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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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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名称:《围炉夜话》第五期
主题:当我们在创造艺术时,我们又牺牲了什么?
【开场】
(镜头从演播室窗外的夜色缓缓推入,暖黄色的灯光下,茶水氤氲着热气。丘梓豪坐在主位,靖合、程砚、李岷、马赫来依次而坐。)
丘梓豪(对着镜头熟练地笑):“夜话绵长,旧友新知。欢迎回到这片能聊艺术也能聊生活的角落,《围炉夜话》。我是主持人丘梓豪。”
靖合(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靖合。”
程砚(挥挥手):“大家好,我是程砚。”
李岷(兴奋地搓手):“大家好我是李岷!”
马赫来(沉稳点头):“大家好,我是老马。”
丘梓豪(笑着转向一边):“在开启今晚的话题之前,我必须隆重介绍一位重量级嘉宾,著名导演、影评人,况瑾,况导!欢迎况导!”
(众人鼓掌。)
(况瑾笑着欠身。)
况瑾(点头微笑):“大家好,我是况瑾。很高兴来到《围炉夜话》,尤其高兴看到......我的老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靖合身上,靖合回以微笑,两人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丘梓豪(打趣道):“况导和靖合可是老熟人了吧?算起来。”
况瑾(点头笑):“对,我和他,还有缪绡老师,我们三个都是老熟人了。甚至可能......现在活跃在台前的一些电影人里,我们三个就是一提起一个就会想起另外两个来。”
李岷(夸张地叹气):“啊,又是想念缪绡老师的一天呐!”
(众人笑起来,靖合也无奈地摇头笑了。)
丘瑾(看向靖合):“说起来,上期靖合没来,缪绡老师说你是生病了?怎么了?什么病啊?”
程砚(抢答,坏笑):“相思病是吧?”
(大家又笑。)
靖合(摆摆手,表情认真了些):“没有没有~确实是生病了。最近天气不太好嘛,经常下雨,所以大家也一定要多注意。我就是淋了雨,感冒了,还发高烧,病得挺严重的,差点发展成肺炎。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找缪绡老师来替班啦~这里也和大家说声抱歉。”
程砚(立刻接话,一脸“我懂”的表情):“没有没有,不用抱歉,我希望你以后能再多‘无奈’一点。因为比起你来,我们其实更想让缪绡老师来。”
(众人笑得更欢。)
靖合(看向丘梓豪,慢悠悠地点头):“嗯,我回去就和她说,只要她愿意,说不定下期又是她来了。”
况瑾(插嘴):“没事儿,下次我也可以替你,不一定非要让缪绡老师来。”
靖合(瞥他一眼):“那不用了,你还是忙你的吧。”
(全场大笑。)
李岷(好奇地):“我们至今仍未知道为什么缪绡老师就答应他了,更不知道你们二者之间有什么私下的联系。”
丘梓豪(立刻接茬):“对啊。缪绡老师为什么就答应你了?你们是同居了吗?和好了?”
靖合(略带无奈):“算是和好吧......但是问这种私事干什么?我们这不是一个公共的节目吗,哪有问嘉宾私事的?”
丘梓豪:“没有关系,我们问出来这个八卦,主要就是为了服务我们的观众。是的。”
(全场大笑。)
李岷(绘声绘色地):“缪绡老师那天来就说你生病了。我当时就感觉,你知道就好像小的时候,啊,那个语文老师说:‘诶,你们体育老师生病了,这节课上语文。’”
丘梓豪(看向靖合):“缪绡老师就比较身强体壮,所以每次来了之后都是给靖合说一顿好话,你俩这标准的女强男弱啊~”
靖合(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她其实身体也很不好......但凡她身体好一些的话,她这些年的作品产量不会这么少的。”
靖合(顺势转向况瑾):“但是我们中间,况导是身体最好的那个。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况导生病,就连一次感冒发烧、头痛脑热都没有。”
丘梓豪(看向况瑾):“是吗?况导这么厉害?”
况瑾(点点头):“是吧?我印象里上次生病......好像还是小时候去拔牙。当时也是到了换牙的年纪嘛,那颗牙太坚固了,一直掉不下来,所以我妈就带我去医院拔的牙。就是那一次算是比较严重的。其他好像就......没有。感冒都很少,我一般打两个喷嚏吃一包冲剂就立马好了。真的。发烧......我印象里都没发过烧。”
李岷(瞪大眼睛):“这是有什么保养秘诀吗?可以透露一下吗?”
况瑾(诚恳地摇头):“没有,没有任何保养。我真觉得这东西纯靠天生。我的饮食习惯啊、生活习惯啊,还有日常的锻炼,对比网上那些养生达人,我觉得自己其实挺菜的。但确实就是......没生过什么病,身材也保持得还行......但其实我确实......”
