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9、某一种时刻

　　正在计划明天联系工厂的徐小敏很快收到了朋友的微信。

　　她点开绿泡泡软件，发现对方给自己连续发了十个跳跃起飞的表情包。

　　徐小敏：【？】
　　徐小敏：【你怎么了？大晚上抽风？】
　　陈运嘉：【没抽风，我就是特别高兴。】
　　徐小敏：【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陈运嘉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是实现了一个愿望，所以很开心。】

　　但徐小敏直觉感受，陈运嘉给她发消息的目的远不止于此。果然，屏幕上方不断闪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直到十几秒后，才扭扭捏捏发过来一句：
　　陈运嘉：【你说我要不要加个我邻居的微信呢？】

　　徐小敏：【这和你邻居有什么关系？】
　　又顺带补充：【我早说你该加了。就算一点不交流，放这样的人在通讯录里也是一种享受。】

　　陈运嘉含糊道：【嗯……那个愿望和这位邻居有点关系。总之我很感谢他，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加一下他的微信，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徐小敏：【加呗，我一万个同意的。我要是你，碰见的第一天我就加了。】

　　陈运嘉对社交一事很不擅长，应付生活中一概事情，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动社交。不过此刻她还是点开了小区9栋单元楼业主群，使用“搜索”工具，很快找到了赵翎的微信。头像意外的可爱，居然是一只卡通小黑猫。

　　她给赵翎发送了好友申请。

　　陈运嘉没指望能被快速同意，但就在她放下手机喝水再拿起手机的当口，她的好友申请就被通过了。小黑猫头像稳当当地出现在她的对话页面里，还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位。

　　陈运嘉立刻将在内心组织了无数遍的感谢小作文发了出去，顺带对赵翎的事业进行了一波祝福。

　　对方很快回了个表情包。
　　赵翎：[星星眼]

　　嚯，还和头像是同款小猫品种。

　　赵翎：【这没什么，我正好碰见她了而已。听到有你这样的粉丝，她特别开心。】

　　只是听见这样的话，陈运嘉都感觉自己要被击中了。她也打算发一个表情包，手却一滑，点开了“打工”系列。一个名为“好烦”，穿着西装疯狂挠头的小人便明晃晃出现在屏幕上，和周围的聊天环境形成极大的反差。

　　哦不。

　　她光速把这个表情包撤回了。

　　陈运嘉：【不好意思发错了。】

　　赵翎的重点却好像不在这里：【没事，不过这个表情包很可爱啊！谢谢你，我要把这个系列的都收藏了。】

　　……哎？

　　她能够想象到对面的人滑动手指，长按屏幕，将表情包系列专辑全部点了“收藏”，而后挑挑拣拣，发过来一个幸福的捧脸小人动图。

　　陈运嘉忍不住笑了。

　　小黑猫头像又发来一句：【我找到我在这个系列里最喜欢的表情了。】
　　陈运嘉好奇：【哪一个？】

　　赵翎火速发来了一个小人。小人手捧红色钞票，瞪大双眼，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表情包的名字则很接地气，名叫“向钱看”。

　　赵翎：【我想每个人看见钞票都会发自内心拥有喜悦之情吧。】

　　-

　　要是得到钞票的路径能够不那么充满坎坷就好了。

　　陈运嘉面无表情地坐在工位上，重写先前提交上去却被毫不留情打回的资料。办公室里也是一阵愁云惨淡，韩姐出差，为期一周。小张同志则因为迟到，泡汤了本月全勤奖。

　　周报还得自己多费脑筋。幸好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人工智能简直是这类又臭又长充满僵硬词汇的报告的完美执笔人。陈运嘉使用人工智能撰写周报已经有好一阵了，无事发生。

　　反正也没什么人看。

　　她一边修改，一边分神想今天晚上吃什么。人生不过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而已。想象每日的饭菜是什么。或许也能成为无聊的工作里的一个盼头。她盘算着冰箱里的食材，同时脑海中还飞速计算着本月的饮食开支。

　　就这样一心多用，资料也断断续续改完。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再次上交。折腾一天，又无法准点下班。小张还在苦闷地敲键盘，陈运嘉同情地看他一眼，先行告退。

　　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都有所谓的通勤放大效应。最早一波乘电梯的人，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或许能够缩减半小时，甚至更多。陈运嘉今天晚点下班，本就做好了在拥挤的地铁里当沙丁鱼的准备。她照常刷NFC进站，站台里早已人满为患。下行电梯里也密密麻麻，每一层阶梯都挤着低头看手机的小人。她离得有点远，看不远处的小人，就如同在看无数个彩色像素。

