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6、满头卷发的女老师

　　赵翎于傍晚时分出门丢垃圾。

　　他先前打了个电话，谈了谈新剧的拍摄和选角问题。对方说，感觉这部片子会有很好的反响，有没有写下一部续作的打算？赵翎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

　　“想写什么？”导演李青问他。
　　赵翎其实自己也没有想好：“或许是生活感更强的剧作吧。不想再写悬疑了。”

　　回到单元楼一层，电梯恰好停在此处。他正打算刷卡，余光却瞟见左手边快步走过来一个有点狼狈的身影。

　　对方收了伞——这下手里就提着三样东西了。她匆匆跑向电梯，地面上传来细微的哒哒声。噢，她穿了高跟鞋。赵翎想。

　　对方在他面前刹住车。“赵先生好。你也刚出门回来么？”紧接着她扭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又看向电梯，目光在触及到屏幕上的数字时露出惊喜之色，“今天运气不错，电梯正好呢。”

　　陈运嘉几乎每次都要等电梯。

　　赵翎笑了笑：“嗯，我们的运气都挺不错的。”
　　又说：“我出门丢垃圾，刚回来。”

　　他刷了卡，电梯门便开了，两人一齐走进去。赵翎注意到她肩膀和裤腿处的微湿，随后视线拂过对方额发上挂着的细小透明水珠。那水珠由于人的跑动，从发梢上滑下来，落到脸颊上，混合着汗水，准备流到衣领里。他于是递过去一张纸巾：“要不要擦擦脸？”

　　他又指了指陈运嘉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和雨伞，“东西我帮你拿一阵。”

　　陈运嘉愣了愣。她讷讷地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确空不出手来，只好又把手缩了回去。

　　“陈小姐。”赵翎和她开玩笑，“你不把东西递给我，我只好帮你擦啦。”

　　他向前一步，将纸巾递出去，同时顺势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不可避免地打量了一会：这位邻居冒雨下班，还顺便买了菜。

　　“谢谢啊。”陈运嘉低声道。她用纸巾擦了擦发梢和脖颈。即使到了秋日，一下雨，还是有种又冷又闷的感觉。这时擦一擦，果然干爽许多，也没那么狼狈了。擦完雨水，她立马将赵翎手上的东西接过来，唯恐他再帮她多拎一秒。她的视线又落在这几大捆小葱身上：这么多葱，又无法长时间留存，自己也不是爱吃葱的人，要怎么才能将它们消耗完？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他们居住的楼层，发出清脆的“叮——”的声响。

　　陈运嘉心事重重地迈出电梯口。
　　“那个——”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她还是叫住了赵翎，“赵先生喜欢吃……葱吗？”

　　“嗯？”
　　赵翎回过头来：“还可以。怎么了？”

　　搭话果然是一门要修行的艺术。陈运嘉硬着头皮说：“我买葱好像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我想把一半的葱都给你。”

　　陈运嘉将满袋葱花展示出来：确实很多，弯折着缩在袋子里，显得更加茂密了。“就当我送你。”她诚恳道，“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她还在担心赵翎会不会拒绝，下一秒便听见他干脆地说：“可以啊。”

　　对方冲她弯了弯眼睛：“多谢你的葱花，我正可以做葱油拌面呢。”

　　陈运嘉立刻将小葱们一分为两份，装在袋子里。得亏老太太给的袋子够多，这下倒不用烦恼了。她将分好的小葱递给赵翎，“你看看，我觉得它们还挺新鲜的。”

　　赵翎赞同：“是挺新鲜。你在哪买的？”

　　陈运嘉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是在路边购入此葱，“下班路上的菜市场，看见一位老太太在卖，就顺手买了。”

　　如果说是在路边买的，小葱们会不会有点掉价？

　　他们各自拎着一袋小葱，在电梯厅作别。陈运嘉开门回家，第一件事是将蔬菜们放入冰箱，第二件事则是弯下腰来，仔细用湿布清理自己的高跟鞋。在踩到香蕉皮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天气比较凉爽，又或许是因为自觉帮了老太太的忙，陈运嘉倒也没觉得诸事不顺，只想着赶快回家，清理鞋子要紧。

