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白昼》杳数

2、游戏

　　添加微信后的第三天，任子讼那热闹非凡的朋友圈里，破天荒地出现了一条与沙雕风格格格不入的内容。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图片]最近练琴遇到瓶颈了，感觉怎么弹都差点意思，唉。(๑•́₃•̀๑)配图是一张他对着镜头耷拉着眉毛、嘴角下撇的搞怪自拍，背景是堆满乐谱和效果器的凌乱房间。

　　这条动态底下，齐傲的评论毫不留情：“瓶颈？我看你是脑子进了效果器液，产生幻觉了。”

　　任子讼回复齐傲：“[刀][刀][刀]友尽！”

　　乐均礼坐在自家宽敞明亮的琴房里，手指划过这条动态，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他面前摆着一把价值不菲的木吉他，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琴弦上。

　　“瓶颈？”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正好。”

　　他关掉朋友圈，点开与任子讼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好友通过时的系统提示。乐均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乐均礼**：任哥，下午好。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是遇到什么技术问题了吗？我前两天刚好看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定制拨片，据说手感很特别，或许能带来点新灵感？[可爱]

　　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拿起旁边的木吉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他在等。他计算过，以任子讼那种在线冲浪选手的性格和对音乐的狂热，看到这种“投其所好”的消息，回复的概率极高。

　　果然，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什么拨片？！[眼睛发光.jpg]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啊不是，均礼你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就是感觉最近编排缺乏新意……

　　乐均礼看着那个夸张的表情包和立刻变得熟稔的称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鱼儿上钩了。

　　**乐均礼**：我也不太懂，就是看着很特别。[图片]这是一个知名手工匠人做的，材质是某种特殊合金，形状也和我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哇塞！这个形状！是水滴形偏尖角的！这手感肯定很独特！用来弹速弹或者点弦说不定有奇效！均礼你太懂我了！[激动地搓手手.jpg]

　　乐均礼发过去的图片上，是一枚造型确实有些奇特的拨片，通体粉色，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闪粉，在光线下bling bling地反射着夸张的光芒。与其说是吉他拨片，不如说是某种少女心爆棚的饰品。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挑选的这个。他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天才吉他手”，是会碍于情面收下这枚与他沙雕直男形象极度不符的粉色闪粉拨片，还是会直接拒绝。

　　**乐均礼**：任哥喜欢就好。我正好认识渠道，已经下单了，估计过两天就能到。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这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转你！

　　**乐均礼**：不用客气，就当是……粉丝的一点心意。而且，我也很想亲眼看看任哥练琴的样子，偷偷师[偷笑]。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哈哈哈没问题！随时欢迎！我平时就在回声后面的那个排练室，你知道地方吗？到时候你来了直接跟我说！

　　对方答应得爽快，甚至主动发出了邀请。乐均礼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计划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这种过于轻易的“成功”，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微小的、名为愧疚的苗头，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几天后，那枚闪瞎眼的粉色闪粉拨片到了。乐均礼拿着那个小巧的包装盒，按照任子讼给的地址，找到了“回声”Livehouse后面那条小巷深处的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排练室。

　　还没走近，震耳欲聋的吉他声和鼓点就穿透了隔音不算太好的墙壁。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水、灰尘和电子设备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排练室里堪称混乱。各种导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地上，几把吉他随意靠在墙边或支架上，效果器和音箱堆在角落，吃剩的外卖盒子和空饮料瓶占据了唯一一张小桌子的半壁江山。任子讼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他那头彩虹挑染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他戴着监听耳机，完全沉浸在演奏中，身体随着节奏大幅度地摇摆，手指在琴颈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齐傲坐在角落的鼓后面，看到乐均礼进来，敲击镲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明显的探究，然后才继续。

　　乐均礼没有打扰，安静地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任子讼。不得不说，抛开个人恩怨，任子讼在音乐上的专注和爆发力是极具冲击性的。那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更是一种发自生命本能的热情宣泄。

　　一曲终了，任子讼才喘着气摘下耳机，一回头就看到了乐均礼，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均礼！你来啦！”他放下吉他，几步就跨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怎么不叫我一声？”

　　“看你练得正投入，没好意思打扰。”乐均礼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脸上挂起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无害的笑容，“给，拨片。”

　　任子讼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当那枚粉嫩、闪亮的拨片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眼睛真的亮了一下，不是客套，是纯粹的惊喜。

　　“哇！实物比图片还炫！”他拿起拨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空弹了几下，发出“咻咻”的风声，“这手感……好奇特！感觉摩擦力不太一样。”

　　齐傲也走了过来，瞥了一眼那枚骚气的拨片，嘴角抽搐了一下：“讼子，你确定要用这玩意儿？不怕上台被粉丝笑死？”

　　“你懂什么！”任子讼宝贝似的把拨片握在手心，“这叫个性！而且手感是真的特别！均礼，谢啦！我超喜欢！”他看向乐均礼，眼神真诚得晃眼。

　　“任哥喜欢就好。”乐均礼微笑道。

　　“别叫任哥了，听着多生分，叫我子讼就行，或者跟齐傲一样叫我讼子也行！”任子讼热情地揽住乐均礼的肩膀，把他往排练室里面带，“来来来，正好我和齐傲在排一首新歌，你给听听看！”

　　乐均礼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毫无界限感的肢体接触。但他很快放松下来，任由任子讼把他按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

