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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狈 ...

  •   “弦音”代言失利的阴霾,并未在任子讼那片阳光普照的心田里停留太久。用齐傲的话说,这家伙的悲伤记忆和金鱼差不多,只有七秒。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大事占据——江城夏季规模最大的户外音乐节“狂潮祭”。

      这不仅是粉丝的狂欢,更是本地音乐人展示实力、扩大影响力的重要舞台。任子讼作为近期风头正劲的新锐吉他手,拿到了主舞台开场嘉宾的宝贵名额。消息一出,他的粉丝群就炸开了锅,连带着“任子讼狂潮祭”的词条都在本地热搜上短暂地冒了个头。

      “机会来了!”任子讼在排练室里兴奋地原地蹦高,彩虹色的头发丝都跟着飞扬,“主舞台!万人场!均礼你看到了吗?我们要去炸翻全场!”他一把搂住旁边安静站着的乐均礼,力气大得差点让乐均礼喘不过气。

      乐均礼被他勒得生疼,脸上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到了,恭喜你,子讼。”他的目光掠过任子讼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落在他身后那把精心保养的电吉他上。舞台越大,期待越高,摔下来,也就越疼。

      “这次必须玩点不一样的!”任子讼松开他,冲到效果器板前,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开场曲我准备用那首《破晓》,前奏部分加一段超长的点弦solo,直接从安静到爆发,保证把所有人从宿醉里炸醒!”

      齐傲坐在鼓后面,懒洋洋地敲了下踩镲:“想法不错,别到时候手滑就行。”

      “滚蛋!老子稳得很!”任子讼朝他呲了呲牙,又扭头看向乐均礼,眼睛亮得惊人,“均礼,到时候你一定要在后台看!近距离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舞台魅力!”

      乐均礼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我一定在。”

      他当然会在。他不仅要看,还要亲手为这场“盛大的演出”,添上最“精彩”的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任子讼几乎住在了排练室。他对这次演出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反复打磨编曲,和齐傲一遍遍合练,力求完美。乐均礼依旧时常出现,扮演着那个安静的陪伴者和唯一的“观众”。他看着任子讼汗流浃背却眼神发亮的样子,看着他因为一个微小进步而欢呼雀跃的二百五模样,心里的那潭冰水,偶尔会被投入的石子搅动,泛起难以言喻的波纹。

      但他总能很快将其抚平。哥哥乐可偶尔打来的、语气依旧低落的电话,就是最好的清醒剂。

      音乐节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炽烈,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拂着“狂潮祭”巨大的场地。一大早,入口处就排起了长龙,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五彩斑斓的发色,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躁动和期待的气息。

      后台同样忙乱。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各路乐手、歌手在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间穿梭,调试乐器的声音、试麦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任子讼已经化好了妆,穿着为演出特意准备的、带着金属链条和破洞的炫酷服装,正抱着吉他做最后的热身。他那头彩虹挑染在后台明亮的灯光下更加醒目。

      齐傲在一旁检查着鼓槌。乐均礼则站在稍远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紧张吗?”乐均礼走上前,递给任子讼一瓶水。

      “开玩笑!老子是兴奋!”任子讼接过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等着看我帅翻全场吧!”

      他的笑容依旧毫无阴霾,充满了盲目的自信和快乐。乐均礼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子讼,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一直这样……开心吗?”

      任子讼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那当然!有音乐,有你们,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哦,除了齐傲老是怼我。”他还不忘捎带上旁边的齐傲。

      齐傲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乐均礼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时间临近。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准备上场。任子讼深吸一口气,将吉他背带挎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齐傲也走到了鼓架后面。

      乐均礼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任子讼身上连接吉他和音箱的那根定制连接线。连接线的插头,正稳稳地接入效果器输出端。一切正常。

      就在任子讼即将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时,乐均礼仿佛不经意地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尖“轻轻”绊了一下旁边一捆杂乱的电线。他的身体微微一个趔趄,手臂“顺势”挥出,手肘“恰好”蹭过了任子讼效果器板边缘,那个连接着吉他线的输出接口。

      动作快如闪电,自然得如同被绊倒后的本能反应。甚至连近在咫尺的齐傲,都只看到乐均礼似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任子讼听到动静,回头关切地问。

      乐均礼站稳身体,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歉意:“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

      “后台线多,小心点。”任子讼不疑有他,笑着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深吸一口气,在震耳欲聋的开场音乐和主持人激昂的介绍词中,大步走上了那片沐浴在炽烈阳光下的宽阔舞台。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将他淹没。

      乐均礼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看着任子讼走到舞台中央,朝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用力挥手,脸上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看着他调整立麦,说出那句熟悉的开场白:“江城!你们准备好了吗?!”

