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7、原来是前同事

　　在看见中年女人的那一刻，陈运嘉的面前像是RPG游戏一般，弹出了人物介绍的悬浮面板。

　　李慧，四十五岁，初中英语老师。

　　陈运嘉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前同事。“啊……”她开启寒暄功能，“您是李慧李老师吧，好久不见了。您来这边办事么？”

　　李慧笑道：“不是办事。我呢就早上一节课，把作业批完了，来给我亲戚送点东西，毕竟他也在这工作。”

　　她又很关心地问：“小陈，你应该也在这一片工作吧？怎么样啊？”

　　面对这样的问题，马马虎虎才是回答的奥义。陈运嘉含糊道：“还可以吧，不过也挺累的，老加班，也没有寒暑假。”

　　“那是哦。”李慧说，“不过自己觉着好就行了，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辛苦嘛。”

　　陈运嘉大学毕业刚入职这所初中时，第一个见到的是本学科的组长，第二个见到的就是这位隔壁办公室的李慧。李慧踩着黑色细高跟哒哒哒地来到数学组办公室唠嗑，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处的陈运嘉。“哟，这是你们数学组的新老师呀！”李慧半是惊讶半是含笑地打量她，瞟一眼她脖子上挂着的名牌，目光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姓什么呀？啊，姓陈……我是英语组的李慧，叫我什么都行啦。”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黄油曲奇递给陈运嘉：“欢迎来到一中，请你吃饼干好啦。”

　　从此，李慧就成了除数学组内老师之外，陈运嘉最熟悉的一位老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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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陈运嘉真心实意道，“做什么都挺辛苦的。”

　　李慧说：“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难管了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像是需要一个倾听的人，又或者只是想单纯地诉说，李慧捋了捋自己的卷发，随后摊开手，开始一条一项地控诉自己的学生：“布置作业嘛，一点也不多，就是拖拖拉拉不愿完成。每周做两次听写，连一半的单词都写不对。上课玩手机，考试打小抄，以为老师是瞎的，什么都看不见嘛！”

　　陈运嘉听见这番话，顿感自己的噩梦又回来了。

　　李慧说到激动处，肩膀上的纱织披肩滑落下来，一把抓住将其尾巴丢到身后去。“你不知道我调到初三了吧？哦，我调到初三了。这还是实验班哦，怎么能考成这个样子？孩子们都初三了，有些还是不认真学，什么时候能搞明白点，学习不是为我的呀！踏踏实实学习，就算考不好，老师也不会怪你的。最怕那些考不好又不愿学的人呀！叫了好几次家长都没用，在学校里懒懒散散，还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现在的小孩怎么越来越难教了呀！”

　　最后，李慧做出发言总结：“要不是我在这学校待得久了……我也像你一样辞职好啦！”

　　话题引到自己身上，陈运嘉连忙道：“我辞职那时，也是有点冲动了。您是老教师，教学能力又强，偶有几个学生或许有点不服管教，那也是暂时的。您可别像我一样冲动啊。”

　　话虽如此，但她也知道，像李慧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主动从学校里辞职的。李慧这么说，无非只是说给陈运嘉自己听罢了。

　　果然，李慧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是呢，我和学校的感情也太久了……”

　　可她话锋一转，忽然伸出手来，拍拍陈运嘉的肩膀：“不过我看你呢，气色也好了，打扮也更漂亮了。可能不在学校当老师，更适合你一点。像你这样的，我也见过好几个。我不知道说什么，当初的那些事情，我也不能帮上你忙，现在呢，也只能祝你工作顺利了。”

　　肩膀处被拍了两下。陈运嘉抿了抿唇，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们在办公室也常常会提起你。”李慧又说，“你是个认真的好老师，只是新入职就碰到那些事情，是有些倒霉了。我们都还说你很勇敢呢，像我们呀，老一辈人，辞职这种事情，提都不敢提！”

　　陈运嘉从短暂的出神中反应过来：“各位老师还能记着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李慧笑笑：“大中午的，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去吧，我还得给我亲戚送东西，先走了。”

　　她同陈运嘉道了再见，随后提着一袋东西走了。高跟鞋依旧踩得哒哒响。那是一双黑色红底的细高跟，陈运嘉自己是万万不敢穿的，怕崴脚。但李慧不仅能穿着它上课，还能穿着它到处走，特别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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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回到自己的工位，陈运嘉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她逐渐想起了自己在一中时的那个不大不小的工位。总是堆着作业、红笔总是没墨水、玻璃上张贴着个人课表的工位。相邻的那位男老师年纪轻轻，倒是地中海秃头。男老师工位上的日历还贴着张便签，上书：
　　他人气来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他人骂我我装聋，高升上天低入地。心态顺畅身体好，省下钱来旅游去。

