁妆起码得十两白银！

　　媒婆笑着说，自然自然，他们家闺女是这方圆十里村子都少有的美人，她回去找孙老头再谈谈这嫁妆钱。

　　等她出门，一口痰就吐在金家门口，边走边骂，一般人家能出二两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方圆十里的村子里都是种地的，那是看天老爷赏不赏脸才知道吃不吃得起饭。哪家娶媳妇愿意拿上二两银子当嫁妆已经不错了。她问了那么多家，哪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当媳妇。媒婆这才登的金家的门。

　　金老头好赌爱喝酒，她本来以为五两银子怎么够了，结果他开口就要十两银子！这老货卖女儿呢。

　　孙老头听说了这件事也没生气，他都年过半百的人了还为这些事情生气吗？他让媒婆带着他去看了一眼金万儿，回来就敲定了，彩礼给十两银子。

　　金老头听说了喜出望外，说等她女儿今年十四，等她明年满了十五就嫁过去。

　　但是孙老头怕给了银子，万一哪天死了也说不定，怎么也不同意。

　　于是金老头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金万儿每日去给孙老头送热饭热菜，好让两人熟悉熟悉，毕竟他们俩是要当夫妻的人。

　　孙老头想了一下，觉得也行，就先给了五两银子，另外五两嫁妆他们成亲之前再给。但是如果金家悔婚，导致他和金万儿没有成亲，那五两银子得退给他，还得另外给二两银子，因为他还给了媒婆一两银子。

　　金老头看见到手的五两银子喜笑颜开，觉得剩下的五两银子反正早晚是他的，所以也答应了孙老头的要求。

　　其实金老头一开始想把金万儿往镇上甚至县上卖个好价钱的。但是媒人上门一打听，知道金老头好赌爱喝酒，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不学无术，在家里不怎么干活，还到处惹事，也就没什么人上门问金万儿的亲事了。

　　他总不能把闺女卖到窑子里吧。那不得被乡里乡亲的说闲话吗。再说了，嫁到附近她还能往娘家拿东西，到了青楼，要是攀上了高枝，他到哪里去找她，岂不是鸡飞蛋打。

　　金万儿第二日起来看见自己的娘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手印，再加上昨晚主屋传来的争吵，她知道，她母亲不同意这件亲事。她红着眼，泪一颗，一颗，一颗，一颗不停地往下掉，落在家里的那块泥土地里。

　　金万儿那天还是跟她娘一起去种地，但是每日除了回来做饭，还要把做好的饭给孙老头送去。两个村里的人都在说闲话，开始是再一边笑着议论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跟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头子搅和到一起。时间一长，反而大家都同情起来了金万儿。

　　孙老头在金万儿到他家送饭的第一天就说了，他想找个人做个伴，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就是想有人跟他一起早出晚归种地，回家了有口热菜热饭吃。别人家都嫌他，最后只找到了她。

　　说着孙老头叹了口气，喝了口他儿子从镇上给他送来的烧刀子。酒太劣了，一直从嘴里辣到胃里，他眼里都被辣出了泪花。

　　孙老头又跟她说，他是想安安心心过日子的，今后要是金万儿的爹走了，也可以把她娘接过来，他也把她当个长辈对待。

　　金万儿泪如雨下。

　　入了冬，雪下的很大。孙老头家里养了几只鸡，下的蛋他都收起来给金万儿送了过去，让她补补身子。

　　金万儿的爹又赌输了银子，回家好一顿吵闹，家里每一个人都挨了骂。他看见孙老头送来的鸡蛋，就让金万儿拿到镇上去卖银子，他有了本钱好去把输了的再赢回来。

　　金万儿不肯，因为她娘病了好几日了，她想在家伺候她娘。但是家里另外两个半大小子早就已经开始跟金老头顶嘴。挨了打骂就跑出去，不知道在哪里野，外头那么大的雪，说不定在哪个山洞里躲着，肯定要过几日才会回来。更何况，那两个小崽子卖了钱总会昧下几个铜板子自己花销，哪里像金万儿卖了多少银子就交多少银子出来，从来不藏私房钱。

　　金老头怒不可遏，抬手给了金万儿一巴掌，金万儿的娘听到声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低声呜呜地哭起来。

　　金万儿同意去镇上卖鸡蛋了。

　　但是她娘说，手里还有一副绣品，今晚她赶着绣好，让金万儿明日带着去镇上一起卖了，跟卖鸡蛋的钱一起带回来。

　　金万儿的爹同意了。

　　金万儿的娘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又早早把饭给做好，悄悄把金万儿叫到灶屋，拿出两个煮熟的鸡蛋给她，说是之前孙老头来给鸡蛋的时候，她偷偷藏起来的，金老头不知道这件事，让金万儿把煮熟的鸡蛋带着在路上吃，补补身子。