      台下回应以更狂热的呐喊。

      任子讼满意地笑了,他侧过头,对着侧幕的乐均礼和齐傲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上了吉他琴颈,左手手指悬在了琴弦上方,摆出了《破晓》前奏那个安静的起始姿势。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寂静。

      极致的寂静,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爆发。

      然后,任子讼的手指,落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清脆空灵的点弦音符。

      没有。

      只有一声短促、扭曲、如同垂死哀鸣的——“滋啦!!!!!”

      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刺耳的电噪音,通过庞大的音响系统,被放大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程度,疯狂地冲击着现场每一个人的鼓膜。

      任子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低头检查吉他,拨动琴弦,然而除了更响亮的噪音,没有任何正常的音高出现。他急忙看向脚下的效果器,指示灯一切正常。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检查连接线——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或许是动作幅度过大,那根看似连接牢固的定制连接线,插头部分竟然“啪”地一声,从效果器接口处松脱了出来,无力地垂落下来。

      舞台追光下,那个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的插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台下死寂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有人发出了嘘声,有人在高喊“怎么回事?”,还有人毫不客气地哄笑起来。

      “搞什么啊?”

      “开场就垮掉?”

      “这哥们行不行啊?”

      “哈哈哈这就是五十万粉丝的水平?”

      那些声音,透过舞台返送,清晰地传到了任子讼的耳朵里。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突然“失声”的吉他。彩虹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着吉他琴颈的、指节泛白的手。

      侧幕处,齐傲脸色铁青,猛地就要冲上台去。

      乐均礼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齐傲回头,怒视着他,却见乐均礼脸上满是“担忧”和“不知所措”,低声道:“现在上去,会更乱。”

      就在这片混乱和尴尬中,舞台上的任子讼,却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头,追光灯打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灿烂笑容,但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愤怒。他只是抿了抿唇,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手,关掉了效果器的电源,拔掉了那根该死的连接线。然后,他抱着吉他,走到了立麦前。

      台下依旧嘈杂。

      任子讼凑近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点沙哑,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嘈杂。

      “咳咳……那什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二百五式的尴尬和自嘲,“不好意思啊各位,出门太急,好像……把我吉他的‘嗓子’给忘家里了。”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笑声,不过这次,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错愕和……好笑?

      任子讼似乎也被自己这个拙劣的玩笑逗乐了,他挠了挠他那头彩虹色的乱发,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傻气的坦诚说道:“设备罢工,我也很绝望啊。不过……”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里的电吉他,“幸好我这老伙计本身嗓门还行。要不……我给大家清唱一段?就当……给正式演出……热个场?”

      说完,他也不等台下反应,真的就抱着那把失去了电声效果、如同烧火棍般的电吉他,对着麦克风,轻轻地、用他那不算顶级但足够真诚的嗓音,哼唱起了《破晓》的副歌旋律。

      没有华丽的伴奏,没有炫技的solo,只有最原始的人声和吉他琴体共鸣的微弱声响。在开阔的户外场地,这声音其实传不了多远,但通过麦克风,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别样的、脆弱又坚韧的力量。

      台下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小了下去。有人还在笑,但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人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摇摆。

      一段清唱结束,任子讼再次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谢谢大家没扔水瓶!那……等我回去把吉他的‘嗓子’找回来,下次再给大家补上!”

      他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吉他,步伐甚至称得上“镇定”地走下了舞台。

      一进入侧幕,远离了观众的视线,他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垮了下去。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休息椅旁,将吉他轻轻放在一边,然后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脸,深深地低下了头。那头总是飞扬跋扈的彩虹头发,此刻也无力地耷拉着。

      齐傲立刻冲了过去,蹲在他面前,焦急地问:“讼子!你没事吧?”

      乐均礼也缓缓走了过去,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舞台上的强光透过幕布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成功了。他让任子讼在万众瞩目下出了一个大丑,成为了音乐节开场最大的笑话。那些嘘声和嘲笑,如同最锋利的针,扎向了他想要攻击的目标。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

      他看着任子讼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齐傲低声的安慰,脑海里回放的,却是任子讼在台上那种短暂的僵硬后,强行用幽默和清唱化解危机的样子。

      这个人……明明是个二百五,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那么……

      乐均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阻止了那个即将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形容词。

      他走到任子讼身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温和的声音开口:“子讼,你……”

      他话未说完,任子讼却突然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乐均礼,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

      “均礼……我没事。就是……有点丢人。”

      他看着乐均礼,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失败后的沮丧,和一丝……不想在他在意的人面前如此狼狈的难堪。

      乐均礼所有准备好的、虚伪的安慰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失落和疲惫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堵用恨意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冰冷的寒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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