况瑾(顿了顿,笑):“对,没有炫耀的意思,大家理解我就好。”
李岷(摸摸自己的肚子,苦笑):“但是咱俩年纪差不多啊,为什么我这啤酒肚都这样了,你感觉好像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看着和刚大学毕业一样啊?”
况瑾(苦笑):“我本来岁数也不大啊......”
(众人大笑。)
况瑾(故作委屈):“我还不到三十五呢啊......”
李岷(瞪大眼睛,摸着自己的啤酒肚):“不是......?我也不到三十五啊???!”
况瑾(坏笑):“是你太显老了......”
(众人又大笑。)
况瑾(谦逊地):“咳咳,主要干我们这行就这样吧。虽然我不在荧幕前工作,但还是比较注意形象的。我不是演员,但也......挺爱美的。你说保养,非要说的话......”
况瑾(看向靖合)“其实靖合才是完全没变。我感觉和他同一辈儿、出道比较早的演员,很多都转型了,或者就变得很硬汉,你知道吧,胡子拉碴的,练一身腱子肉那种,观众一眼能看出年龄。但靖合就不是,我有时候感觉靖合站那儿,跟人家都差辈儿了。”
靖合(笑着瞥他一眼,带着玩笑的恼意):“你别瞎说好吧?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你说得我好像四五十了一样。你怎么又污蔑我?你这个心机男人。”
(众人又大笑。)
况瑾(从善如流):“好好好,不污蔑。但靖合是很显年轻,是这样。”
丘梓豪(好奇):“我好像听说,你们俩饮食习惯特别清淡?会不会和这个有关啊?”
况瑾(点头):“对。但是我感觉和这个其实关系不大。大概因为我和靖合过去在国外生活时间比较长。在国外那地方,你知道,他就没什么可吃的,也没什么可喝的,整天就吃那些破面包、破火腿,就那个面包干得都喇嗓子眼儿。我小时候都是梗着脖子往下咽。”
(众人大笑。)
况瑾:“整天吃那些东西,你想吃胖也难啊!后来回国了享福了,但还是保留了这种饮食习惯,我是吃不了重油重辣的,一点都吃不了。包括缪绡老师,她比我吃的还清淡呢,我和缪绡、靖合聚餐的时候也是,我们三个点的菜别人来了一看都毫无兴趣。靖合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属于那种能吃重口的,但是自己吃的话肯定吃清淡的。不过他在外面拍戏的时候很随和的,但如果在家里,据我了解,他从不点外卖,也很少出去下馆子,都是自己做饭。这点我特别佩服他。”
丘梓豪(看向靖合):“靖合你这么贤惠的吗?居家好男人。”
靖合(平静地):“嗯......我是单纯觉得外卖不太干净,所以不吃。但在外面工作的话,很多剧组的环境都不太好,这个我是不挑的。在剧组我基本上非常随和,吃住再差也没关系,纯粹为了工作,配合大家,不会特别挑剔。包括我之前也没什么保姆车,都是最近几年才买,助理也就一两个,都不讲究。但在家我就比较讲究,吃穿用度一切都很讲究。”
程砚:“那你俩这算是不谋而合啊?怪不得能当这么多年好基友。”
靖合(摇摇头):“也不算吧。我们当年刚遇到的时候,其实对彼此看法差异挺大的。后来能走到一起,也经历了很长时间。一开始那一两年里......并不那么顺利。”
靖合:“但或许也和当年的年龄有关。当年我们都挺小的,尤其是我。我遇到况导的时候,应该还没毕业,刚大三,就是在戛纳拿完影帝的时候。”
况瑾(点头确认):“对,你大三,然后我的话是前一年刚研究生毕业。”
丘梓豪(好奇):“况导那时候读的是电影吗?我记得是在伦敦是吧?怎么一毕业没有直接进组呢?”
况瑾(摇摇头):“不是。我本科学的是金融,研究生读的是建筑。但是都在英国。”
丘梓豪(惊讶):“金融和建筑?这俩好像和电影都不沾边儿啊?”
李岷(笑):“金融和建筑这俩本身就已经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况瑾(笑了笑):“是,差得非常远。但老实说,我其实还挺喜欢学建筑的。哈哈~”
丘梓豪:“所以是出于兴趣才转学建筑吗?”
况瑾(点头):“算是吧......我当时转去学建筑,是因为发现我对金融没什么太大兴趣,虽然能学好,但感觉挺无聊的,更多是为了工作吧。学建筑的时候真的很喜欢,很享受那个过程。但后来发现......整个建筑行业其实近几十年都没什么大得发展,整个行业是停滞不前的。对于就业的话......设计是一个方向,施工是一个方向,还有一些其他方向,不过当时校友们主要都是这俩。但我虽然喜欢建筑,却不是很想从事这两者的任何工作,因为不管是从收入性价比、能接触到的项目......各个方面都不太理想。”
丘梓豪:“所以就放弃了,转头去学电影?”
