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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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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中断事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在任子讼喧闹的世界里漾开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甚至觉得这是个拉近彼此距离的“契机”,毕竟“共患难”过了嘛。于是,乐均礼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更高了。
排练室、Livehouse后台、甚至任子讼那个乱得像被轰炸过的家,都逐渐留下了乐均礼的痕迹。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手里拿着任子讼塞给他的一把备用吉他,手指生涩地按着和弦,像个真正刻苦的初学者。他那副专注而漂亮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或午后阳光里,构成一幅极具欺骗性的美好画面。
任子讼对此非常受用。他喜欢有人分享他的音乐世界,尤其还是这么一个“有天赋”、“又努力”、“还特别懂他”的乐均礼。他教他基础指法,跟他分享自己收集的稀奇古怪的效果器音色,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一些新的创作想法。
“均礼,你听听这段,”任子讼盘腿坐在地板上,抱着他那把视若珍宝的定制电吉他,随意拨弄出一段流畅而充满力量的旋律,“这是给‘弦音’那个品牌代言面试准备的新曲片段,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冲破云霄的感觉?”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弦音”,国内顶尖的乐器品牌,他们的代言不仅意味着丰厚的报酬,更是对音乐人地位和商业价值的极大认可。这次面向年轻音乐人的代言选拔,对任子讼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
乐均礼停下手中“笨拙”的练习,抬起头,认真聆听。不得不承认,这段旋律充满了任子讼特有的阳光和生命力,非常抓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很好听,感觉……很有希望。”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面试是哪天?在什么地方?”
“下周三下午两点,在他们公司总部大楼的录音棚。”任子讼毫无防备地全盘托出,甚至还拿出手机翻出邮件,“你看,他们还要求带一段自己编曲的演示带呢,我准备用这首曲子的完整版。”
乐均礼的目光扫过邮件屏幕,将时间、地点、要求等信息清晰地刻入脑海。周三下午两点……他记得那天哥哥乐可好像约了他去看一个艺术展,时间上似乎……并不冲突。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嗯,你肯定没问题的。”
时间很快滑到了周三。
任子讼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把自己那头彩虹毛精心打理得更蓬松有型,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但又不失个性的演出服,反复检查了吉他、效果器和存有演示带的U盘。齐傲今天有事,没法陪他一起去,临出门前还在电话里叮嘱他别犯二。
“知道了知道了,齐妈妈!”任子讼对着电话嚷嚷,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和期待。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弦音”总部楼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大楼。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现代艺术展厅内,乐均礼正心不在焉地陪在哥哥乐可身边。展厅里光线幽暗,各种先锋诡异的展品在刻意营造的氛围中沉默矗立。乐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声跟乐均礼交流几句。
乐均礼敷衍地应着,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手腕上的表盘。指针一点点走向下午一点五十分。
他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哥哥的视线。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他拿出手机,找到了任子讼的微信。
**乐均礼**:子讼,你到了吗?加油![握拳]突然想起来,我之前在一个小众音乐论坛好像看到过关于“弦音”面试官喜好的讨论帖,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找找链接发你?
消息发出去,他耐心等待着。他知道,以任子讼那种临考前容易紧张又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看到这种消息,很大概率会立刻回复。
果然,十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真的吗?!什么帖子?!快发我看看![紧张搓手.jpg]我已经在楼下啦!
乐均礼看着回复,眼神冰冷。他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编造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论坛帖子链接,描述着虚构的、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充满误导的“面试官偏好”,比如“偏好使用复杂调式的编曲”、“反感过于商业化的旋律”等等。他故意将链接格式弄得有些奇怪。
**乐均礼**:[一个伪装成网页链接的无效文本]就是这个,你看看能不能打开?我这边网络好像不太稳定。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打不开啊!一直转圈!均礼你再发一遍?或者截图给我?
