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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浅疤 时徽予闭着 ...

  •   他声音很轻,时徽予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指尖始终是凉的。

      又过了几日,午后。

      解游带了几本奏折,说是要在这里批,时徽予便让引珠将书案收拾出一半来给他用,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碌,殿内很静,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徽予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册子,正挑着秋衣的花样,她翻了几页,目光又不知怎地飘到了对面,解游正批一份奏折,眉头微蹙着,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那抿紧的唇角,忽然想起前世,他下那道灭她满门的旨意时,会不会也是这样抿着唇,犹豫不决。

      她的目光凝得太久,解游手中的笔尖忽然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红。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熏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地盘旋,阳光里的微尘浮浮沉沉,解游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时徽予微微偏了偏头,作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道:

      “陛下,可是臣妾打扰到你了?”

      熏香的灰烬无声地落在炉里,他放下朱笔,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没有。”

      他道,声音低低的:

      “只是觉得,徽予最近看朕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缩,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解游没有回答,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很轻,可落在她心上,却沉甸甸的。

      “朕说不上来。”

      他道,声音更低了:

      “也许是朕多想了。”

      时徽予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日理万机,一定累了,要不要躺一会儿,臣妾让人换一壶新茶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却伸手拦住了她。

      “不必。”

      他道,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去看那份被朱砂污了的奏折:

      “还有几份,批完了再说。”

      时徽予便又坐回去,拿起绣样册子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却还是凉的,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绣样,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

      傍晚,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庭院里那株老槐树。

      “起风了。”

      解游道,将她的披风拢了拢,时徽予由着他弄,感受着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掠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徽予尽管问。”

      “陛下每日来臣妾这里,就只是想和臣妾待着吗?”

      解游的手停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并未立刻回答。时徽予看着窗外那株槐树,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各自演戏,日复一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朕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好,不做什么也好,你在,朕便觉得安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裙裾微微飘动,她站在那,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茶凉了,臣妾去让人换一壶。”

      她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拂过他的靴尖,像一片落叶,无声地飘远了。

      入夜,红帐垂落,将一室烛光拢成昏沉沉的暖色。帐外燃着安息香,烟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解游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像怕她跑了似的,指节扣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头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急些。

      “徽予。”

      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没有应,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他的唇便落在那里,从耳后开始,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一路向下,细细地,慢慢地,他的指尖也是烫的,抚过她的肩胛,抚过她的脊背,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时徽予闭着眼,任他动作。

      她的身体是软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褥,攥出了细细的褶皱。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应他,取悦他,让他以为她也是欢喜的,沉溺的,离不开他的。

      她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混着点汗意,是她从前世便刻进记忆里的味道。她的唇贴着他的喉结轻轻蹭了一下,解游的呼吸便骤然重了。

      “徽予...”

      他又唤,声音更低了。

      “无端...”

      时徽予下意识去唤他的小字,解游的身体猛地一顿,感受着妻子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解游便忍不住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帐外跳了一跳,光影晃了又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着,缠绕着,分不清你我。

      解游的吻落下来,从她的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细细地描过,像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收笔的画作。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太轻、太轻。

      时徽予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藏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瞧见。那里面有爱欲,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她如往日那般低声唤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用更热烈的回应堵住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松动。

      她的指尖在他背脊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红痕,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急,她的身体在发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可她的心却始终是凉的,像一块冰,搁在最深的井底,怎么都捂不热。

      风停的时候,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解游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掌心覆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似的。他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沉稳绵长,时徽予闭着眼听那心跳声,等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过了很久,他的手终于停了,轻轻搁在她的腰侧不动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动,才缓缓睁开眼睛。

      帐内很暗,月光被纱帐筛成碎碎的银屑落在他脸上。时徽予静静注视着他,白日里,他是帝王,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审慎与威仪,笑也笑得不甚透彻,此刻那些都没了,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呼吸轻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他的唇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弧线,是笑过的痕迹,不知他梦见了什么。

      她心里那层冰忽然裂了一道缝,那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却让她眼眶微微发酸,是心疼。

      她竟然还会心疼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她便把它掐灭了。她想着父亲在朝堂上被斥责时低垂的眉眼,想着父亲来信中小心翼翼的措辞,还有前世那杯毒酒,白玉盏,鸩羽红,她等他的解释,可他没有来。那道圣旨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

      时徽予轻轻移开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臂,他的手指动了动,她翻身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床榻最里侧。

      脖颈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烫,她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着。从她重生那日起它就在了,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却时时刻刻地疼着,提醒她不要心软,不能心软。

      夜风吹动帐幔,月光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传来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她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也不留。

      午后的坤宁宫很安静,蝉鸣从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上倾泻下来,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将廊下那几盆石榴花晒得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头,殿内的冰鉴倒是搁足了冰,凉意漫开,将暑气挡在门外。

      时徽予坐在临窗的凉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素白,上面只绣了一枝瘦瘦的兰花,是她自己画的样。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里,看似闲适,眉心却蹙着。

      扳倒王庸等人的证据已经收了大半,那些账目、书信、经手人模糊的供词,一桩一件,她都仔细地归在匣子里,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还不够,她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那便是王庸与北狄暗通款曲的直接证据,始终没有着落。

      父亲在朝堂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昨日又递了信来,说御史台那几个人蠢蠢欲动,甚至弹劾他“结党营私”的折子,也已经递到了御前。

      解游的态度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他对她温柔体贴,甚至比从前更甚,可她知道,一切都在和前世一样朝着深渊滑行着。眼下,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在她还来得及的时候,在那张网还没有彻底收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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