况瑾(慢慢摇头):“不是突然放弃,我不是突然接触电影的。其实......我小时候就喜欢看电影,还有一些类似电影的形式,比如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音乐剧,虽然我不太懂音乐吧,还看了不少舞台剧。后来长大了又开始读小说,读一些哲学书。你知道,欧洲那边人们比较偏好文艺啊、哲学啊、宗教学这些东西,可能和国内差别比较大。因为接触这些比较多,然后......大概在我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施侨老师的作品。”
(靖合认真听着。)
况瑾:“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震撼的作品,这种震撼不是画面带来的、不是主题带来的......我当时......一下子就被震撼得哑口无言了。这种表现形式第一次让我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也谈不上说一下子就爱上,就是......一下子开窍了。后来我慢慢看他越来越多的电影,但他的产量其实不高,甚至在同时期的编剧里算偏低的。我看完他现有的作品后,就没得看了,因为确实不多。于是我想再多了解一些电影相关的东西,就去看了当时国内同期一些知名导演的作品。”
(他停顿片刻,组织语言。)
况瑾:“我因为很小就出国了,其实对国内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并不了解。但当我通过这些电影去看国内普通人的日子时,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能是尽管我们文化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但那种刻在骨子里、同源的东西,或者说藏在心底、我说不明白的那种东西......让我很容易就能共情。一下子,我就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所在。”
(况瑾的表情变得真挚。)
况瑾:“我很小在美国出生,这些年也一直待在那边,后来上学才去的英国。那我过去接触的都是当地的一些国人。他们大部分是入乡随俗了,整个人变得西方化,但或多或少还是留着国人的精神品格。然后我就发现,其实很多华侨、华人在当地,不管他们有钱没钱、来得早还是晚,是一代还是二代,就是......他们很少有人能真正融入当地的生活。”
况瑾:“一是人种不一样,这是很根本的问题;二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大家对你的看法也不一样。别人会觉得,你跟他们完全是两类人。没有网上说得那么包容,真的没有那么包容。时间一长,这些华人、华侨,在精神上就会变得特别孤独,像一棵没有根的树......我当时就是这种状态。”
况瑾(深吸一口气):“可我看到那样的作品之后,一下子就找到了精神寄托。我慢慢去了解那些电影,施侨老师的作品,还有构成他作品的那些东西:可能是历史,可能是他读过的书、说过的话、听过的歌......我一点点去了解,才发现,这些来自民族本身的东西,才是我真正的精神力量来源,而不是西方那一套所谓的个体绝对自由之类的。”
况瑾:“我当时通过他的镜头,看到了人们的生活、对生活的热情、那种苦闷,即使在生活再困难时,那种无能为力之下,撑着、熬着、笑着、不肯认输的乐观。”
况瑾:“他的作品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没法用一两个词说清楚。你一接触,就能感受到那种层次和厚度。而我以前接触的很多欧美作品,他们习惯先讲主义、先亮观点,里面或许也有人文的东西,但大多千篇一律,而且特别外放。我一直觉得,‘内敛’和‘中庸’这两个词,用来形容中国人再合适不过。真的......如果你有过我这种状态,或者以后有过类似的感受,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现在这么说,大家可能体会不到。”
丘梓豪(轻声问):“所以那个时候就想拍电影了?”
况瑾(点头):“想拍。看多了好电影,人都会想动手试试。就像吃到特别好吃的菜,很多人会想自己学着做;看到很漂亮的衣服,很多女孩子会想自己去做缝纫一样,这是很自然的事。我当时看了太多优秀的电影,虽然心里清楚,我这辈子可能也拍不到那么好,但还是想动手,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拍,能不能把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被动接受的人,我想表达。但到现在,我也没能把自己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好好说出来,这是我一直遗憾的地方。我只能借着缪绡老师的作品,做一些很浅显的、镜头的翻译。相对来说,是她表达得更多,我能说出口的太少。但我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这样。”
程砚(凑近问):“为什么不学着自己去表达?据我所知很多导演都不是以剧本见长,他们大多也是镜头为主。这些导演都是自己写剧本自己拍啊,尤其是小成本电影,演员可能就是大学生,或者随便找身边的人,甚至亲戚朋友。这不挺常见的吗?您为什么不这么做?”
