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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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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热闹得很。
吴爽今天是真的高兴,平时话不多的人,这会儿端着酒杯满场转,见人就喝,来者不拒。新娘雅莉跟在他旁边,穿着大红色的敬酒服,脸上一直带着笑,偶尔帮他挡挡酒,小声提醒他少喝点。
“你这不行啊,”
有人起哄,
“吴导,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新娘子替你挡酒?”
吴爽摆摆手,一脸得意:“我媳妇心疼我,你们羡慕啊?”
全场哄笑。
两人凑在一起耳语,不知雅莉说了什么,吴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低头在她鼻尖亲了一口,亲昵得旁若无人。
坐在对面的况瑾端着酒杯,看得直泛酸水,忍不住啧啧两声:
“哎哎哎~差不多行了啊!这还有喘气的呢,你们俩收敛点行不行?不知道的以为拍流星花园呢。”
“你这是纯纯的嫉妒!”
吴爽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况瑾碰了一下,
“况导,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会儿看我不灌死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因为缪绡的关系,况瑾和吴爽这几年也熟络了起来。加上两人都是导演,哪怕风格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在镜头语言的追求上,那是相当的臭味相投。真不愧都是缪绡的“御用”好导演。几杯酒下肚,两人就已经越过桌子,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最近院线里几部片子的长镜头调度。
靖合也跟着笑,低头把刚剥好的蟹腿放进缪绡面前的碟子里。蟹壳剔得干干净净,一整条完整的腿肉,姜醋汁也调好了,搁在小碟边。
缪绡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柔浅笑。她看着况瑾手舞足蹈地跟吴爽比划机位,看着新娘捂着嘴笑,那么融入。
“张嘴~”
靖合把剔好的一大块蟹腿肉蘸了姜醋汁,递到她嘴边。
缪绡却依然微笑看着对面的吴爽,没有动。
“绡绡?”
靖合轻唤了一声。
过了足足有两秒钟,缪绡才回过神,眼神有一瞬茫然,迟钝地转过头。
过了足足有两三秒钟,缪绡才反应过来。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迟钝地转过头,像是一个信号接收不良的旧电视。在看清怼到嘴边的那块蟹肉后,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微微张开嘴,将蟹肉吃了进去。
“我调的醋汁好吃吗?”
靖合拿着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顺口问。
“嗯,好吃。谢谢。”
她弯起眼睛,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况瑾他们聊天。
靖合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皱了皱眉。
他以为她只是太久没见这种热闹场景,听得太入迷了。于是他低下头,继续任劳任怨地剥第二只蟹腿。
可是,同样的情况,在这顿饭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每次靖合把剥好的虾仁、剔了刺的鱼肉,或者切好的牛排递到她嘴边,她总是会慢半拍。她明明一直睁着眼睛,面带微笑,可她的眼神总是失焦的,仿佛她的躯壳需要极其被动、极其费力地去重新连接外界的信号。
靖合的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他看着缪绡时不时被况瑾逗得轻笑出声的样子,又把那股怪异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应该是今晚人太多,她精神容易疲倦,加上那几款药本身就有让人反应迟缓的副作用吧。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把最后一只蟹腿剥好,放进她碟子里。这次她反应快了一点,刚放进去,她就夹起来吃了。
“饱了吗?”
他问。
她点点头。
“那我给你盛点热粥吧。”
靖合把装海鲜的盘子挪开,盛了一小碗南瓜粥给她,
“螃蟹性凉,吃多了你胃受不了。”
她“嗯”了一声,端起碗开始乖乖喝粥。
酒席散得很晚。
闹完洞房,宾客陆续告辞,吴爽和雅莉的家长们站在门口送客。夜里的风吹过,已经带上了几分初春特有的清爽。
靖合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体贴地披在缪绡单薄的肩上,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挡住风:
“累不累?累的话,咱们就不跟着他们玩下一场了。”
“有一点。但是我今天好开心,想再多待一会儿。”
”缪绡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衬衫扣子。
“好,累了我们就跟吴师兄说一声,提前走。”
晚宴结束后的Afterparty安排在会所顶层的露天星空酒吧。
这这场聚会少了长辈和投资人,纯粹是圈里年轻人的场子。灯光暧昧昏暗,DJ放着轻柔又不失节奏的爵士乐。名义上是新人的狂欢,实际上大家心照不宣。
这就是专门给圈里的单身男女们搭桥牵线的局。
靖合原本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但缪绡没走,他自然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端着杯度数极低的果酒,原本想名正言顺地护在缪绡身边。可还没等他占据有利地形,况瑾那边就开始张罗着要玩游戏。几个伴郎伴娘嘻嘻哈哈地起哄,硬生生地把男女宾客分成了两大阵营。
靖合作为男方亲友,被况瑾和几个副导演生拉硬拽地拖到了露台男宾区;而缪绡则被伴娘团簇拥着,坐到了场子另一边的半圆形卡座里。
中间隔着个小舞池,靖合虽然人在吧台边听着况瑾他们侃大山,魂儿却早就飞到了对面。
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人影,紧紧锁在缪绡身上。
缪绡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也没有表现出对嘈杂环境的不适。她姿态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无酒精的气泡水,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看着看着,靖合注意到,缪绡身边走来一个面孔很生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惹眼的酒红色吊带裙,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想要拼命往上爬的野心。她几乎是半个身子都贴向了缪绡,笑容满面、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和逢迎,手舞足蹈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缪绡呢?她居然完全没有拒绝这种略显冒犯的套近乎。
这要是以前,缪绡早就点头微笑上厕所三件套了。
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回应,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意。当那个女人殷勤地拿起桌上的果盘递过去时,缪绡甚至伸手接了一块,微笑着道了谢。
靖合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太奇怪了。
他太了解缪绡了,她骨子里极其清冷慢热,最烦的就是这种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无效社交。以前遇到这种硬凑上来的人,她虽然不会当面给人难堪,但也绝对会用最得体的方式把对方拒之千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此刻游刃有余的社交姿态,简直就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哎哎~我说小怨夫,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况瑾端着杯威士忌凑过来,顺着靖合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调侃,
“怎么着?半个月没见,真成望妻石了?放心吧,没人敢撬你的墙角。”
靖合收回视线,抿了一口手里的果酒,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下巴:
“坐在绡绡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谁啊?看着眼生,是雅莉姐的朋友吗?”