　　接下来的时间，乐均礼就坐在那里，看着任子讼和齐傲排练。任子讼果然立刻就用上了那枚粉色拨片，时不时还举起手对着光欣赏一下，嘴里啧啧称奇。齐傲虽然依旧话不多，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审视，但在音乐上，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排练间隙，任子讼会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跟乐均礼讲解刚才那段编排的巧妙之处，或者分享他最近听到的有趣音乐。他那二百五的搞笑天赋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各种夸张的比喻和肢体语言，常常逗得乐均礼不得不配合地笑出声。

　　乐均礼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听众”和“粉丝”。他适时地提问，恰到好处地表达赞叹，眼神里始终保持着那种“纯粹欣赏”的光芒。他甚至在任子讼抱怨某个和弦转换总是卡不准时，“无意中”哼出了一段流畅的旋律，巧妙地解决了那个问题。

　　任子讼当时就愣住了，随即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均礼！你真是个天才！这段旋律绝了！你怎么想到的？”

　　乐均礼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谦虚地垂下眼：“瞎哼的，可能运气好吧。”

　　“这绝对是天赋！”任子讼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你说你在学吉他，看来乐感非常好啊！”

　　就这样，乐均礼以“送拨片”和“观摩学习”为借口，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任子讼的排练室和演出后台。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地靠近自己的猎物，用精心伪装的“善意”和“崇拜”，织就一张温柔陷阱的网。

　　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破坏”，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任子讼有一个固定的线上直播时间，通常在周六下午，和粉丝聊聊天，即兴弹些曲子。这次直播安排在他家里，一个同样被各种音乐设备塞满的公寓。

　　乐均礼“恰好”那天去找任子讼“请教吉他问题”，于是“顺理成章”地被留了下来，出现在了直播镜头里。

　　【讼讼子直播间】

　　标题：周末闲聊&即兴！还有神秘帅哥嘉宾！

　　直播刚开始没多久，在线人数就迅速攀升。粉丝们对任子讼身边的乐均礼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讼讼今天也好帅！】

　　【旁边的小哥哥是谁！颜值好高！】

　　【新朋友吗？看起来好乖！】

　　【彩虹头配黑发，莫名好搭！】

　　任子讼看到弹幕，笑嘻嘻地把乐均礼往镜头前推了推：“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乐均礼！音乐超级有天赋，人也超好！”

　　乐均礼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完美笑容，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乐均礼。”他的出现和得体的回应，又引来弹幕一阵尖叫。

　　直播在任子讼的插科打诨和乐均礼的安静陪伴中进行了一半，气氛融洽。任子讼正在即兴演奏一段舒缓的旋律，窗外阳光正好，画面温馨。

　　乐均礼坐在镜头边缘，看似在认真聆听，目光却偶尔扫过旁边桌子上，一个连着多个插线板的、看起来负荷不小的多功能插座。插座上，除了直播用的补光灯、声卡等设备，还插着一个任子讼平时用来烧水的小电热水壶。

　　他记得刚才进来时，任子讼顺手把水壶插上烧水了。

　　时机到了。

　　他趁着任子讼闭眼沉浸演奏、齐傲低头看手机没注意的瞬间，身体微微后仰，手臂“不经意”地往后一伸，手肘“恰好”撞倒了放在桌沿的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

　　“哗啦——”

　　水瓶倒下，清水迅速漫延开来，流向那个多功能插座。

　　“滋——啪！”

　　一阵短促的电火花闪过，插座冒起一股青烟，紧接着，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补光灯熄灭，电脑屏幕黑屏，直播信号瞬间中断。

　　【？？？】

　　【怎么回事？黑屏了？】

　　【断电了？】

　　【讼讼没事吧？！】

　　任子讼的吉他声戛然而止，他错愕地睁开眼：“怎么了？”

　　齐傲也立刻站了起来：“跳闸了？”

　　黑暗中，乐均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愧疚响起：“对不起！对不起子讼！我不小心把水碰倒了，好像流到插座里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冒着烟的插座，也照亮了任子讼有些茫然的脸。

　　“没事没事！”任子讼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不是去检查设备，反而是安慰乐均礼，“跳闸而已，推上去就好了。你没吓到吧？手没湿吧？”他甚至凑过来，关切地看了看乐均礼的手。

　　乐均礼看着他毫无责备、只有关心的眼神，心里那潭死水微微波动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我没事……可是你的直播……”

　　“嗐，直播中断就中断了，跟粉丝解释一下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任子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摸索着去找电箱，“齐傲，搭把手，看看是哪路闸跳了。”

　　齐傲没动，他借着手机光，看了一眼乐均礼，眼神深邃，带着明显的怀疑。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帮任子讼了。

　　乐均礼站在原地，黑暗中，他脸上的惊慌和愧疚慢慢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第一次破坏，成功。

　　虽然只是中断了一场无关紧要的直播，但这是一个开始。他成功地在这片阳光灿烂的土地上，埋下了一颗阴暗的种子。

　　后续的发展正如乐均礼所料。直播意外中断虽然引起了一些粉丝的猜测和讨论，但任子讼在恢复供电后，立刻发动态解释了是“自己不小心打翻水杯导致短路”，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还配了个“我是笨蛋”的搞笑表情包。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和“讼讼注意安全”的关怀，几乎没人将此事与当时在场的乐均礼联系起来。

　　任子讼甚至还私下给乐均礼发消息：

　　**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均礼你别往心里去啊！小事一桩！下次直播咱们再一起玩！[摸摸头.jpg]

　　乐均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任子讼……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二百五。

　　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冰冷的瞳孔里闪烁。

　　很好。既然你如此轻易原谅，那我也不必再有丝毫手软。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