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5、香蕉皮

　　——都、是、我、写、的。

　　这五个字放大了无数倍，在陈运嘉的脑海中盘旋。

　　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震惊成了一座雕像，还是肢体僵硬的那种。

　　陈运嘉很少去看演职人员表，比起编剧，更多关注的也是导演。她飞速回想，似乎这几部剧的编剧，好像确实都是同一个名字……

　　我的邻居是知名电视剧编剧？天呐。她深呼吸。

　　她原以为自己会说点别的。

　　但某种隐藏在身体更深层次的渴望却让她的大脑短路，思维宕机，在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比起闲聊、崇拜亦或是惊喜，她吐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39号列车》的列车长，你为什么要在结尾把他写死呢？”

　　空气霎时陷入寂静。

　　赵翎一愣，那双好看的眼睛适时睁大。
　　哇，他眼睛真的很大。陈运嘉这时还有功夫欣赏一下对面之人的姿色。琥珀色的大眼睛，长睫毛，就是不一样。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那副有些惊讶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表情。那个神情，倒像是真的把坐在对面，仅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一位不算熟悉的邻居，当成能真心讨论剧情的朋友。

　　“在一开始，我是并没有打算为列车长安排一个死亡的结局的……”

　　他声音舒缓，娓娓道来，起码列出了三个列车长应该死亡的原因。陈运嘉一方面惊讶于他的记忆力：这部剧是好几年前的了，个中细节，连她这个反复看过的人都有些不记得，但赵翎却依旧将每个细节和伏笔记得清清楚楚。听他一描述，仿佛正坐在电影院一般。另一方面她听得出他言语中的认真。这并不是敷衍，更像一种同好之间的探讨。

　　能够被人认真的对待，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

　　话毕，赵翎看向她：“我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些。关于这个角色，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我很想听。”

　　陈运嘉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她才说：“我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的剧本真的很用心。”

　　对自己的作品不在意的人，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也不会在乎一个有些无关紧要的角色的死亡与否，更不会去听另一个外行对结局的看法了。反正这部剧已经播完，且广受好评，不是吗？

　　“多谢。”赵翎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很柔和，“每一部作品都是我的孩子。我只是希望它们能够更加完美。”

　　“不过天下没有完美的事物啦。”陈运嘉从肚子里翻出有些古早的哲学，“有时候缺憾也是一种美。”

　　赵翎笑着望她：“也是。”

　　他聊起一位前辈。前辈写作品时，常常力求让自己扮演其中所有角色，体味情感，才好顺畅合理安排情节。前辈的最后一部作品是电影，一经放映便斩获国内外无数大奖，参与其中的小演员都得以抬咖。无数记者想要采访，但都被前辈回绝。这部电影之后，前辈也自此封笔，说是心力有限，不愿再写。

　　“前辈这算是退休了？”
　　“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那前辈现在在做什么？”

　　赵翎不禁想起自己当时拜访的场景。

　　不，也算不得拜访，更多的是偶遇。

　　他到云贵一带采风，租了间民宿来住。夜里无聊出门走走，正好看见一楼邻居家的阳台亮起灯火，一位精干小老头裹着珊瑚绒睡衣，头戴防风毛线帽，正在阳台花盆边弯腰，借着灯光，聚精会神地看着盆栽里的几粒白色花苞。

　　赵翎看见熟人，惊讶地上前一步：“老师——”

　　小老头连身子也没直起：“嘘！别吵到我的花！”

　　赵翎识相地噤声，小心走到阳台边上，也一起注视着这兜植物。他不是百科全书，也不爱养花，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长得有点像蒜苗。

　　过了好几分钟，小老头忽然兴奋道：“你看，你看！开花啦！”

　　月色之下，白色花朵悄然绽放，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赵翎这才明白，小老头种的是水仙呢。月下仙子静静地站立着，像是将周边的夜晚都点亮了。

　　“我亲手养的，怎么样，还可以吧！”小老头抓住这位年轻的后辈，“人家的海棠花四点钟未眠，我家的水仙半夜也不睡觉嘛。”

　　“您真是……”赵翎有几分无奈，而小老头则眯缝眼睛，十分愉悦。

　　“或许在当花匠吧。”赵翎笑着对陈运嘉说，“半夜爬起来盯着自己种的花开不开的那类花匠。”