况瑾(笑了):“一个是,我没必要为了省钱而硬省钱,我不缺这个钱。”
(众人大笑。)
况瑾:“再一个就是......其实我喜欢上施侨老师的作品之后,就通过一些方式联系上了他,我们也有书信往来。每次跟他交流,都能感觉到,他懂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而我懂的太少太少,显得特别贫瘠。我能写出来、表达出来的东西,自己回头看都觉得特别啰嗦,就很......弱智。我曾经给他写过一个剧本,他看完就说:‘你这个东西太啰嗦,很多内容都没意义,像流水账,写的都是些无病呻吟的东西。’,这还是他说得很委婉了。”
(靖合在一旁微微点头。)
况瑾:“我那时候找不到好的参考。你们也知道,很少有人像我这个年纪,还能以一个初学者的身份,被施侨老师亲自指点,还真心实意想拍电影。我的情况其实很少见。我就问他,能不能帮我找一些剧本学习一下,或者有没有其他年轻人写的剧本可以让我参考。他就给我发了一段作品,说:‘你可以参考,但不要抄袭。’他没告诉我是谁写的,只说这个东西写得很好。而且他只给了一部分,不是完整的。”
(况瑾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况瑾:“我那时候一看就惊了,说这个东西写得太好了!跟施侨老师的作品像,又不完全一样。但那时候的我,能感觉到不一样,却说不出来不一样在哪,你们看,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毛病:我不会把心里的东西提炼出来,再用电影或者剧本的方式表达出来。我完全不会,直到现在也不会。”
丘梓豪(敏锐地):“说到这儿......是不是跟缪绡老师有关?”
况瑾(开心地笑了):“对,这个剧本就是绡绡老师写的。”
况瑾:“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是她,只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我就追着问施侨老师:‘这是谁写的?是您的学生吗,还是其他人?您收徒弟了?’,他那时候没收任何徒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私下新收了徒弟也说不定。然后他就说:‘是我的孩子。’”
(全场安静,等待下文。)
况瑾:“我当时就特别想多了解一点,甚至特别、特别、特别想认识这个人。真的,我看到那段剧本,当时就特别想认识写出它的人。我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求了老师好多次,他才说,这是他的孩子,今年多大,还没上大学,正在备考,因为身体不好,没怎么去学校上课,一直跟在他身边。”
况瑾(若有深意地看向靖合,笑):“这就算是一个开始吧。从那之后,我就算是认识缪绡老师了。只不过是我知道她,她不认识我。施侨老师不会把我的信息介绍给她,也不太想让我们见面。他把缪绡保护得特别好。”
程砚(脱口而出):“豌豆公主。”
况瑾(点头):“对,哈哈~有点儿那意思。但我那时候就有一个特别强烈的预感:这个女孩子将来一定会拍电影,而且一定会成为我们这一代电影人里最顶尖的那一批。说不准,就是断层第一。我不觉得还会有第二个这样的紫薇星比她更厉害。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还没成年,就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我是真的被震撼到了。说句爱上她都不为过。”
丘梓豪(惊讶):“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大家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我们都还以为,你们是在靖合得奖之后才认识的。”
况瑾(摇头):“没有,确实是在得奖之前的好几年。那年靖合得奖之后......我为什么等电影一得奖就那么着急去找她,甚至专门从国外冒着不小的风险回来找?就是因为我心里清楚,如果我再不主动去找她表达这个想法,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跟她一起拍电影了。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去争取。那时候我还在美国,真的就是背了个包就回来了,饭也没吃,直接就去了电影学院,说我要找缪绡老师。然后......就那么巧,我遇到了靖合。”
(靖合微微一笑,仿佛也想起了那个场景。)
李岷(捧心):“哇,好有故事感的开头!”
况瑾(感慨):“现在回想起来,真的特别神奇。”
丘梓豪:“尤其是那时候,施侨老师......已经不拍了。整个电影行业,差不多是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至少我了解的是这样。”
况瑾(表情严肃了些):“对。那两年的电影圈、影视圈特别乱。因为......说句实在的,施侨对整个中国电影的影响实在太大太大了。没有他,整个圈子一下子就乱了,像失去了风向标一样。”
程砚:“的确。据我所知,在他之后,中国电影人才辈出,但几乎所有人都会提起他的名字。”
况瑾(肯定地点头):“对。在他之后的电影人......几乎都受过他的影响。像我们这一代,因为本身入行就已经比较晚了,他的作品都是教科书级别的,那个时候早就有了完整的学习资料帮我们去理解他、学习他,所以完全可以借着他的电影入门。我真的觉得,迄今为止,大半个行业的人,都算是他的学生,虽然他这辈子从来没正式带过一个学生,但整个电影行业里,一大半人都是被他潜移默化影响出来的学生。”
丘梓豪:“他的影响主要是在奖项上吗?我们都知道,他的得奖成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整个中国电影界,就算到现在,包括您、甚至包括吴爽导演和缪绡老师,好像都没办法超越。”
况瑾(摇头):“太多太多了。他的影响一部分是在电影本身,但更重要的是在人文层面。他给所有艺术,写作、画画、电影、音乐、甚至书法......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他用非常精湛的技术,给艺术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一下子就把整个前后五十年的方向给立住了。”
况瑾(摇头):“但这中间有个但是。他对整个中国电影艺术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给中国电影艺术开了一个最好的头,但对整个中国电影行业......反而开了一个最坏的头。”
丘梓豪(身体前倾):“这话怎么说?”
