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10、纸杯蛋糕

　　比平时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抵达家附近的地铁站。

　　小黄已经被扫没了，陈运嘉逡巡许久，才找到一架孤零零的小蓝。

　　破破烂烂的。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还能骑。回到小区门口，她下了共享单车，突然发现手机里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渴望][星星眼]
　　【你喜欢吃杯子蛋糕吗？】

　　来自卡通小黑猫头像。

　　这话没头没脑的，陈运嘉不太明白：【挺喜欢的，小时候经常吃。】

　　小黑猫头像：【那太好了！我正好做多了吃不完。你在家么？我分你一点。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做了香草、榛子、红丝绒和蓝莓味的各两个。】
　　小黑猫头像：[图片]

　　甩图片过来的速度很快，像是正好站在烤箱前，一收到消息便立马拍摄。陈运嘉点开细看：烤盘里立着八个杯子蛋糕，上边的奶油颜色各不相同，但无论是香草味还是榛子味，形状都颇为小巧，就连奶油的弧度似乎都是精心打造，显得整个蛋糕圆润而丰盈。

　　陈运嘉总觉得“做多了”是赵翎的谎言。怎么好意思拿别人的小蛋糕来吃呢？

　　可是她晚饭只吃了便利店的饭团。
　　换而言之，她现在，似乎，有点饿。

　　但陈运嘉还是矜持而充满不好意思地回复了：【我刚到小区，在电梯里。可是这样……你会不会不够吃？而且你之前还请我吃晚饭，我还没有感谢你。】

　　赵翎：【可是你之前帮我喂猫了呀！这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陈运嘉：[愣神]
　　陈运嘉：【这算不上帮忙吧？我只是路过而已。】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楼层。随着“叮——”的一声，陈运嘉迈出电梯门，却在下一秒，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甜蜜的烘焙气息就从那扇门中传来，从人的指尖弯弯绕绕地包裹大脑。

　　站在门口的是赵翎。

　　他的围裙不是三只裸熊了，而是卡其色的，上边还绣了一只金灿灿的羊角包小狗。

　　“听到电梯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他很轻快地说，“你在这等一会，我去给你拿盘子。”

　　“哎——”陈运嘉还想挽留，赵翎已经转身进去了。不多时，他已经端来一个有盖纸盒和一个托盘，托盘上边整整齐齐站了八个纸杯小蛋糕，憨态可掬。

　　“你想要哪种口味的？”他问。
　　陈运嘉小声道：“这也太——”

　　她话没说完，却被赵翎温柔地打断了。

　　“我们是邻居。”他说，“刚刚的话，就算我在找借口吧……我只是想分蛋糕给你。”

　　他还眨了眨眼睛：“你难道不觉得它们应该特别好吃么？”

　　-

　　完蛋。如果这是棒球比赛，裁判一定会大喊“nice ball”。

　　陈运嘉完完全全被击中了好球带。

　　她自诩不是那种定力超强的忍者，无论是面前这张惊为天人的帅脸也好，还是小蛋糕们身上的香气也好，都让她的伪装和矜持通通破碎，丢盔弃甲。

　　更重要的是，便利店购入的打折饭团已经消耗殆尽。

　　她现在，真的，很饿。

　　民以食为天。陈运嘉当机立断：“太感谢了……那我就拿走几个？”

　　赵翎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微笑，如同早就在等这句话似的：“好好好，你来挑。”

　　陈运嘉选了三个，分别是红丝绒、榛子和巧克力。赵翎用夹子将三个杯子蛋糕依次夹起，放入纸盒里，再盖上盖子。他将盒子递过去，陈运嘉则非常珍重地接下来，那态度，仿佛里面是传国玉玺。

　　当然要小心拿了，不然一乱晃，蛋糕上的奶油歪了怎么办？

　　她再次同赵翎道了谢，随后回到家中。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目送，直到沉重的房门关闭，才把这目光隔绝在外。进了家门，陈运嘉才后知后觉，似乎空气有些冷了。但无论是隔壁邻居家里的烘焙香气，还是手里捧着的这个牛皮纸盒，似乎都能给她带来慰藉的温度。