　　-

　　陈运嘉在周六的下午，终于揣着手机去维修店。

　　她本来想着上午去，结果起不来。周末仿佛自动进入美国作息，她一觉睡到十一点半，若不是风将窗帘吹起，阳光刺眼，她还不一定起得来。

　　算了，浪费几小时玩手机时间，省了一顿早餐钱，也不错。

　　她胡乱吃了顿挂面，下午时分便去到被赵翎推荐的维修店。店内很新，开业打折的横幅标语还挂着。她向老板说明来意，将手机递过去。老板检查一番，说这是外屏碎了，内里没事，换个屏幕就好。

　　“多少钱？”这是陈运嘉关心的问题。

　　老板说了个数字，随后又道：“开业打八折，所以最终给你算的是——”

　　一个挺便宜的价格。
　　陈运嘉大喜过望，立马付了钱。

　　老板又问：“这位小姐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会员呢？开业大酬宾结束后，成为会员还可以继续享受八五折优惠哦。”

　　陈运嘉很警惕：“要先充值吗？”

　　老板说：“充值三百即可获得会员。”

　　陈运嘉思考了两秒，还是拒绝了：“算了，我就不办会员了。”

　　平日里她什么VIP也不充，看剧找澳门威尼斯，听音乐则在软件里看广告获取会员歌曲听歌时长。再者，日后还来不来修电子设备还不一定呢。

　　老板挺豁达，听她这么说，也不强求，乐呵呵地说：“一个小时左右就能修好，您是一会来拿呢，还是晚上？”

　　陈运嘉作为一个中度网瘾爱好者，实在无法忍受几乎一个下午不能用手机的日子：“我一会儿就来拿。”

　　她走出店面，顺道去了趟附近的超市。一小时后，她便回到店里拿手机。

　　啊，手机。失去了手机就像鱼儿失去了水。
　　她熟门熟路地点开记账软件，看着余额，想这次花销不算太大，要不要给自己做假账。但过了一阵，正义终于战胜邪恶，陈运嘉还是忍痛点开“支出”，输入了修手机的数字。

　　-

　　到底是谁发明的工作日呢。陈运嘉在上下班的路上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工作日变成休息日，休息日再变成工作日该有多好。

　　傍晚，她从熙熙攘攘的地铁站里挤出来，乘人满为患的电梯来到出口，一出地铁才发现下了小雨，她连忙从包里拿出伞，撑开，隔绝雨丝和灰暗的天地。她刚走两步路，脑海中的声音就适时响起：

　　——要踩到香蕉皮哦。

　　陈运嘉停下脚步，望了望四周：本城自诩国际都市，绿化及卫生都做得很好，她这样望过去，没看见任何一块黄色的果皮。

　　她继续走。

　　由于下雨，共享单车没什么人用，都成群结队地停放在不远处。陈运嘉今天穿了双带跟的皮鞋，一边走一边心疼地想自己的皮鞋会不会在雨中报废，回去之后应该立马擦干净然后呆在鞋柜，并决定之后的一周摈弃精致的都市丽人装扮，改穿舒适好打理的小白鞋。

　　走到一片树荫底下，她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位坐着的老太太。

　　老太太撑着彩色大雨伞，坐在红色小矮凳上。地上摊着硕大的编织袋，编织袋上整齐地码着一堆已经捆成小捆的新鲜绿色小葱。小葱还有好几捆没卖完，旁边还堆着几根山药。编织袋前立着用棕色纸箱皮折成的标价牌。

　　即使是下雨了，老太太也用伞遮着面前的蔬菜。编织袋的周边和表面都很干净。

　　陈运嘉不太会看蔬菜的成色，但能看得出来它们都很新鲜。不像是从大棚拿货，倒像是自家种出来的。

　　她背上挎着的包已经够沉了。陈运嘉只是堪堪慢下几秒脚步，随后又加快走开——

　　好吧。

　　她听见自己高跟鞋踏在地上转弯的声音。她又来到了老太太的摊前。

　　价格很便宜，比超市和菜市场的都要便宜。

　　老太太见她驻足，立马扬起笑容：“小姑娘，来看看，山药和葱我都是自己在菜园里种的。很好吃的，我自己都经常吃！”

　　陈运嘉弯下腰来看了看。小葱碧绿不发黄，不打蔫。山药嘛……颜色是土褐色，根须和小毛都还挺多，摸起来也很坚硬。

　　陈运嘉看来看去，最终深吸一口气。

　　她说：“我都要了。下雨天，您快回去吧。”

　　老太太大喜过望，立马称斤随后帮她装好。在原有的价格上，还给她减免了五块钱。

　　陈运嘉就这样，肩膀挎着托特包，右手举着雨伞，左手提着白色塑料袋装着的小葱和山药。老太太给她的包装很贴心，套了好几个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莫名安心。她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却感觉自己忽然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低下头一看。

　　哦，是一块香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