况瑾(顿了顿组织语言):“嗯......因为他当年的电影拿奖之后,在国际上一下子火了,所有西方人对中国电影都刮目相看,这片过去被认为贫瘠的土地,竟然能拍出这么牛逼的东西?那些外国人以前根本不觉得这里能拍出好东西,哪怕觉得东方神秘、美丽,但也不觉得能拍出这么高级的电影,他们完全是一种......轻蔑的态度。但施侨给了他们一次巨大的震撼:看吧,这就是中国,生机勃勃。”
“而且因为他这个成就实在太高了,即使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你想复刻他当年的作品、那一时期的系列作品,完全不可能,太难了,太顶尖了。当年的大家一下子就看呆了,他们意识到:中国电影,原来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丘梓豪(不解皱眉):“但您刚才又说,他给中国电影行业开了坏头?”
况瑾(点头,表情复杂):“因为他这个东西牛逼的同时,反而让之后整整两代电影人都觉得,根本望尘莫及。你再怎么努力,都好像不可能达到他那个高度。这是一件特别让人绝望的事,你除了绝望,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他比你牛逼这么多,但你自己哪怕穷尽毕生所学,都没有那个天赋和能力。这一下子就看到头了。”
况瑾:“这是对电影人来说。对观众来说更直接,他一下子让观众看到了天花板级别的东西,再回头看我们这些效果、质量都相对普通的电影,就完全看不下去了。整个市场没有变大,反而被他压住了......就有点像现在市场上的龙头效应。”
况瑾:“还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点:他的工作方式。”
况瑾:“我们刚才也说了,因为电影本身的特殊性,他的电影不太符合好莱坞,或者任何一套标准工业体系。他的拍摄方式非常个人化。这种极度个人化的创作过程,就不太适合标准化的电影生产。这就导致......电影是牛逼了,但大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拍,不知道怎么实现。这就好像是什么呢?就好像......你本来生活在一个岛上,你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原始人,啊,每天打打猎、摘点苹果梨的,下雨了就摘点蘑菇,穿根儿棍上烤一烤就完了,也没有说什么娱乐方式,你还每天穿着树皮穿树叶子呢,结果一抬头:我操,什么玩意儿?外星人!就是这种感觉。”
丘梓豪(若有所思):“从您话里的意思,您其实是比较提倡电影行业化的?就是拍摄流程更标准化,更像好莱坞那种?但据我所知,你们的剧组其实比施侨的还要个人化,比他还要更......”
况瑾(点头):“对......我们的剧组,虽然名义上我是导演,但核心主创一直是我和缪绡两个人。缪绡其实跟施侨老师很像,他们性格有相似的地方,都不太喜欢人多的环境。她自己也说过,她没办法管理三十个人以上的团队,十五个人对她而言就已经很吃力了,她身体很不好,精力也实在有限。所以我就和她说,我来担起这个责任。”
况瑾:“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我负责几乎全部的协调工作。按照她的思路和节奏,剧组二十个人也足够了,她是极简主义派,二十个人这就注定成不了体系。再加上我自己的一些习惯......比如有时候为了找感觉,会临时改拍摄计划。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但人少就能这么做,大不了大家一起陪着磨。拍摄时间长,不代表成本高,人少就相当于一份固定的工作,可以沉下心慢慢打磨电影。但人一多就不行了,人多了,就变成一个标准项目,你必须安排好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留给你思考、回味、雕琢的时间就太少了。那样一来,导演就特别像......项目经理。”
(他顿了顿。)
况瑾:“所以我们现在团队变成这个样子,甚至就那么几个人,是我们自主选择的结果。不是我们做不到工业化,是我们主动选择了这种创作方式。”
丘梓豪(转向靖合):“那靖合呢?我知道你们最开始在一起拍戏,但后来好像靖合不怎么拍况导的戏了。靖合是喜欢那种......?”
靖合:“平心而论,我是喜欢前者的,我也不爱热闹,更不爱流程化。我很怀念当年跟况导一起拍电影的那些日子。但我后来去拍一些商业电影、拍其他导演的戏,是出于别的考虑,不是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是我受不了哪种拍摄方式。真的。”
(他看向况瑾,后者点头表示理解。)
靖合:“但话说回来,如果你想让电影行业真正发展起来,肯定要把规模做大,那就需要大量质量没那么高的商业片,哪怕是一些小成本、口碑一般的网剧都行,让观众慢慢养成进电影院的习惯。你要先把观众培养出来,就需要这些相对普通的剧组一直在运转。所以我觉得这无所谓好坏,也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至少对演员来说是这样,有人需要就得上。”
况瑾(点头):“对。演员其实很辛苦。我感觉演员其实是比......嗯......在我们整个电影行业里,演员的压力算是最大的。”
李岷(点头附和):“对啊。我经常在网上刷到,说做电影这行全是职业病,尤其是导演,这几年都说导演是平均寿命最短的职业,好多猝死的。还有很多演员,因为演某个角色患上抑郁症。感觉电影就是一个特别苦、特别需要牺牲的行业。”
(此时,一直沉默聆听的马赫来清了清嗓子。)
马赫来:“但是你话也不能说得太重。”
马赫来:“你不能一句话就把电影从业者束之高阁了。”
马赫来:“尤其你知道,其实这种‘做艺术就得受苦、就得牺牲’的说法,由来已久了。把艺术创作和痛苦、牺牲,甚至殉道精神绑在一起,从中世纪的手艺人行会,到浪漫主义时代的诗人,再到现代的电影作者论,是一脉相承的。它不光让外面的人觉得‘艺术家就该这样’,连我们行业内部,好像也默认‘吃得苦中苦,才配做艺术’这种价值观。”
丘梓豪(转向马赫来):“诶?你这个观点有意思啊。那你觉得,在电影这个行业里,这种叙事是怎么一步步形成、演变的?背后有哪些复杂的原因?”