　　男老师很认真地告诫陈运嘉：“这可是至上箴言，你要相信我，千万不要乱生气，不然气出结节可不好。”

　　陈运嘉自己也实习过，隐约明白这些话的分量。不过在上了一个半个月的课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打印了一张纸，贴在桌子上。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不过七十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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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这些，陈运嘉拆咖啡的手便慢了下来。

　　“哎。”小张叫她。
　　陈运嘉一个激灵：“怎么了？”

　　“我看你手放在瓶盖上，半天不动作。打不开吗？”小张疑惑道，“你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分钟了。要不要我帮你拧？”

　　陈运嘉连忙摇头：“我刚在想事情……放心吧我能拧开。”

　　她用力拧瓶盖。
　　瓶盖纹丝不动。

　　可能是手太湿了。陈运嘉扯了张纸巾覆盖在瓶盖上，继续拧。

　　奇了怪了，还是拧不动。

　　小张伸过手来：“我来吧！这个牌子的咖啡很难拧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帮忙自然乐意万分。陈运嘉将咖啡递过去，小张擦了擦手，放在瓶盖上一拧——

　　瓶盖如同被胶水粘住一般，稳稳的，没有挪动丝毫。

　　“奇了怪了……”小张嘟哝道。

　　一旁的韩姐戳戳小张，让他将咖啡瓶递过去：“我来试试看。”

　　韩姐接过，轻松一拧——瓶盖吱呀一声被拧开了。小张目瞪口呆：“你……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

　　把拧开的咖啡递给陈运嘉后，韩姐瞥了一眼小张，深沉挑眉一笑：“呵呵，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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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加班，陈运嘉比平时晚了一个半小时才下班。晚饭自然是匆匆到便利店买打折饭团解决。她在工位上奋力敲击键盘，书写各种材料，又等着排队打印装订。材料厚实，陈运嘉拿在手里不禁思考：这么厚的材料，这么多图文，领导到底有没有耐心看完？

　　不能想，一想就能想起之前狂补手写教案的日子。现代科技如此发达，为什么教案还要教师亲自手写？陈运嘉浑身一个激灵。她将材料交到办公室，随后就赶紧关门溜走，收拾东西，提起挎包，迅速离开写字楼。

　　秋日的太阳比夏季的落山快，这时节，江边的高楼大厦已经全然亮灯。游人大多感叹城市之繁华，但陈运嘉看到那些写字楼里透出的莹莹灯火，想到的却是在落地窗后面苦命的打工人。这么晚还没有闭灯，想必还在加班。

　　她挤上地铁，和另一群人一起，被铁皮车厢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索性她不用换乘，只需要到了目的地铁站，再骑个两三公里左右的共享单车即可。从地铁站出来，陈运嘉眼疾手快，抢到了最后一辆小黄，登着车悠然远去。

　　秋天的风是挺凉快的。

　　小区门口有专门的停车点，陈运嘉将车停好，随后刷卡进入大门，熟门熟路来到单元楼。

　　小区算是中档小区，绿化方面做得尤其好。她一边走，一边欣赏花圃中的野花。只是走到一半，眼前忽然瞥见一块黑影。她再走近，才发现那黑影是一片人影。这人蹲在花圃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而面前则是两只花色各异的小猫。猫咪在花圃旁徘徊转圈，任凭面前之人如何用手里的东西引诱，就是磨磨蹭蹭不愿跳下去。

　　“咪咪，过来呀？”那人轻声呼唤，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陈运嘉没养过宠物，但也看过网上相关的vlog。或许是猫粮、罐头一类。

　　声音很熟悉嘛。

　　可咪咪们一点也没有往前踏步的趋势，反而因为他的呼唤，而向后退了几步，随时都有逃走的趋势。

　　陈运嘉在心底笑了笑，走过去，碰碰那人的肩膀：“赵先生在喂猫？”

　　赵翎或许是刚参加完什么正式场合回来。黑色立领长款风衣、深灰色西装裤，深蓝的衬衫扣子还解开了两颗，头发再用发胶抓一抓，便可置身杂志封面拍摄现场。不过此刻这位潮男正蹲在地上，抬起头，灯光打在脸上，显现几分苦恼之情。

　　不知为什么，陈运嘉看到这样的可怜兮兮，忽然就快乐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