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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吟唱 江南小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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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徽予伏在他怀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却是一片冰封。不知过了多久,解游轻轻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
“可是想家了?”
时徽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解游自顾自地低语起来,如同前世一样,开始给她讲他幼时在宫中过年的琐事,讲他如何偷偷溜去御膳房偷吃糕点被嬷嬷抓住,讲先帝考校他功课时的严厉与欣慰,讲那些身为皇子的孤独与压力。他声音平和,带着淡淡怅惘,听不出太多情绪。时徽予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前世的今夜,他并未说过这么细,那时的他,更多是沉默地抱着她,可今夜,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就在这时,解游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更深的回忆。他揽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用极轻嗓音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婉转清越,带着淡淡的愁绪与缠绵,是她前世最爱的一首江南小调,《采莲曲》。
她早逝的生母是江南人,她自幼耳濡目染,极爱江南丝竹。嫁给解游后,她曾无数次在闲暇时为他哼唱过这支曲子,她说,这是她母亲家乡的调子,听着便能让她想起母亲温柔的吴侬软语。解游那时总含笑听着,偶尔跟着学两句,却总也学不像那地道的韵味。
可是他现在怎么会?
解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那无意识的哼唱只持续了短短几个音节便戛然而止,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怎么发起抖来了,可是冷了?”
时徽予顺势抬头问道:
“陛下如何会哼这个调子?”
解游十分自然地应了句:
“我知晓你的生母出身江南,便派人私下询问时相,知道了这调子是你所喜爱。不仅这些,还有你院中的花木,素日饭后的糕点,都是岳丈一一细说与我,我差人布置的。只是我音律方面资质平庸,即便学了也未有机会唱予你听罢了。”
时徽予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父亲月初来信时说过,陛下对她的一切颇为好奇,事事询问。如此看来,解游真是不嫌麻烦也要做戏做全套,连前世自己亲口教的小调,今生也要自己找人来学。
解游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寝殿,也照亮了他凝望着怀中人的眼眸。
烟花的光芒转瞬即逝,寝殿重新陷入昏暗,时徽予靠在他怀里,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黑暗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连同恨意,一同深深埋葬。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种种思量从未发生。
解游对她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可时徽予心中的疑云却从未散去。朝中许多棘手事务,若非父亲时文渊在背后替他周旋、出谋划策、甚至有时不惜以身犯险替他担下骂名,这江山恐怕早就因各种积弊和蠢蠢欲动的势力而动荡不安。
前世的她,沉浸在他的温柔与宠爱中,只觉得是父亲权势过盛才引得君王猜忌,最终酿成悲剧。可如今跳脱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甚至仇敌的角度再看,却只觉得悲愤。
仅仅扳倒那些构陷父亲的奸臣,仅仅保住时家,不够,远远不够。
解游必须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她要他失去他最看重的东西,要他尝遍她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绝望。她已经死过一次,早已无所畏惧,若能拉着这个害她全家的昏君一起坠入地狱,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春日的暖阳渐渐驱散了宫墙角落最后的残雪,御花园里的花草开始冒出新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微腥。
每日清晨,时徽予都会在解游起身前醒来,亲自为他准备洗漱的温水,或是为他挑选常服。解游含笑看她忙碌,眼神温柔,每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近些,随后吻一吻她的额头,低声道:
“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臣妾喜欢为陛下做这些。”
时徽予垂眸,声音轻柔,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用过早膳,解游便去了乾元宫,时徽予送至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折返回内殿。抬眸,见引珠已将一摞账册整齐地码在书案上,旁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
“娘娘,赵尚宫和内务府刘公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引珠轻声道。
时徽予“嗯”了一声,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赵尚宫呈上来的是各宫秋日衣裳的账目,丝线的成色、绸缎的匹数、绣娘们的月钱,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时徽予看得仔细,偶尔蹙眉问几句,赵尚宫便立即解释,有几处含糊的,她也不恼,只让拿回去重核,下回再报。
刘公公送来的是各殿用度的册子,炭火、蜡烛、茶水、糕点,林林总总,时徽予翻了翻,忽然指着一行问:
“坤宁宫这月的蜡烛,怎么比上月多了二十支?”
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娘娘,上月...”
时徽予淡淡道:
“下不为例。”
刘公公连声应是,捧着册子退下了,赵尚宫也告了辞,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引珠过来替她揉肩,小声说:
“娘娘如今可真是厉害了,从前...”
她忽然住了嘴,大约是想说从前娘娘没这般雷厉风行,又觉不妥,时徽予也不追问,只是闭着眼,任由引珠的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从前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只知读书、绣花、等他回来,如今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能做得滴水不漏,可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午后,解游忙完便来了,他今日穿的是件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格外清俊,一进门,便看见时徽予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没合上的册子。
“还在忙?朕那边都散了,你倒比朕还忙。”
时徽予起身迎他,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顺手递给引珠:
“不过是些琐事,哪里比得上陛下日理万机。”
她顿了顿,看着他:
“陛下今日回来得倒早。”
“嗯,没什么要紧的折子。”
解游说着,走到她方才坐的书案旁,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没有多问,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一只锦盒放在案上。
“给你带了几本闲书,还有一幅画,是前朝周昉的《调琴图》,你看看喜不喜欢。”
时徽予打开锦盒,里头是几本前人的笔记杂谈,还有一卷画轴,她展开画看了看,点头道:
“是好东西,陛下从哪得的?”
“内府库里翻出来的,落了些灰,让人重新裱过了。”
解游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搁在案头的书翻了翻,便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时徽予重新坐回书案后,继续看那几本没核完的账册,解游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本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阳光从雕花长窗里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却不贴着。
殿里熏的是梨花香,淡淡的,像三月里的风。时徽予握着笔在册子上批了几个字,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不知怎地便从账册上移开,落到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从前世到今生,这双手握过她的手,替她描过眉,替她掖过被角,也写过赐死她全家的诏书。
时徽予的目光凝在那里,忘了收回,解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怎么,可是臣妾打扰到陛下了?”
解游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痛楚闪得太快,时徽予偏偏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将笔搁在砚台上,声音放得软了些:
“臣妾见陛下方才蹙着眉,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解游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没什么,北边来了道折子,说今秋的粮草调拨有些问题,朕在想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徽予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时徽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声音低了些:
“臣妾在想,陛下每日要批这么多折子,处理这么多烦难的事,着实辛苦,臣妾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几乎信了,解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隔着书案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有你在身边陪着,朕便不觉得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