乐均礼看着对方发来的带着焦急表情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任子讼在楼下大厅抓耳挠腮的样子。他不再回复,任由对方接连发来几个问号和催促的表情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五十八分,一点五十九分……
任子讼站在“弦音”公司的前台,焦急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始终无法加载的链接和乐均礼再无回应的聊天框,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录音棚大门。前台工作人员已经提醒过他一次,面试即将开始。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等那个虚无缥缈的“攻略”,深吸一口气,走向录音棚。就在他伸手准备敲门的瞬间,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他设定的排练闹钟,忘了关。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录音棚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是任子讼先生吗?请进,面试马上开始。”
任子讼手忙脚乱地关掉闹钟,脸上因为尴尬和刚才的焦急有些发红,他赶紧抱着吉他走了进去。
面试间里坐着三位表情严肃的评委。任子讼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做了自我介绍。然而,或许是之前被乐均礼那条消息搅得心神不宁,或许是那个突如其来的闹钟打乱了他的节奏,当他开始演奏那首精心准备的曲子时,手指竟然出现了几次不该有的失误,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那种一气呵成的流畅感被打破了。
演奏完毕,评委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任先生,你的演奏技巧很出色,这段原创旋律也很有活力。不过,我们注意到你似乎比较倾向于使用传统的和声进行,有没有尝试过更探索性的,比如运用一些复杂调式,或者削弱旋律的‘流行性’,增加实验色彩?”
这个问题,恰好与乐均礼之前“无意中”提到的“面试官偏好”微妙地重合了。
任子讼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均礼说的那个帖子是真的?自己是不是选错曲子了?一瞬间的犹豫和自我怀疑让他接下来的回答显得有些混乱和缺乏自信。他试图解释自己这首曲子的创作理念,但话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不确定和讨好。
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礼貌地让他回去等通知。
走出“弦音”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任子讼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搞砸了。
失落和沮丧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连那头耀眼的彩虹色头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手机响了,是乐均礼打来的。
“子讼,面试怎么样?抱歉抱歉,刚才在展厅里面信号太差了,一直发不出去消息,那个链接你后来打开了吗?”电话那头,乐均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歉意。
任子讼听到他的声音,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都蔫儿了:“均礼……我好像搞砸了……”
“怎么了?”乐均礼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担忧”。
任子讼把面试的经过,包括自己的失误、评委的问题,都闷闷地跟乐均礼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因为等链接而差点迟到以及被闹钟惊扰的细节,只说是自己紧张发挥失常。
“都怪我,要是那个链接能早点发给你就好了……”乐均礼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自责”。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准备好。”任子讼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一次机会而已,以后还有的是。”
话虽这么说,但那股低气压却持续笼罩着他。晚上,齐傲来到他家,得知结果后,眉头紧锁。
“发挥失常?这不像你啊讼子。”齐傲靠在堆满杂物的沙发上,看着瘫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任子讼,“而且,评委问的那个问题……怎么听起来那么刻意?”
任子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是我想多了……均礼之前还好心给我找什么面试攻略呢,可惜没收到。”
“攻略?”齐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怎么会知道‘弦音’面试官喜欢什么?还偏偏在你面试前发给你?”
“巧合吧。”任子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他就是想帮我。”
齐傲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欲言又止。他总觉得那个乐均礼出现得太过巧合,态度也过于完美,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但他没有确凿证据,而且任子讼显然已经非常信任对方,他说什么反而像是在挑拨离间。
“你自己留个心眼。”最终,齐傲只能干巴巴地提醒一句。
几天后,“弦音”代言人的结果公布,另一位风格更偏实验、小众的音乐人获得了代言。任子讼看到消息时,沉默了很久。
乐均礼“适时”地出现,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递给他一罐冰可乐。
任子讼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他看着乐均礼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里那点残留的郁闷忽然就散了不少。他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猛地站起身,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吉他。
“没事!”他脸上又重新挤出了那标志性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尽管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失落,“一次失败算什么!均礼,我给你弹首新歌!我刚想的!”
不等乐均礼回应,他就拨动了琴弦。不再是面试时那首充满冲击力的曲子,而是一段温柔、舒缓,甚至带着点笨拙真诚的旋律。他轻轻哼唱着,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节,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乐均礼身上,眼神亮得惊人。
那旋律像夏夜的微风,带着青草的香气,轻轻拂过心尖。乐均礼坐在那里,听着这即兴的、毫无防备的演奏,看着任子讼在灯光下格外柔软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而酸涩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肌肤,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对自己说。
任子讼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样?这是我刚刚想到的,就叫……《均礼的灵感》怎么样?虽然面试搞砸了,但能认识你,我觉得更幸运!”
他的笑容纯粹,话语直白得像一颗未经雕琢的水晶,毫无保留地折射出他全部的好感与信任。
乐均礼看着他,脸上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温和的微笑,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丝刚刚泛起的涟漪,悄然沉入心底冰冷的深潭,消失不见。只是在那潭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