“她?”
况瑾顺势瞥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这不咸美如嘛。你不认识她?”
靖合在脑子里的熟人亲戚库里搜刮了一遍,毫无印象;又在新闻八卦库里翻了翻,隐约记起这好像是个演员。演什么的忘了,反正和缪绡八竿子打不着。
他疑惑地蹙眉:
“我为什么非得认识她?”
况瑾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靖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哥们儿?她可是咱们下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啊!”
“......?”
酒吧里明明放着音乐,况瑾的声音也不大,可落进靖合的耳朵里,却仿佛平地炸开了一记惊雷。
“你说什么?什么下一部电影?”
“啊?什么什么下一部电影?绡绡没跟你说啊?!”
况瑾也傻眼了,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就上个星期定下来的事儿啊!下个月十五号我们就正式开机了。演员选完了,地方也找好了,吴导这两天还抽空帮着我们跟进统筹呢!”
靖合愣在原地,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上个星期?
上个星期,他正在南亚的酒桌上给一帮人下马威呢。
上个星期,吴爽在电话里笑嘻嘻地告诉他,缪绡每天都在家里看书晒太阳,看起来恢复地可好了。
上个星期,缪绡在微信里温柔地回他早安晚安,半点没提工作的事!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南亚,怎么搞得跟去了趟月球一样?!
而且......为什么会是咸美如这种女人当女主角?
缪绡很缺钱吗?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让这种性格浮躁的人进自己剧组的。
这么多年,她唯一一次在选角上走后门的就是小思瑶......
好吧,自己也算半个。
不应该啊......
缪绡是怎么了?
“这个咸美如......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你们会选她当女主演?”
靖合看着对面那个正围着缪绡献殷勤的女人,冷冷道。
“她啊?算是天降吧。她是程双林,程导带出来的。”
况瑾慢慢解释道,
“据说早年帮过程导很多。你也知道,程导因为施侨的事儿,这几年彻底不拍片子了。这咸美如求到程导那里要资源,程导也没办法,就把这人情债甩给了吴爽。”
“可吴爽手头哪有适合她的本子?这人情债想还都还不上,弄不好拍毁了还得欠个更大的。吴爽急得头秃,就去求了绡绡,让绡绡这次带带她。”
况瑾说到这儿,眼神里忍不住露出近乎狂热的崇拜:
“绡绡是真天才!吴爽也就跟她倒了倒苦水,提了提咸美如的特质。结果你猜怎么着?”
况瑾比出三根手指,激动不已:
“三天!就三天时间!绡绡就肝出了一个量身定制的剧本初稿!我看完当天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刚好有档期有资金,第二天就拍板联系开机!连吴爽后来看了都羡慕我羡慕得不行!我跟你讲讲那剧本有多牛逼......”
靖合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天。
三天写完一部电影初稿。
况瑾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夸缪绡的才华,靖合的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三天里完成这种强度的创作?
金医生对缪绡身边的人三令五申,千万不要让她工作,必须静心休养。可面前这个男人,不仅半点没听进去,此刻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着那个用命熬出来的剧本。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爱她”、“心疼她”?
靖合看着他的脸,竟然开始有些反胃。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舍得让一个快要重度抑郁的人,这样透支自己?
所谓的欣赏和爱,也不过是看上了她那个能产出天才文字的大脑而已。
况瑾,你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趴在她身上吸血的伥鬼罢了。
而更让靖合感到寒心的,不是她透支身体,而是她瞒着自己。
她接下了吴爽的人情,写出了惊艳所有人的剧本,敲定了女主角,敲定了况瑾做导演,甚至连下个月开机的档期都定好了。
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才华惊叹,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下一步计划,
唯独他——
她口口声声说要给别胸花的人——
此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傻乎乎地跟她报备行程,一天问八百遍吃了没、睡了没,还在盘算明天怎么把她接回家,还在为自己在南亚打下一片江山而沾沾自喜,以为终于能把她护进一个无坚不摧的温室里。
可是,缪绡早就自己走了出来。
她不仅走了出来,还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飞速地建起了一座只属于她自己的城池。
在那里,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不需要他的钱,不需要他的照顾,甚至,不需要他。
靖合死死捏着手里的玻璃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隔着喧嚣的舞池,遥遥望向对面的缪绡。
咸美如不知说了什么奉承话,逗得缪绡轻轻一笑。她端起气泡水,姿态优雅地和对方碰杯。灯光落在她温顺的眉眼上,美得像一尊毫无破绽的白玉雕像。
从容、陌生、遥不可及......
“靖合?”
察觉到靖合的脸色难看至极,况瑾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收了笑小心翼翼问,
“你没事吧?你要是真不知道,也别怪绡绡,她可能就是看你这几天太忙,不想让你分心呢......”
“没事。”
靖合冷硬地打断他。
他将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果酒重重地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冷哼一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挺好的。”
“她可真是......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