　　收拾完一切，晚饭尚且还是难题。

　　她正打开冰箱，翻看存货，以构思晚上的菜谱，忽然间想起了赵翎提及的“葱油拌面”。

　　葱油拌面，好久没吃了，正好还能煎个鸡蛋。只是太久没做，陈运嘉有些忘了做法。

　　她点开视频软件，输入“葱油拌面”四个字，立马就有教程跳出来，排名第一的赫然是最近新关注的“小羽毛”。

　　他也出过这个教程么？

　　视频三分多钟，不长不短，陈运嘉很快速地看完了。她记忆力算得上好，加上本就做过，一应步骤已经牢牢记在脑海里。她连上蓝牙音箱，一边放着中意的歌曲，一边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将葱洗净，斩成小段。先炸葱白，后炸葱绿。待葱段们变身为漂亮的焦黄色，将葱捞出。关火下入糖、老抽、生抽、蚝油适量，放入炸葱随后趁热搅拌便可出锅。陈运嘉比较喜甜，多放了好几勺糖。

　　就着锅内残余的油，再煎一个荷包蛋。

　　葱香味在满屋乱窜，陈运嘉哼着歌洗锅煮面。煮面时放盐增加韧性，煮好后过一遍凉水即可。

　　尽管按照网上的攻略，算好了一指的量，但当面煮好后，陈运嘉还是发现自己的面放多了。

　　面条刚好，葱油也带着余温。拌好面后，将剩下的葱油密封好，放入冰箱。一般在面馆还习惯放些虾米增加鲜味儿，可惜冰箱里没有虾米，只好作罢。

　　点开一部电视剧，她这才静下心来吃面。面条熟得刚好，配上咸中带甜，香气四溢的葱油。听着外边残存的雨声，一口下去，感觉人生好像还是有几分盼头的。

　　正看到“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之时，徐小敏发来消息。

　　徐小敏：【图片】【图片】【这两个包哪一个好看？】
　　陈运嘉端详几秒：【你要配哪一件衣服？】
　　徐小敏：【我那件金色的旗袍啊】
　　陈运嘉：【那就选第二个】
　　徐小敏发来个表情包：【你和我想的一样。谢啦】

　　陈运嘉：【我今天买了很多葱来着】
　　她将下午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徐小敏问：【你最后把葱分给了你邻居？】
　　陈运嘉：【对啊】
　　屏幕那头的徐小敏忽然笑了，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你那个很帅的邻居？】

　　八卦之心人人皆有，遇到帅哥忍不住分享也是人之常情。那天同赵翎打了照面后，陈运嘉立刻给徐小敏轰炸了无数条信息，内容无非是表达对方有多帅，以及多么在她的审美点上。徐小敏打趣道，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你还不赶紧去要微信？陈运嘉立刻泄气，不发一言。

　　陈运嘉：【啊……就是他】
　　徐小敏：【那他人还怪好的。不过你知道吗，我之前也是买了路边一个老头的草莓。我看那老头七八十岁了，又带着这么多草莓来卖，还卖不完，我就要了好几斤，和旁边一个顾客，一齐把他的草莓包圆了，结果——】

　　陈运嘉：【结果什么？】
　　徐小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结果！我过几天又路过了那个地方，有个阿姨告诉我，那个卖草莓的老头其实特别有钱！他在本城有七八套房，国外也有房产，只是闲得没事干，在花园里种草莓，自己吃不完，顺便拿来卖而已】

　　陈运嘉沉默了。
　　她最后问：【那他的草莓好吃吗，便宜吗？】
　　徐小敏扭扭捏捏：【还挺便宜，也挺好吃的……下次如果他还摆摊，我还会去买的】

　　-

　　工作日的中午时分，吃完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饭后，陈运嘉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跑到写字楼下的便利店，打算挑选一瓶饮料。

　　她的目光在咖啡和果汁之间摇摆。本城没有午休的传统，提神就变得尤为重要。陈运嘉想来想去，还是打算买咖啡。至于口味是摩卡还是拿铁？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摩卡味的，因为这个口味在打折。

　　拿了咖啡，再选几款办公室小零食，陈运嘉带着东西去收银台前结账。前边排队的是个卷头发的中年女人，陈运嘉只觉得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继续低着头玩手机。

　　中年女人结完账走了，轮到陈运嘉。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

　　陈运嘉背上挎着帆布袋：“不用了，谢谢。”

　　还是可以为了地球的环保做一点贡献的。

　　结完账，她将东西全都放进帆布袋里，打算上楼回公司。可没走几步，她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叫住了。

　　“哎，你是——”那声音伴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陈运嘉这才看清楚了，原来那位中年女人还没走，而是一直在门口等着她。

　　糟糕，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陈运嘉的心中一瞬间警铃大作，前几年的记忆卷土重来，她仿佛又看见了教室里晃眼的白炽灯、堆积如山的作业本、以及似乎从早上到晚上总是昏昏欲睡的学生。

　　中年女人晃了晃自己的卷发，像是有点不可思议：“你是陈老师吧？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