　　她洗了手，将纸盒拆开。三个纸杯蛋糕完好无损，依旧排排坐。

　　手机先吃。她找了几个角度拍照，随后发给了徐小敏。

　　徐小敏：【？】
　　徐小敏：【这蛋糕怪好看的……哪家面包店？】

　　陈运嘉：【这是帅哥邻居给的。】
　　徐小敏差点跳起来：【好哇，你就等着我问呢！】

　　陈运嘉赶忙回复：【哪有。我这不是分享嘛。】
　　徐小敏：【不过你邻居手艺咋这么好？之前你说他做的晚饭很好吃，现在发现他原来还会烘焙。真是中西贯通啊。】

　　徐小敏：【怎么样，好吃吗？】

　　陈运嘉拿起一个红丝绒杯子蛋糕，小心尝了一口。

　　蛋糕有着些微的湿润，口感绵密，同时松软适度。顶部白色的奶酪霜上点缀红丝绒碎屑，花边精美，口味浓郁。质地偏硬，却不会令人感到发腻。

　　……救命，好好吃。

　　她快速拿起手机给徐小敏发消息：【超级好吃！！！！！】
　　徐小敏发来一个名为“嫉妒”的表情。

　　一个杯子蛋糕并不大，很快就吃完了。陈运嘉继续尝试剩下的榛子味和巧克力味。作为这两个口味的爱好者，在品尝过后，对于这两个杯子蛋糕，她一点儿也挑不出错来——榛子味果香浓郁，带着秋冬森林的气息。巧克力的甜度和苦涩则中和得刚刚好，配上同样松软的蛋糕体，层层叠加，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燃着火红壁炉的老房子。

　　陈运嘉一边吃着蛋糕，一边退出和徐小敏聊天的微信界面，却一不小心，误触进了系统相册。

　　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删照片。

　　以往这样的活动都是在飞机上进行的。陈运嘉快速删除曾经无用的截屏、照片一类，却在翻到某一张后怔住了。

　　那是一张桌面上摆满贺卡的照片。

　　花花绿绿的，大小各异的卡片布满了桌面，右上角还有一小束鲜花。

　　如果没记错，她当时还发了朋友圈，配图便是这张照片。

　　陈运嘉的眼神忽然柔软起来。

　　那毕竟是她入职后度过的第一个教师节。尽管和学生们只认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但她仍然收到了一沓卡片，上边的字颇为稚嫩，祝福语也十分简单，不同于成年人的复杂，却同样能让人感到幸福。

　　她将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有获奖的，有参加活动的，有公开课摄影的，还有无数张批改作业的照片。或许当时因为这些错误过于离谱而好笑，才把它们拍下来的吧。陈运嘉看见一份作业，上面是学生的笔迹：x的绝对值是3 ，因此x的值为正负十三。旁边是陈运嘉批的一个大大的红叉，外加一个醒目问号。

　　……什么鬼答案。
　　我怎么教出这样的学生？

　　她慢慢地翻，饶是如此，也很快地就将那几年的照片都翻完了。她本就删过一些，留存下来的照片也不算多。同时，回忆也随着照片，慢慢变得鲜明起来。她想起很多喜悦的事，也想起令人伤心的，还想起那些熬夜的晚上，但第二天仍然要早起，因为作为班主任，还得去看早读。接下来是陪操、上课、巡视、批改作业、处理鸡毛蒜皮……晚上下了班，还得回复各类家长消息。

　　偶尔还要面对莫名其妙的举报或投诉：衣着过于鲜艳啦、作业布置得过多啦、午睡不接家长电话啦……

　　就算在寒暑假，也要面对开不完的会议、培训，写成堆成堆的教案……

　　这样的日子我居然坚持了三年。陈运嘉现在想来还不可思议。

　　辞职后，她和徐小敏一起花大价钱，去吃了一顿黑珍珠餐厅。她记得当时的滋味还不错，两人盛装打扮一番，甚至喝了几杯红酒。饭毕，她们到江边散步。庞大的建筑群亮起了镶嵌于其中的昏黄灯光，江上游船闪烁，栏杆旁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主干道熙熙攘攘，但周边小路仍是寂静的，只有瘦高寂寞的梧桐树，沉默地伫立在建筑的阴影当中。

　　“祝贺你辞职！”徐小敏搂住陈运嘉的肩膀，“不要想下一份工作做什么了——今晚上什么都别想，玩就是了。”

　　陈运嘉笑笑：“这有什么好祝贺的。”
　　徐小敏伸出手指戳她：“当然有了！辞掉不开心的工作，当然值得庆祝。”

　　“可是……”陈运嘉小声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工作。”
　　Work-life balance 的工作，不是没有，不过凤毛麟角而已。

　　“不要想那么多。”徐小敏说，“你当老师当得不开心，我们就辞职。下一份工作要是也觉得不舒服，那就继续找别的。我倒觉得每个人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的。再说了——”
　　徐小敏拖长音调：“这不是还有我嘛。你要是找不到呢，就来我的工作室帮帮忙。”

　　陈运嘉撇嘴：“才不要。”
　　“喂……”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把自己摊成一张大饼。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刚好能望见窗户边缘的一抹夜色。

　　黑漆漆的，似乎有一点星光闪烁，又似乎没有。

　　而把自己用被子裹成煎饼果子的陈运嘉想：到了明天，或许就是真正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