　　金万儿推脱不过，便说跟她娘一人一个。但是她娘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下去克化不了这些。

　　金万儿不同意，非要让她娘吃一个。最后两人分着吃了一个鸡蛋，另外一个鸡蛋给金万儿揣着，好在路上饿了吃。

　　金万儿觉得怀里暖暖的，今后她也要学娘，偷偷藏几个鸡蛋，再偷偷煮给她娘吃。

　　一出门，她发现雪也停了。

　　她想今日带到镇上去的鸡蛋和绣品一定能卖个好价钱，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马匪山里的粮食也快吃完了，他们也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所以决定今日出来抢钱抢粮。

　　他们埋伏在路两边，马匪头子张老大本来是想在路上眯一会儿，结果没眯多会儿就听到周围的兄弟们笑嘻嘻地在七嘴八舌说什么。

　　张老大把帽子扶正，嘴里骂爹骂娘地往路上看，这一看就看到了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儿，金万儿。

　　抢钱抢粮，都好抢。但是他张老大缺个压寨夫人，今日他张老大要抢人了。

　　张老大抱得美人归，到了寨子里的金万儿却担心钱拿不回去，她娘该怎么办。

　　张老大见美人儿泫泫欲泣，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学话本子里头，当一个爱花惜花之人。

　　他问金万儿为什么哭，金万儿不出声，只是不停地哭。抬头看见张老大那一副五大三粗的长相，闻到他身上闷人的气味，看到他衣服上可能是血溅上去留下的痕迹，她哭的更厉害了。

　　张老大对她颇有耐心，这么美的美人哭得他心都碎了。看到她细弱的手腕，叫人拿了吃食进来。

　　金万儿饥肠辘辘，没能抵挡住一桌子吃食，边吃边哭，眼泪和着糕点一块一块地下了肚。

　　张老大等她吃饱了又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想家里人。金万儿想到家里的娘，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张老大拉着她的手说，要是不放心家里人，他可以派人送东西到她家里去。当他张老大的岳家还能过得不好？

　　金万儿怯怯地看着他，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张老大给她把眼泪擦干，跟她说，他是这儿的大当家，金万儿跟着他一定是吃香喝辣，她家里也不用担心。如果她想，他可以把她家里人也接过来。

　　金万儿连忙阻止，说家里人在老家住习惯了，不愿意挪动。

　　她想了半天，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和正值壮年的马匪，她到底该嫁给谁。

　　当她看到屋里挂着的刀剑时，她想明白了，张老大是唯一活着的路。

　　金万儿同张老大说好，今后每月要给她家送粮送米，要是家里有人生病要请大夫去看，逢年过节她回不去，该有的礼节也不能少，特别是她娘，身子不好，补品也要送

　　张老大无有不应。

　　金万儿思索半天，还是将孙老大的事情和盘托出，问能不能还给孙老头银子，孙老头当初给她爹的银子，就当是他张老大给的彩礼。

　　张老大并未生气，反而觉得金万儿聪明又爽快，心里头更觉得他们俩是英雄配美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二日张老大就按金万儿说的给她家里送去了东西，说金万儿跟着一个走镖的走了，他们的新女婿有事在身，就不来拜见岳父岳母了，给了十两银子做彩礼。去了的马匪又悄悄给了她娘五两银子，说是女儿女婿孝敬丈母娘的，让她娘放心。

　　比起嫁给老头，还是嫁给走镖的镖师日子更有盼头吧。

　　金万儿她娘也就没在乎那些虚礼了。

　　金万儿的爹早就把金万儿嫁出去的人，行不行礼地他不在乎，银子拿给他就成。

　　金万儿的两个弟弟现在还没回家。

　　金万儿的爹拿到钱心里高兴，只留人喝茶。金万儿的娘却但也担心孙老头那边，人家给了一半的彩礼，还给了媒婆一两银子。但是去送东西的马匪说那边不用金家管，他们自会处理好。

　　金万儿的娘拿着金万儿让人私下给她的银子去给孙老头赔礼道歉。孙老头却说已经有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还说金万儿跟着走镖的人走了。

　　孙老头叹了口气，喝了口酒坛里剩得不多烧刀子，有些认命地说，那么漂亮的姑娘到他们家，跟着他这个老头子没什么出路，说不定一辈子就这样耗没了。现在她跟着走镖的去了，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就这样，金万儿的婚事从村里人人扼腕叹息变得人人感叹她嫁了个好夫君，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还隔三差五差人送米送吃的。

