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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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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车厢里,缪绡的抽泣声终于渐渐平息了。
她靠在靖合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卫衣。靖合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地拍着她单薄的背。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了,他才低下头,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泪。
“哭累了?”
缪绡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回家吧。”
靖合拍拍她,准备回主驾发动车子。
“靖合......”
缪绡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子。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我想回舅舅家。”
靖合眉头一皱,揉揉她的脑袋:
“怎么了绡绡?还是不信我吗?”
“没有......”
缪绡反握住他的手,垂下眼睫。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最近心里一直乱糟糟的......”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望着他: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要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把这些情绪都消化掉。”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
“就让我回舅舅家住几天,好不好?我保证,我不是在逃避你。我只是......不想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跟你回去,继续过那种稀里糊涂的日子。我想把自己理清楚。”
靖合犹豫了,她的心思太细,想的太多,任由她自己回去只怕又会钻牛角尖。但是毕竟自己话已经说清楚了,看她的样子,应该也听进去了,自己家里又有念念他们生活过的痕迹,贸然带她回去,难免会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
他在心里强行宽慰自己:老婆回娘家,也是个很正常的事情吧?谁还没点个人空间呢?
这么一想,好像也对。
更何况施侨那个老王八蛋现在又不在家,没人能欺负她,家里那个保姆景阿姨虽然脾气怪点,但照顾人还是尽心的。
这么一盘算,好像放她回去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
“好。”
靖合反手包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给你足够的时间。但是现在也快到家了,我们先回家收拾收拾行李,你多带点东西过去,收拾好了我再送你。”
于是两人先回了一趟靖合的别墅。其实上次靖合已经托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但他这几天总忍不住操心,万一她在那边缺这少那呢?这几天跟他哥视频会议的时候都因为惦记这事儿走神了好几次。
一进门,靖合就把她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拿了羊绒毯把她裹紧,又塞了杯热茶在她手里。
“你就坐着别动了,我去楼上给你收拾点东西。你舅舅那个房子毕竟老了点,暖气也不知道供到几号,今年天冷,你多带点衣服回去。”
说完,他连鞋都没换,平时要命的洁癖全抛到了脑后,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缪绡坐在温馨的客厅里,看着桌上濮思远留下的小零食,还有念念玩过的积木,耳边听着楼上靖合扯着嗓子的询问:
“绡绡!要不要带床被子过去啊?万一你舅舅家没有被子呢?”
“怎么会......”
她无奈地扬声回道,
“不用什么都带的。”
她叹了口气,走到阳台,静静地看着自己亲手养的那两盆正在吐苞的风信子。
而楼上的衣帽间里,靖合正像个即将送闺女远行的老父亲,急得翻箱倒柜。
围巾?带着!万一她哪天想出门透气呢?
手套?带着!万一哪天下雪了她想出来堆雪人呢?
苹果?带着!饭后不吃苹果怎么行呢?
按摩仪?带着!自己不在她身边谁给她揉腰啊?
化妆包?带着!他的绡绡必须漂漂亮亮的!
昨晚刚腌好的小咸菜?带着!万一她家保姆做饭难吃,她想他的手艺了呢?
大米?带着!这可是有机大米,不是超市里的散装大米,煲粥好吃着呢!
馒头?带着!他家绡绡胃口挑,最不爱吃干巴巴的大米饭了,万一她家保姆不知道呢!
......
带着!带着!都带着!
最大号的Rimowa行李箱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差点合不上。
路过琴房,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叫个吊车来,把三脚架也抬到她舅舅家去,万一她哪天来了兴致呢!
收拾好这些,他又把金医生开的那些瓶瓶罐罐的药、营养品,按照早中晚的顺序用分装盒装好,贴上标签。这是她随身带的,她心脏不好,药可不能离身!
见包里还有空隙,他还往里塞了她习惯用的洗护小样、一个加热水杯,甚至连她平时习惯靠着的那个小海豹靠枕都没放过。
收拾了足足大半个屋子,靖合才稍微满意地停下手。他把行李箱立在墙边,转身走向卧室,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阅读灯。
靖合推开门,脚步却顿住了。
原本应该在楼下客厅里乖乖等他的缪绡,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了上来,此刻正蜷缩在他的那半边大床上。
她似乎是等得太累了,又或许,是刚才在湖边他做得实在有些过分,直到她哭着喊肚子疼他才强行停下。
此刻她连鞋都没脱,像玩累了的小猫一样趴着。也没有盖被子,只是抱着什么东西紧紧抵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靖合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他昨晚洗完澡换下来、随手扔在床头的深灰色真丝睡衣。
靖合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猫爪狠狠揉捏了一把。
这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和他拉开距离的小骗子,在毫无防备的睡梦里,身体却比理智诚实一百倍。她潜意识里依然在寻找他的气息,只有抱着沾满他味道的东西,她才能在这短暂的片刻里找到安全感。
小骗子......
靖合凑在床边,欣赏着她的睡颜。她的眼角还有些发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可是她抱紧那件睡衣,像刚到家的小奶猫抱着自己的小毯子一样。
真是个磨人的小祖宗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屋里虽然暖和,但她这样睡着,以她的体质,明天准得发烧。
靖合俯下身,轻轻扯过一旁的蚕丝被,想要盖在她身上。
也许是他俯身带起的微风惊动了她,被子刚碰到她的肩膀,缪绡就猛地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是,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任何反应。
她的眼神很久都没有聚焦,空洞而涣散地停留在半空中,像是一具忽然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微弱的灯光落在她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靖合,仿佛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又仿佛整个人还剥离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
靖合眉头一皱,觉得她的样子非常奇怪:
“绡绡?”