马赫来(推了推眼镜):“说起来也不复杂,主要就是这么几个原因,咱们通俗点说。”
马赫来:“首先,是以前的条件确实苦,慢慢就形成习惯了。电影刚出现的时候,没什么好设备,拍外景要跑很远的地方,甚至要冒险;以前拍特技也没什么保护措施,演员、工作人员都容易受伤。这种真真切切的苦,就是这种说法最早的由来。我们都知道那个年代就是个强调吃苦的年代。而且那时候电影还不算正经艺术,大家想让它被认可,就故意强调‘我们吃得苦多、付出得多’,这样才能显得这行高级、值得尊重。”
马赫来:“其次,是明星效应和大家的心理在作祟。你看以前好莱坞那些明星,还有咱们国内的那些大明星,光长得好看、演得好还不够,还得有凄惨的故事。比如谁为了拍戏受了伤、谁为了角色改变了很多,甚至谁的人生过得不容易,这样大家才更愿意喜欢他、追捧他。好莱坞黄金时代确立的明星制,其核心之一就是制造神格。一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神是乏味的,需要一个受难到重生的故事来赋予其人性魅力与道德光环。你就比如说玛丽莲·梦露的悲剧性感,詹姆斯·迪恩的早夭叛逆。”
(他顿了顿,看向况瑾和靖合。)
马赫来:“大众消费明星,不仅消费他的光鲜靓丽,也隐秘地消费他的痛苦。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机制,既能满足窥私欲,又能完成对其艺术成就的合理化解释,说,‘你看,她付出了那么多,所以成功是应得的’。反过来,如果谁轻轻松松就成功了,大家反而会觉得他不配。”
马赫来:“我估计现在要是有导演、演员说自己拍戏很轻松,没受什么苦,反而没人信,观众会觉得他不认真、不敬业。这种心理,慢慢就把吃苦和敬业绑在一起了。但其实我觉得这二者没什么绝对的关联性。”
(况瑾默默点头。)
马赫来:“再者,是作者论与艺术电影话语体系的影响。二战后兴起的作者论,强调导演作为一部影片的终极作者和艺术家。这固然提升了对电影艺术性的认知,但也容易导向一种个人英雄主义式的崇拜。艺术电影的评价体系,往往会青睐那些展现创作挣扎、边缘体验、甚至带有自毁倾向的作品和创作者。那在这样的背景下,痛苦,仿佛成了深度的刻度,牺牲,就成了真诚的保证。”
马赫来:“最后,就是媒体和奖项在推波助澜。媒体就喜欢报那些有戏剧性的故事,比如‘某演员为角色暴瘦几十斤’‘某导演抵押房子拍电影’,这种新闻比说某部电影拍得有多好、某段表演有多细腻,要吸引人多了啊。人家老百姓也爱看这种八卦,大部分人都不爱看那些专业的分析。”
(他看向众人。)
马赫来:“还有那些颁奖礼,也更愿意把奖颁给那些看得出来付出很多的人,比如谁为了角色投入了很多精力,谁拍电影克服了很多困难。这样一来,整个行业就都觉得,想要被认可,就得表现出自己吃了很多苦,慢慢就形成了这种风气。”
丘梓豪(感叹,转向况瑾):“那况导您怎么看这种牺牲?我觉得要说牺牲的话,导演、编剧、演员应该是牺牲最多的。您怎么看待这种精神上的牺牲?”
况瑾(沉思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是应该的。但你不要去消费这个东西。”
(他组织语言。)
况瑾:“其实导演、编剧、演员,这三个是最容易得心理疾病的,因为他们跟角色、跟人物贴得最近。其他人或许可以站在宏观的角度看整部电影,但只有这三个角色,是要沉下心去体会人物的。所以哪怕只是工作逼着你去理解,按照人物的逻辑去做选择、为人处世,你内心都会被压得很难受。毕竟你是在拍电影。”
况瑾(苦笑):“真的,电影里面,尤其是文艺片,出现的人物大多......都过得很苦,大多数心理状态都不太健康。你一直跟着代入,真的很容易出心理问题,很容易钻牛角尖。很多导演、演员、编剧拍完电影之后,都要去做心理疏导,因为过程太折磨人了。”
况瑾:“我有的时候觉得,这种痛苦甚至让我想去干苦力,去超市货架理货,哪怕送快递,可能都比这在心理上要轻松很多。心理压力太大了。你们看现在这些有点名气的编剧、导演,哪个没有点抑郁症?”