　　算了，既然已经晚了，就这样吧。

　　陈运嘉放弃了挣扎。到了站台，她一边排队，一边注意观察顶上悬挂的电子时间牌。下一班地铁还有三分钟抵达。

　　她低头玩手机，刷了好几个短视频，心里盘算着时间怎么也应该到了，可一抬头，听见的却是广播宣布本班地铁延误的通知。

　　“尊敬的乘客，您好。目前7号线因……发生故障，预计影响时间超过……分钟。为了您的出行便利，建议……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不是吧。

　　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抱怨声如同湍急的河水涌入耳中。脚步声如倾盆大雨，在本不宽敞的站台间回荡。部分人仍在原地等待，而不少人已经掉头就走，换乘其他线路。

　　真是够倒霉的。不过比起下班，还是上班遭遇这样的事儿更加难以忍受。陈运嘉思忖半响，还是决定换乘。她在这座城市生活几年，仍无法做到对不同线路了如指掌，还得依赖导航。找到换乘线路，她看了一眼仍无动静的站台，转身上了电梯。

　　所幸要换乘的线路人并不多。比起每日运送打工人们从居住地前往CBD的7号线，这条线路显得清闲许多。她来到新站台，不怎么费力就进入了地铁之中。只是不够眼疾手快，没有抢到最后一个座位。她只好找了根栏杆扶着。

　　距离换乘站还有不少距离。她扶着栏杆，开始放空自我。耳边传来人与人之间的聊天絮语，她甚至灵敏地听见了身边一对情侣，正计划晚上回去是吃饺子还是馄饨。最后两人决定不吃饺子也不吃馄饨，打算到楼下的面馆吃顿重庆小面。

　　这样的对话稀松平常，可很容易令人窥见他们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无数的对话中掉出无数的生活碎片，宛如镜子一般，在窥探他人生活之时，或许也能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陈运嘉陷入了短暂的出神。

　　下一站到了，地铁停下，车门打开，又涌入一波新鲜血液。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

　　她忽然听见了什么人呼唤她的声音。

　　“陈……陈老师？”
　　声音很年轻，甚至称得上是稚嫩，还有点怯怯的。

　　陈运嘉回过头。

　　那是一位背着书包，刚进到地铁的年轻女孩。女孩梳着马尾，样子倒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留了刘海，个子也变高些许。

　　“你是……陈运嘉老师吗？”女孩神色有些紧张，“我是——”

　　陈运嘉笑道：“我记得你，你是许恒盈。”
　　许恒盈很惊喜：“老师你还记得我呀！”

　　很难不记得许恒盈这样的学生。或许会有人认为，中等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因为他们安静乖巧，成绩一般，很少惹事，自然得不到老师的重视。

　　但陈运嘉反而最关注的就是中等生。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也做过学生，才能够明白他们内心都在想什么。

　　“也才一年，怎么会不记得。”她顿了顿，感到自己职业病又犯了，“今天工作日，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学校么？”

　　本城的高中大多都是寄宿制，一般周末才会有一天能够回家。如果抓得比较紧，放假便不是按照周，而是按照月来计算。

　　“我……去补课。”许恒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高中不算很好，晚自习也不强制要求，我爸妈就让我每周补两次课，补物理和化学。”
　　“这样啊。”

　　陈运嘉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很柔和地说：“学习很重要，健康也很重要。不要太累了。”

　　许恒盈很用力地点头：“嗯！我会的。谢谢老师。”

　　陈运嘉笑了：“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呀，不用这么拘谨。”

　　这是她教的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在中考完后，收到了学生们的考试成绩和录取信息，她就向学校递交了辞职申请。她做决定一向很快，算得上是雷厉风行，一旦想好便要去做。校领导挽留几句，见陈运嘉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迈出校门的时候，就好像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即使她早已不是校园内的学生，可在面对车水马龙时，却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是每个人都有梦想的——陈运嘉算得上是那种没有梦想的人。如果一定要说，大概会是成为亿万富翁。陈运嘉拿着不错的高考成绩去了一所部署师范，对于教育事业也算是怀着理想。可当她真正进入了教学一线时，却发现理想主义的光环或许早已奄奄一息了。

　　她一瞬间想了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却听见许恒盈的声音：
　　——“您一直是我们的老师。”

　　她说：“我之前数学不好，您一直在帮助我，鼓励我，不认为女生一定学不好理科。虽然我现在也没有学得很好，但总而言之……真的很谢谢您。”

　　陈运嘉不禁怔了几秒。

　　仅仅是这样的几句话，可她却觉得，曾经的很多事情，都可以被这几句话一笔勾销了。

　　她不后悔辞职，也不后悔曾经成为一名老师。

　　或许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