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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航 海上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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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的家比江逾白想象中要冷清。
电梯直达顶层,入户门打开的瞬间,江逾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宽敞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长年无人居住的气息——过于整洁的沙发,一尘不染的茶几,连遥控器都摆放在固定的角度。
"别拘束。"谢临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这里就我和钟点工。"
江逾白站在玄关处没动,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球鞋。米白色的地毯看起来价格不菲,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
"啧。"谢临突然折返,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扔在他脚边,"弄脏了有人收拾,你纠结什么?"
拖鞋有点大,江逾白趿拉着往里走,木质地板传来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照片——全是谢临的单人照,从孩童时期到少年时代,笑容标准得像是测量过角度。没有全家福。
"饿不饿?"谢临拉开冰箱,皱眉,"...只有速冻饺子。"
江逾白摇头,却在肚子发出抗议时红了耳尖。谢临笑出声,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锅:"将就吃吧,大少爷亲自下厨。"
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江逾白站在流理台旁,看着谢临笨拙地拆包装袋,修长的手指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这样的谢临很陌生,不再是学校里那个众星捧月的存在,而只是一个...不会做饭的普通男生。
"看什么?"谢临头也不抬,"过来帮忙。"
江逾白接过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白雾腾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你父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在国外。"谢临的语气很淡,"一年见两次,视频通话算第三次。"
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滚。江逾白突然想起母亲唯一一次给他过生日,煮的也是饺子。那天父亲还在,母亲还没开始酗酒,破旧的出租屋里满是蒸汽和笑声。
"煮烂了。"谢临突然说。
江逾白回过神,发现饺子皮已经破了几个,馅料漂在水面上。他手忙脚乱地关火,却被谢临按住手腕:"就这样吧,反正都是吃。"
灯光下,谢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江逾白发现他的左眼角有一颗很淡的泪痣,平时被嚣张的气场掩盖着,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显露出来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但江逾白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把裂纹照得像一道闪电。凌晨一点十四分,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逾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谢临坐在客厅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霓虹灯像不会熄灭的星辰。
"睡不着?"谢临没回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出来。
江逾白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谢临把另一罐没开的啤酒推给他:"喝吗?"
"...不会。"
"我教你。"谢临突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首先,拉开拉环——"
"咔嗒"一声,泡沫涌出来,溅在江逾白的手指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却被谢临握住手腕:"然后,喝下去。"
啤酒很苦,江逾白皱着脸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谢临笑得很坏:"怎么样?"
"难喝。"江逾白诚实地说,却还是喝了第二口。
夜风从微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谢临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棱角分明却透着孤独。江逾白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带我来?"
谢临转着易拉罐:"想带就带了。"
"谢临。"江逾白很少直呼他的名字,"说真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因为..."谢临的声音很轻,"你站在雨里的样子,像随时会消失。"
江逾白的心脏漏跳一拍。
谢临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喉结在月光下划出锋利的线条:"江逾白,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虚伪。"谢临捏扁易拉罐,"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包括我。"他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但你不一样。你的痛苦是真的,孤独是真的...就连抗拒我的样子都真实得可爱。"
江逾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我不可爱。"
"我说可爱就可爱。"谢临突然伸手,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有啤酒沫。"
那个触碰转瞬即逝,却让江逾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谢临身上有酒精、沐浴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去睡吧。"谢临站起身,"明天还要上课。"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我妈妈...今天应该又喝醉了。"
谢临停下脚步。
"她喝醉的时候,会摔东西。"江逾白盯着自己的手掌,"有时候是杯子,有时候是相框...有一次是热水壶。"他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我挡了一下,不然会烫到脸。"
谢临的背影在月光下绷得很紧。
"但是,"江逾白继续说,"她清醒的时候...会给我煮饺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着的盒子。谢临转身走回来,在江逾白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今晚的饺子,好吃吗?"
江逾白点头。
"那以后,"谢临说,"经常来吃。"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江逾白突然鼻子发酸,匆忙低下头:"...嗯。"
清晨六点,江逾白被手机震动惊醒。
母亲发了十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刺眼地挂在屏幕上:【你死哪去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谢临敲门:"起床,送你上学。"
谢临的车上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江逾白系安全带时,发现座椅侧面贴着一张便签:【记得加油】字迹娟秀,像是女性写的。
"我妈留的。"谢临发动车子,"她上次回来时贴的。"
江逾白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红灯亮起时,谢临突然问:"想逃课吗?"
"什么?"
"今天周五。"谢临转动方向盘,车子突然变道,"带你去个地方。"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海岸线。江逾白看着越来越近的大海,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
"怕水?"谢临瞥他一眼。
江逾白摇头:"...没见过海。"
谢临踩刹车的动作顿了一下:"真的?"
"嗯。"
车子停在沿海公路旁。谢临解开安全带:"那今天让你见见。"
清晨的海边几乎没有人。
浪花拍打着礁石,咸湿的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江逾白站在沙滩边缘,不敢往前。
"脱鞋。"谢临已经踢掉了球鞋,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感受一下。"
江逾白犹豫着照做。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冰凉又柔软。他跟着谢临一步步走向海浪,在第一个浪花打上来时惊得后退,却被谢临拉住:"别怕。"
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凉。江逾白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谢临的手。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谢临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大海最公平,不管你是谁,它都会吞掉你的声音。"
江逾白学着他的样子深呼吸,咸腥的空气充满肺部。阳光穿透云层,突然照亮了整个海面,像撒了一把碎金。
"江逾白。"谢临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喊出来。"
"...什么?"
"把你想说的话,喊给大海听。"
江逾白摇头。谢临却突然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大海吼道:"谢临是个混蛋——!"
回声被浪花吞没。谢临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挑衅:"该你了。"
江逾白的嘴唇颤抖着。
"没人听得见。"谢临轻声说,"只有我。"
第一个音节冲出口时几乎无声。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
"江逾白...不是罪人——!"
浪花卷走了他的呐喊,也卷走了眼角溢出的泪水。谢临在一旁安静地站着,直到他喘着气停下来。
"好点了吗?"谢临问。
江逾白点头,突然发现谢临的右手纱布被海水浸湿了,渗出淡淡的红色。他抓起那只手:"伤口裂开了。"
"没事。"
"会感染。"江逾白固执地拉着他往回走,"车上有医药箱吗?"
谢临任由他牵着,嘴角微微扬起:"有。"
阳光下,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