马赫来(点头):“艺术需要共情。没有共情、没有人文关怀的艺术是空的。但有了人文关怀,你怎么去感受、去体会?就要耗费自己的心力,去体会别人的痛苦。这相当于......替别人流泪,替别人流血。真的太痛苦了。”
况瑾(郑重地点头):“所以我觉得,说到他们的牺牲,这种牺牲是自发的、殉道式的牺牲。我是非常敬佩这类人的。”
丘梓豪(转向靖合):“靖合你怎么想?看你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靖合:“我没怎么想。但我觉得......其实也还好。真的。你们是不是说得有点太严重了?”
丘梓豪(焦急):“但是很多演员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演进去了,会钻牛角尖的。尤其是演很痛苦的角色,你会跟着一起痛苦。哭戏是停不下来的。难道你没有过这种经历吗?虽然我知道你演的角色大多比较内敛,情绪波动不会特别大。”
靖合(沉默了两秒):“嗯......我现实中肯定经历过。我经历过最严重的就是......绝望、生气、后悔,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当时真的气得直接吐血,120都叫了,送进ICU抢救。当时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
(全场寂静。)
靖合(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也别总是吐槽我什么没有情绪、一直都是淡淡的了。哈哈~只是说能把我气到的东西不多而已。但如果你真的经历过这种事,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演员的痛苦,大概就在这吧。”
丘梓豪(点头):“你需要代入,所以就要体会角色的痛苦。”
靖合(点头):“其实演员分很多种。有特技动作演员,有角色演员......很多种,都不一样。你们说的这种心理折磨,可能更多是拍文艺片比较多的那一类。但你们要知道,演戏有很多处理方式,有体验派,有表现派......很多,每一种都不一样。”
靖合(点头):“因为我其实不太会演戏。我是真的不太会演戏。”
李岷(瞪眼):“你还不太会演戏?!”
靖合(诚恳地):“一开始确实不太会......其实是缪绡老师一直在指导我。我学会了她的方法,包括她也教过很多人,我觉得她这套逻辑是对的:如果我没有经历过这个角色所有的情绪,比如这个角色是古代人,甚至是外星人,那我肯定没有一模一样的经历,没办法直接共情,那就找相似的情绪,用我自己经历过、类似的情绪去代替,然后把自己和角色不同的点模糊掉。”
靖合(顿了顿,整理思绪):“比如一个外星人想回自己的星球,但飞船坏了,停在地球上,他应该是伤心又无助的。那我有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是经历过的。我就会调出自己记忆里的片段:比如以前在哪里车坏在路上,四下没人,没有路灯......那种孤立无援的状态。抓住那种状态,就能代入进去。”
靖合(声音更低了些):“但你回想这件事的时候,你心里肯定要把那份痛苦再经历一遍。你要看着过去那个孤立无援、难受痛苦的自己,还要在那个场景里不停地翻找,你明明看着他那么无助,还要自己在里面一点点扒,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反而加以利用。这本身就是一件挺难受的事。”
况瑾(看着靖合,目光复杂):“这是......体验派的演法。缪绡教你的这个。”
靖合(点头):“对。但这只是我个人的表演方式。其实表演方式有很多,很多人不会这么演,他们可能就是纯技巧,哭该怎么演,笑该怎么演,情绪处理都是套路化的,这种是相对来说更专业的处理方式,尤其在舞台剧年代非常常见。现在大部分演员都是这一路数。我们刚才说的那种,像我这样的,一个是非常少见,再一个就是失败率很高,你找不到相似点那你就完全演不对,而且大多数情况现场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让你去代入,时间、机位、道具,这些都会很大程度干扰你。更重要一点就是,这种方式它其实是很伤身体的,也很容易出问题。所以真的很少有人这么干,大家大多还是用技巧。”
程砚(难得正经):“那你这个就很厉害。但也很危险,调理不好,甚至会钻牛角尖,甚至......”