他伸手,略带强硬地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怎么了绡绡?醒醒。”
“绡绡?”
过了好半晌,缪绡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中被硬生生拽了回来。她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涣散的瞳孔终于一点点聚拢。
看着她这副神志不清的样子,靖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缪绡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吃了......”
“你跟我撒谎?”
靖合盯着她,根本不信。
自从她在颁奖典礼晕倒那次后,金医生就郑重警告过他,缪绡已经有了发展为重度抑郁的预兆。那几瓶控制神经和情绪的处方药必须盯着她每天按时吃,绝不能断,否则随时会引发躯体化障碍和解离症状。
她刚才那副久久回不过神的样子,他只在一个时候见过,便是最开始试药,产生剧烈排异反应时。
“我没骗你......”
缪绡摇摇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解释,
“景阿姨每天都会盯着我吃的。”
景阿姨虽然脾气怪,但绝不会拿她的身体开玩笑。听到保姆作证,靖合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些。看来确实是今晚的情绪起伏太大,加上体力透支,才让她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靖合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下,顺势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又软了下来:
“好,吃了就好。怎么跑上来睡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要不今晚先不回舅舅家了,先在这住一晚,我明天再送你回去?”
缪绡被他熟悉的气息包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但下一秒,理智逐渐回笼,她不仅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感受到了手里攥着的东西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死死抱着靖合的睡衣,脸颊瞬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触电般地松开手,胡乱把那件睡衣往床铺里侧推了推:
“我......我只是上来找你,看你收拾了这么久还没下去,就有点困了......”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靖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强忍着笑意,也不拆穿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
“东西我都给你装好了。你确定现在就要走?这么晚了,你家阿姨应该都睡了。不如明早再回吧?”
“现在走吧。”
缪绡摇摇头,
“我跟景阿姨打过招呼了,她给我留了门。”
“行,我抱你下去吧。”
靖合说着就要将她打横抱起。可刚一进他怀里,缪绡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微蹙:
“肚子好疼......”
靖合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放下,紧张得如临大敌:
“是不是黄体破裂啊?都怪我刚才没轻没重......不行,现在去医院看看吧!”
缪绡摇摇头:
“没事......就是刚才扯到了有点疼而已,不碍事,我们走吧。”
到了客厅,缪绡又让他把自己的包带上,靖合一看,又是那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她手写的厚厚一沓草稿。
“对了,你去院子里,帮我把那棵海棠苗挖出来吧,我带去给景阿姨种上。”
她指了指外面。
去往施侨家的路并不算近。
施侨是标准的大院少年,父亲是书画家,母亲是一名美术老师,他这种成长轨迹也大多反映在了他的那些电影里。他是个极其念旧的人,父母接连去世后,他依然固执地生活在老城区里。直到后来有了缪绡,为了方便她看病,他才把家搬到了医院附近,但也依然离原来的房子没多远。
施侨不差钱,性子又孤僻清高,联排都不住,住的是小户型独栋。这在寸土寸金的市区里可是极难得的房型,好多达官贵人抢破头都买不到,也不知道这老东西是哪来的通天门路弄来的。
这么有钱,也不知道多给自己闺女花点,死王八蛋!
他带的东西太多,靖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不禁感慨这辆库里南真是买对了。过去他开这种车只是因为空间大,自己坐着舒服,现在看来,这车用来接送老婆才是真正的实用啊。
靖合把车停在别墅区大门口。
“真不用我帮你把东西提进去?那个箱子可沉了。”
他看着缪绡,指着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行李问。
“不用了,我让景阿姨过来拿就好。”
缪绡解开安全带,看着靖合眼底的不舍,轻声解释道,
“靖合,我其实私心不太想让你进去,我现在的一切都与你有关。所以,也给我一点自己属于的空间好不好?”
听到她这么说,靖合虽然心疼,但也只能妥协:
“好吧。包里的药我按早中晚分装好了,你记得按时吃。最厚的羊绒衫在最上面,这几天降温,别冻着。”
听着他像交代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的嘱咐,缪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强忍着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点点头:
“知道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唠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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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清冷,以及......一室垃圾。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濮思远和念念留下来的破烂。
金姐说得对,他这两年洁癖确实越来越严重了。现在,连濮思远放过外卖袋子的桌子他都要用酒精消毒好几遍,客房里他用过的床上用品直接打包扔掉,连洗手间的半卷卫生纸都没能幸免......
等一切收拾干净,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这对一向作息极其规律的靖合来说,简直是种折磨。要知道,自从跟缪绡这个小病人住在一起后,他基本都是跟着她早睡早起——当然,他是六点起,她是八点醒。
折腾完出了一身汗,他又进浴室洗了个澡。强撑着快要罢工的神经,仔仔细细地走完了护肤流程、涂身体乳......
一个小时后,靖合关掉花洒,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回卧室。
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捞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睡衣,手却摸了个空。
嗯?
我睡衣呢?
靖合愣了,刚才他老婆不还害羞地把睡衣丢到一边呢?
那么大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怎么不翼而飞了?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刚才抱缪绡起来时不小心卷进了被子里,于是上前一把掀开蚕丝被,甚至把两个枕头都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啊......
他又去浴室的脏衣篓里翻了一圈,还是没有......难道是自己困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