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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除夕 她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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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珠取了铜镜来,举在她面前。
“娘娘您看,好看吗?”
时徽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的珠翠,金灿灿,亮闪闪,富贵逼人,那根白玉簪子藏在其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寻不见。她找了很久,才在那片金碧辉煌里看见一点点素净的白,怯怯的,像一个人的心意,被这满宫的繁华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想象他打开箱子时的样子,合规矩,合身份,唯独不合他的心。
时徽予看着镜中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簪子,忽然觉得,他们今生的情缘大约就是这样,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藏在这满目的繁华里。以为它不在,可它偏偏在,以为它在,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着。
“娘娘?”
引珠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
“是不是不喜欢?奴婢瞧着挺好的,虽然素净些,可玉质是顶好的。”
“喜欢。”
时徽予打断她:
“收起来吧。”
引珠愣了一下。
“不簪了?”
“不簪了。”
时徽予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回那只紫檀木的匣子里。
“太素了,压不住这满头的钗环,改日换个素净些的衣裳再簪。”
引珠应了,没有再问。时徽予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妆台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去。
“可这花还有一个寓意。”
她自言自语:
“永世同心,祈求圆满。”
声音太轻,落入风里,立即便被吹散了。
窗外,秋风又起了,吹得满院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日子在紧绷中滑向年关。
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宫墙,卷起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轻响。宫中各处开始悬挂红灯,张贴桃符,御膳房也飘出熬制腊八粥的甜香,一切似乎都笼罩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里。
宫人们将内务府呈上的除夕宴礼单、器物图样、菜单等一应事宜送到坤宁宫,请皇后最终核定,那些熟悉的流程与物品,猝不及防地勾起了她尘封的回忆。
前世,她刚成为皇后不久,也是在这样的时节,第一次以六宫之主的身份筹备新年庆典。那时她不过十八岁,虽早前做了两年的太子妃,却因解游的“宠爱”,并未真正经历过如此庞大繁重的宫廷庶务,骤然接手,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她记得自己那时眼睛熬得通红,身边的女官虽尽心辅佐,可许多关节仍需她亲自决断。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坤宁宫正殿,对着跳跃的烛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惶恐。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前世自己成为皇后的第一个除夕。
按照祖制,帝后需在宫中主持盛大的除夕宴席,与宗亲重臣共贺新年,子时还需前往太庙祭祖,无法离宫,那是自她出嫁后第一次无法与父亲围炉守岁。
宴席散去,她回到坤宁宫,想到此刻相府中,父亲或许正对着她空出的席位暗自神伤,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思念,终于如山洪般爆发。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缩在寝殿冰凉的角落里无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华贵的凤袍衣袖,她哭得浑身颤抖,全然没有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模样。就在她哭得几乎要窒息时,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解游不知何时来的,只是紧紧抱着那时的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前襟。他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脊,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他才低声开口,问她可是想家了。
看着她在他怀中点头,解游轻叹一声,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是皇后,是朕的妻子,这皇宫便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家人。日后,朕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除夕,还是每一个日夜。”
他抱着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她情绪彻底平复,他便亲自打来温水,为她净面,又让人送来温热的羹汤看着她喝下。那一夜他没有离开,只是拥着她,低声给她讲自己幼时在宫中的趣事,直到她在怀中沉沉睡去。
就是从那一夜起,她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她温暖与依靠的男人。她相信了他的承诺,相信了这深宫之中,至少还有他是她的归处,是她的依靠。
那之后,她更加顺从他,为他打理后宫,分忧解难,甚至因为信任他,而放松了对朝堂风向的警惕,无形中成了他稳住时家、麻痹父亲的棋子,最终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
回忆至此,时徽予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悔恨。
愧疚狠狠凌迟着她的心,父亲那般疼她爱她,却因她的愚蠢,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她恨解游,恨他的虚伪,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引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这礼单有何不妥?”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指尖紧紧掐着那卷礼单,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她展开被捏皱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目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引珠。”
她开口:
“传苏尚宫来,还有,去御药房请陆院判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夜间睡得不安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
她需要更详尽地了解今年除夕宫宴的全部细节,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到解游时不时在乾元宫外出后的线索,或其他可乘之机。她也需要从陆子卿那里,再了解一些宫中药材用度,或许,医药中也藏有玄机。
春节,万家团圆,而她早已碎裂在前世的血泊之中,这个除夕,她不会再有软弱的眼泪,只会有更加周密的谋划。
许是因为这是帝后登位的第一个冬天,今年的除夕宫宴异常盛大。时徽予身着皇后冠服,与解游并肩高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宗亲百官的朝贺与敬酒,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珍馐罗列,笑语喧阗,一切都与前世重叠。
时徽予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华美,却无生气,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席间,能看到父亲时文渊的身影。父亲正与同僚们应酬着,可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徽予的心像被针尖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身旁的解游。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新帝的意气风发,与重臣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他不时侧过头,低声与她说话,举止间的温柔与前世如出一辙,他甚至会轻轻握住她桌案下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时徽予任由他握着,心中却在冷笑,他又在演了,演深情款款的夫君,演体贴入微的帝王。若不是经历过前世的血泪,亲眼见过他赐死诏书上的冰冷字迹,她几乎又要被这假象迷惑。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按照前世记忆,差不多该是她思亲情切的时候了。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开始入戏,她先是借着饮酒的间隙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动作不大,却足以让解游察觉。
果然,解游立刻倾身过来,低声问:
“怎么,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酒饮多了头晕?”
时徽予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解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那里面有怜惜。
“若是乏了,便先回去歇着吧。”
他柔声道:
“此处有朕在。”
“不,臣妾无妨。”
时徽予坚持,却又在下一刻,借着宫人上前添酒的空隙,迅速偏过头,用袖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了些,笑容也更加勉强:
“今日除夕,臣妾身为皇后,岂能先行离席。”
解游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才低叹一声。
宴席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散去,时徽予回到坤宁宫后没有立刻卸妆更衣,而是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就像前世一样。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熟悉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解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像前世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轻轻耸动,发出细碎的啜泣声。解游的手臂环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低低的啜泣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还有宫宴散后的喧嚣与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