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何必杯中物

131、第 131 章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所有人都去做艺术片了，那普罗大众，又该看什么呢？”

　　缪绡轻轻搅着杯里的热巧克力。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洋洋地洒进这家藏在使馆区附近的咖啡馆，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焦香和轻柔的爵士乐。靠窗的角落里，吴爽一边啃着点心，一边看着对面眉头微蹙、小口抿着热巧克力的缪绡。

　　“这样下去，整个行业的规模，只会被越压越小......”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好像亲手挖了一口井，自己喝上了甘甜的水，却引得后来所有人都以为，只有拼命往下钻这一条路。”

　　她搅了许久，一口也没喝。

　　“现在电影节、创投会、影评人......青睐的全是那一套。苦闷的、边缘的、形式感强烈的、个人表达极度私密的......不是说这些不好，这是我们出发的地方。可是，如果所有刚拿起摄影机的年轻人，眼睛只盯着这条看似正确的窄路，觉得只有拍晦涩的、不赚钱的才是高级，才是电影......”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吴师兄，这两年我越来越怕。怕我们无形中筑起了一道高墙，把讲故事最基本的愉悦、把和大众的共鸣，全都隔在了墙外。商业电影被污名化，类型片探索被轻视，到最后，能让行业健康循环的血液越来越少。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吴爽往沙发里一靠，依旧没心没肺地吃着：

　　“所以你吓得两年都没敢开机？”

　　缪绡点点头，神色依旧闷闷的。

　　吴爽这才正经了一点：

　　“你的担心我懂，我甚至比你更悲观。你好歹还觉得他们拍的东西是好的，我却觉得，那些新人根本消化不了我们的精髓，只复制了沉闷的壳。”

　　他喝了口已经微凉的美式，咂了咂那股涩味：

　　“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我觉得，倒也不必太过悲观。潮流向来是起伏的，一种风格被推到极致，成了新的陈词滥调，反弹和新的探索自然就来了。不破不立嘛~重要的是，”

　　他看向缪绡，

　　“我们也不能拿自己的成功经验，去简单定义后来者的路。得给他们空间，谁不是从模仿开始的呢？说不定我们只是起了个引导的作用，就像我们当初也只会模仿施侨老师一样，模仿久了，不也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别担心，只是新手必经的路而已。”

　　缪绡轻轻点头，吴爽的话，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

　　两人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沉默许久，缪绡忽然轻声开口，视线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师兄......他妈妈，最近又联系我了。”

　　吴爽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皱起：

　　“这次又说了什么？”

　　“还是那些话罢了......”

　　缪绡叹了口气，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好累啊......”

　　“靖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他妈妈，想必也不会主动说。”

　　缪绡的声音更低了，

　　“他工作最近很顺利，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似的，我不想让他分心，更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可是每次看到他那么努力，想着我们的未来，我就觉得，把这些糟心事告诉他，简直是在玷污他那份心意。”

　　吴爽沉默了很久，终是叹了一声：

　　“傻丫头......”

　　“不说出来，对他不公平，对你，也太委屈了......”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你跟着他，受的委屈太多了......外人都劝你们好好在一起，可我说话难听，我是真心觉得......要不，你考虑考虑，和他分开吧。”

　　“我没办法考虑......”

　　缪绡终于抬起眼，眼圈有些微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真的好累啊......”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吴爽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无济于事，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缪绡缓了好一会儿，吴爽一直没松开。直到她自己叹了口气，他才试探着开口：

　　“你看你......唉......把自己弄成这样，施侨老师要是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缪绡苦笑了一下：

　　“他......会吗......？”

　　她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药带了吗？”

　　吴爽点头，从包里拿出几个小药瓶给她，无奈叹气：

　　“你老这么偷偷吃药也不是办法啊，你说说，这个月你都吃多少了？这种病，复发也是正常的，干嘛非要瞒着他呢？”

　　缪绡轻轻摇头：

　　“没事......一时复发而已，吃药缓过去就好了。我们不提他了......”

　　吴爽依旧不放心：

　　“那你悠着点吃，这药吃多了伤身体。”

　　他想了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说点八卦给你解解闷。你知道老周吧？”

　　缪绡勉强提起一点精神：

　　“嗯，怎么了？”

　　吴爽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最近又在闹离婚呢，不是跟家里那位，是跟他那个藏了好几年的女明星，叫咸美如的，你应该听过。听说分手条件谈不拢，关键卡在哪儿知道吗？别墅。女方咬死了要东边那个新开发区的独栋，带大花园的。老周肉疼得不行，跟朋友喝酒吐苦水，说，这哪是分手费，简直是赎身契。”

　　缪绡轻轻笑了笑：

　　“这种事情也正常吧？有些情人确实是这样，分手了总得捞点好处吧。不过分手了再要......应该不可能成功吧，又不是一开始就写的女方的名字。”

　　吴爽瞪着眼：

　　“就是写的她名字啊！”

　　缪绡一怔：

　　“那周导还挺喜欢她的......”