　　但是也有不少人说闲话。说连礼都没过，不是被人带走当小妾了，就是被马匪掳走了。

　　后来慢慢就传成了金万儿与人私奔，孙老头怒而退婚，金家过意不去，才退了彩礼的那五两银子给他。

　　金万儿在寨子里日子过得比在金家好多了，吃得好睡得好。张老大甚至给她买了个侍女回来伺候她。

　　金万儿一开始拒绝了让人服侍她，张老大说那个侍女买回来就是伺候她的，如果她不要，就让那个侍女去服侍寨子里其他的马匪 。

　　金万儿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小女孩，身材瘦弱，面黄肌瘦，看着也才十岁左右的年纪。但是她跟金万儿说，她已经满了十四岁了。

　　金万儿叹了口气，让张老大把她留在身边，跟她作伴。

　　没过几年，张老大带着人出去劫道，被官府的人杀了。

　　因为有寨子里有内应，向官府告知了马匪的行踪。官府设下陷阱，假传消息，先在马匪去街道的路上设下陷阱，将张老大那一众马匪杀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本来不准备杀掉张老大的，他们想带活的张老大回去领赏。但是张老大宁死也不愿意让他们把他绑回去，就在被捉的时候用跟了他十几年的刀刎颈自杀了。

　　消息传回寨子的时候，官兵已经到了寨子门口了。外面杀声整天，金万儿在屋子里揣了不少银票和金银到包袱里。

　　张老大劫回来的金银财宝，除了分给寨子里的兄弟，余下的都给了金万儿，让她或用或戴，尽随她的心意。

　　就这样，金万儿攒下了不少银票和金银珠宝。今日外面官兵杀来，她听到张老大的死讯，心里除了高兴，甚至有一丝悲哀。

　　自从她来到这个寨子里，有张老大护着她，她这几年是她这一辈子过得最松快的日子，有吃有喝，没人打骂，甚至还要看她脸色。

　　但是那一丝悲伤很快就被外面的打杀声冲掉了。她想带着侍女跑，因为她身上带着这么多金银，是她这几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她不想交给官府。她想等风头平息了，给侍女一点银子，让她去做点小生意，这样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而她有了钱，也可以托人找借口把她娘接出来，母女俩在一起过些安逸的日子。

　　于是她们躲进了屋子里的暗道。一队官兵进来搜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她们。她们在暗道里大气也不敢喘，官兵们在屋子里争吵，说线报里面有说寨子里有个美艳女子，是压寨夫人，张老大死了，张老大还有不少金银财宝，起码得有十万两银子，得把那个女人找到，问出来那些金银财宝的下落。

　　侍女一脸惊恐地看着金万儿，金万儿摇头。张老大劫来的财宝就算有十万两银子，但是分给了他手底下的兄弟一大半，还有日常寨子里的花销，她手里的银票和金银折下来只有不到一万两银子。

　　官兵退了出去，去搜别的屋子。侍女爬出去将金万儿的衣服翻出来套在身上。金万儿问她想要干什么，使劲想把她拽回暗道里。

　　侍女却说，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今日她也穿上了这么好看的衣裳。她当初被买来寨子里，她以为会成为马匪的玩物，生不如死，没想到金万儿把她留在了身边，她过了几年的好日子，没被人欺负过。这辈子够本了。但是下辈子她不想来了。

　　金万儿跟侍女两个人紧紧握着手，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

　　侍女把金万儿推进了暗道里。一个人背着里头塞了不少衣服和石子的包袱跑出了屋子。但是她没跑多远就被官兵射杀了。

　　官兵打开包袱一看，气得又往她身上补了几刀。等他们把寨子里都搜查完，把需要的东西都带走之后，金万儿出来给侍女收了尸，把她背到了寨子后面那片土坡上。

　　天气好的时候，她们俩会带着美食美酒到后面的山坡上去。

　　她挖了一天一夜的土，才挖出来一个能装下侍女的土坑。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侍女裹上。把她搬下去之后，又泪眼婆娑地给她磕了三个头。把土填回去之后，她找了些枯树叶撒在面上，装作这片土下面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是她脑子里记得，这片土下面埋着那个救了她性命的侍女。

　　她没有名字，家里人早早死了，她只能出去要饭，别人都叫她臭要饭的，还有人骂她婊子，想把她卖到窑子里去，还好她机灵，跑得快。后来遇到马匪被带上寨子。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死，会被人欺负，没想到她遇到了金万儿。金万儿把她留在身边，叫她妹子，给她干净的饭吃，给她干净的衣衫穿。

　　而且她终于有了一个其他的称呼。不是那些欺负她的人口里喊的婊子，也不是臭要饭的，金万儿叫她妹子。

　　所以她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心里没有任何的牵挂。濒死的瞬间，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她如旁观者看到了她的一生，好的坏的，苦的甜的，这一生，她终于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