李岷(小声):“甚至自杀。”
(现场安静了一瞬。)
况瑾(郑重地):“所以我是真的很敬仰这种人。虽然大家都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但我真的觉得......他肯为了角色走到这一步,我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靖合(看着况瑾):“但你们要明白,这是一个结果,不是说你一开始演这个角色,就能预料到‘我演完可能会出问题、可能会自杀’。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大部分人也不会碰到这种情况。得抑郁症,已经是后面才会出现的结果了。”
靖合:“这世上高危职业太多太多了,你们知道吗?大家只觉得演员高危,为什么不觉得其他职业高危?难道说你在马路上扫大街就很安全吗?你可能还是会被车撞到,但被车撞是一个结果性的事情,就像演员得抑郁症一样,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而且是可以通过保障和调节去避免的。”
靖合:“包括你像一些高压电电工,他们可能为了工作触电,牺牲生命。但这真的是......我觉得这种属于意外、属于结果。不是说‘我知道我今天去扫这个大街一定会死,我还是去了’,我觉得这个才是牺牲精神的一种体现。但你说你演一个角色,有一点点风险的可能,但这是你的工作,你只是想把工作做好,这是很本职工作的事,没有那么强的牺牲性质。”
靖合:“所以我特别不理解一些年轻人,当然我没有要得罪人的意思,前几天我不是跟况导去参加一个综艺吗,就是有一对新人在那边演戏,可能节目有夸张成分,我看一个完全没经验的新人演员,他演的还是现代偶像剧你知道吗,甜宠那种,然后他就说:‘我真的很热爱演戏,为了演戏,我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我当时心里就想:我的天,甜宠剧的门槛这么高了吗?还是说......我们这行是高危职业吗?演戏还要先签生死状、签免责声明吗?有这么夸张吗?”
(众人忍俊不禁,李岷噗嗤笑出声。)
况瑾(笑着接话):“对,所以大家别把这件事想得那么高级、那么有牺牲精神。其实真不是。各行各业的人,工作里都有可能遇到意外,也都会付出很多时间、金钱、精力。工作就是这样。咱们别给这件事附加太多额外的意义,好像多不一样似的,其实大家都一样。”
靖合(点头):“我也真的想跟现在喜欢电影的大家说一句,不要太寄望于把人生的大多数都寄托在电影上。不要抱着死去的殉道精神去从事、去执着于某件事,真的没必要。”
程砚(若有所思):“你这个想法,跟缪绡老师一模一样。”
李岷(微微笑了笑):“嗯。那毕竟人家亲密无间。”
(众人大笑。)
靖合(在笑声中补充):“但其实我们不是因为关系亲密才会说一样的话,或者我故意帮她说话。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观点相近,所以关系才亲密无间。这个因果顺序大家别搞反了。”
靖合(认真地):“我觉得缪绡老师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那是几年前的一场签售会应该是,当时有很多人去问她:‘我想写作,想写小说,想写剧本,但是我没有钱。我是该追求梦想,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工作算了,就此放弃文学?’”
靖合:“大家都想着,缪绡老师肯定不会打击人吧?一定会说‘要坚持,一定要坚持写’,或者给一些精神上的鼓励。结果缪绡特别认真,甚至皱着眉说:‘那你就应该去工作啊。’”
李岷(愣住):“啊?”
靖合(点点头继续说):“她说:‘你目前连温饱都不能实现,你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写作呢?人就是要......一定要认清自己的生活目标......不要太执着于这些东西。因为你一旦太执着,很容易出现自我毁灭的倾向。一旦这件事没达到你想要的结果,你可能就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靖合:“她说:‘你刚毕业,二十来岁,你说你要写作,不工作,在家过那种生活,其实是不太现实的。因为你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而且二十多岁写出来的东西,大部分人因为一直在上学,所以经历都差不多,写出来的作品大多只是青春期的情绪发泄而已,它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产物,思考性质的东西太少。等你去工作,接触社会,认识更多、经历更多之后,你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温饱,然后再保证自己的思想可以不停地被更迭,你需要学习,需要给自己人生其他可能,不要狭隘地停滞于某一点。’”
靖合:“她还说:‘一定不要强调自己的牺牲精神。一定不要让自己有任何觉得自己了不起的这样一种自满、骄傲自满。’”
(现场久久安静。)
丘梓豪:“靖合......你今天来节目说了这么多,我是真第一次见。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告诫。”
(靖合笑着点头。)
况瑾(苦笑):“那我也给大家泼点冷水吧。但建议归建议,大家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我只有一个强烈的建议,大家先保证自己能养活自己,搞艺术,要么你自己本身就吃穿不愁,要么你就等之后有钱了再开始。尤其是电影行业,其实是在慢慢往下走的,真的。这一行......很有可能是吃不饱饭的。”
(他看着众人,目光坦诚。)
靖合:“艺术就是吃不饱饭的。艺术需要很大很大的运气,你才能用你的所谓‘艺术’来养活你自己。”
靖合:“伯牙再厉害,也要遇到子期,才有人听得懂他的琴。你一个人在这儿每天弹来弹去,很难遇到你的钟子期的。更关键的是,这种闭门造车的方式......你很可能弹得也就一般。”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笑声。)
靖合(自嘲地笑了):“可能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我们几个都比较幸运。”
(他的目光从况瑾脸上扫过,最后直面摄像头。)
靖合:“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遇到我的子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