　　吴爽嗤笑一声，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啊？就是不喜欢才给她买别墅呢！这都快成咱们这圈子的隐性规则了。你想啊，包养个情人，总不能老是酒店公寓，不方便也不稳定啊。一般就得置办个窝，高档公寓是起步价，真要有点长情或者对方手段厉害的，就得是别墅，私密性好，空间大，听起来也够诚意。”

　　“所以现在圈里人一看，谁突然琢磨着买位置偏、但安保好的别墅，尤其还以投资、工作室的名义，心里大概就有数了。分手的时候，这别墅就成了分手费加封口费。情人老老实实收下好处，谁也不付出真心，全是买卖。”

　　这番话让缪绡有些愕然，她摇了摇头，心情复杂：

　　“原来是这样啊......有钱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呢。”

　　吴爽又喝了口咖啡：

　　“那可不，有钱人不怕花钱，就怕麻烦，怕被你赖上。那些女明星也聪明，好的时候呢，乖乖收好处，分手了就乖乖分手，反正车房到手了，哪有什么真感情？”

　　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八卦，咖啡见底，话题也暂时告一段落。两人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秋日下午的京城街头，车流不急不缓，带着大都市特有的繁忙与疏离。

　　他们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街道。这里位于二三环之间，建筑带着新旧交替的痕迹。也算职业病，两人在一起时，就喜欢逛这些地方。

　　走到一个老小区门口的过道，缪绡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吸引。

　　那是一段向下的阶梯入口，灰色水泥台阶看着都有几十个年头了，上面沾满了口香糖之类的恶心东西，入口上方挂着褪色的灯箱，红漆写着“便民市场”，背面几处不亮，远远看去，竟像是“更尸市场”。与周围略显冷清的街面相比，隐约有喧闹的人声和复杂的气味从地下涌上来。

　　“诶？这里居然有个地下菜市场？”

　　吴爽也注意到了，颇感意外。

　　“下去看看？”

　　缪绡提议着看着他。

　　顺着台阶走下去，仿佛瞬间穿越时空来到了八十年代。

　　和地上规整冷淡的世界不同，地下是另一番鲜活滚烫的景象。灯火通明，摊位林立，蔬菜水果水灵灵地堆成小山，一排排挤在地上，不似大超市那般精致的分区和装潢，每个摊位不到两米，货物堆得比人还高，毕竟多备一份货，就多一分卖出去的可能。

　　肉和海鲜也不是切好的裹着保鲜膜的样子，而是粗粝地敞在无盖冰柜里，冰柜还多是经销商提供的，印满了陈年广告。沿着七拐八拐的小道走着，两边还有没包装的鲜榨粮油、用垃圾袋装的挂面、刚出锅的老式点心、推着三轮车的凉拌菜......

　　空气中混杂着死鱼烂虾味、肉香、熟食香......以及摊主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塑料袋的窸窣声......各种声音和气浪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嘈杂却充满生机。

　　缪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复杂浓郁的生活气息，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积郁的愁绪。

　　怪不得靖合总爱跑这么远逛菜市场。原来菜市场，真的能给人很多安慰。

　　她看着一个摊主利落地帮顾客宰杀活鱼，血水淌进下水槽，动作熟练而坦然；旁边卖熟食的老板娘，正笑容满面地给熟客多夹了一筷子凉拌菜。

　　“没想到这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

　　吴爽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摄影师的本能让他眼睛发亮，

　　“光影、色彩、人物的状态......绝佳的纪实场景啊！”

　　缪绡的目光却慢慢落在那些地上的菜堆上，这都是些不论斤的，论堆，有的三块钱一堆，有的五块钱三堆，要的话就自己拿个袋子装。

　　她走到一个卖土鸡蛋和农家菜的摊位前，认真挑拣着还带着泥土的胡萝卜和碧绿的小油菜。她想起靖合昨晚随口说想吃炒饭，外面买的总是油大。

　　“老板，这些帮我装一下。还有鸡蛋，也要一盒。”

　　她指着一堆菜对着摊主说道。

　　吴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刚才在咖啡馆里，那个忧心艺术未来、为感情紧锁眉头的缪绡大师，此刻竟蹲在嘈杂的菜市场里，认认真真地挑着菜。

　　真是......妙不可言啊。

　　走出菜市场，重回天光之下，两人手里都多了几个朴素的塑料袋，上面还印着不知道是哪里的牛皮癣医院广告。缪绡提着还沾着泥巴的蔬菜，心里竟轻松了不少。

　　“给他带回去，晚上亲自下厨？”

　　吴爽笑着问。

　　“嗯。”

　　缪绡点点头，望向远处车流尽头即将沉落的夕阳，

　　“晚上炒个饭，应该比外卖强点。”

　　城市的黄昏降临，华灯初上。吴爽去停车场取了车，拉开车门，送她回去。

　　地上与地下，艺术与生活，宏大的忧虑与微小的牵挂，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它们各自安放的位置，继续在这庞大都市的脉搏中，静静地跳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