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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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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熬到安公公要回宫了,韩羽儿像出了笼的鸟儿,忙忙的回了房。晌午她派了贴身小丫头云香去东市杂货铺买新到的花钿,好几天前杂货铺的伙计就跟她说这新式的花钿如何新奇如何好看,惹得她早就心痒痒的了。
回了屋,云香竟然还没有回来。羽儿不禁有些气恼,想着这丫头,不定又贪玩去了哪些地方,只管把正事丢了不做。
一时也无他事,便坐在镜前,随手捡起一支黛墨,细细的给自己画起眉来。
眼神不经意从镜中的花容月貌飘到鬓边簪着的玲珑凤钗之上,她轻轻皱了皱眉头。
玉娘说,你刚来的时候,身边就带着这支钗。可怜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谁也不知道你的来历,所以这支钗一定是你亲娘的心爱之物。为娘那时生活窘迫,不得已替你做主当了去,不然咱们娘儿俩都活不下来。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好在当铺掌柜也是个守信之人,说好三年当期,倒也没有再卖与他人。现下为娘替你又赎了回来,你自己仔细收好。虽然这辈子再见父母已是渺茫,但是也算有个念想不是?
她默默的接了来簪在鬓边。
其实并不是的,很多事情她确实不记得了。但是,这支钗绝对不是自己的东西。
只是,看到这支钗,她就会想到自己最不堪忍受的回忆。
对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来说,最不堪忍受的,并不是父母的失散,跋涉的艰辛,而是饥饿。
无尽的黑雾,艳阳下的一片死寂,空无一人的村庄,灿烂夺目的凤钗。
她跌跌爬爬的在树林里穿行,努力垫高脚徒然的想够到枝头的野果;或者悄悄爬进驿站的运货马车上,在颠簸中一边努力不要呕吐,一边吞下生涩的谷物;大一点的乞儿冲她丢石头,叫道,滚开,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她像野狗一样叼着别人丢过来的半个包子,仓皇逃开;还有人焦虑而坚定的说,活下去。
一点点大的小女孩,能吃多少?可是她总是饿。火辣的空虚感从小小的身体里溢出,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抑制不住立刻吃点什么的强烈愿望。
后来回想,在当时的境地,饿,其实是最容易忽略的问题。一个无依无傍的幼女,怀揣价值不菲的金钗,居然走了数百里路,从小山村一直走到京城。土匪、野兽、风雨、黑暗,任一项都可以把她迅速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只能说她的运气好过头了。居然只记得饿。
在玉娘拿回了当金钗换来的白花花的银两时,她忽然对自己发誓,以后她再也不要挨饿,无论是偷,是抢,是出卖,她都要永远衣食无忧。
十年之后,她坚定的对玉娘说,她要参加赏花宴。
玉娘的计划固然好,胭脂巷里的琴师,伴舞,时机成熟了,再找一个殷实的人家做妾,应该可以算是生活有了保障。可是这对她来说并不够,这种保障很不稳固。依靠别人总不如自己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来的安稳。上天既然让她活了下来,又给她美貌,那她一定要靠这资本早早赚足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这才放心。
羽儿出神片刻,伸手取下金钗,凤眼红宝石在阳光中仿佛流动起来,凤首高昂,凤身线条流畅,几欲振翅而飞。她伸手打开妆台上的首饰盒子,将钗放了进去。现下这盒子基本还是空的,只有几件玉娘给置的,小姑娘用的便宜玩意儿。她很快会成为胭脂巷最炙手可热的姑娘,无需这只金钗时时提点她立下的誓言,源源不断价值连城的珠宝会涌入这只盒子,层层盖住,她也会忘记这只金钗,就好像忘记那些夜夜入梦的不堪回忆。
门忽然被打开,她回头一看,丫头云香正气咻咻的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杂货店那个傻乎乎的愣头小伙计,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手脚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还没等她问,云香便拖着小伙计,一行走,一行说:
“你自己跟姑娘说吧。明明是我们姑娘先订好的,你自己拍着胸脯说到了货一准送过来。现在呢?”
羽儿倚着妆台,含笑看着那小伙计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又赶快把头低下去了。
“万家哥哥,这地板上有铜板么?看你找的这样费劲?”
小伙计白净的面孔本来就憋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更是出了一层汗,半晌才诺诺的说:
“韩姑娘,上次~上次你订的花钿,那个~~~”
云香不等他说完,就伶牙俐齿的说:
“我才到铺子门口,就看见晚晴楼那个琳娘要买那花钿,这呆头鹅屁都不敢放一个,点头哈腰的就卖给人家了!”
那小伙计一听,也顾不得羞了,连忙辩解道:
“我怎么没说。我都说了这是韩姑娘一早就订下的,可琳娘听了反偏要买,当下就掷出钱来,掌柜息事宁人就卖给她了。”
羽儿脸色微沉,这个琳娘总与她过不去,明显就是在嫉妒她。琳娘早年也风光过一些日子,因肌肤白腻身材丰腴,还被一些无聊的文人骚客作诗称有前朝贵妃之风,可这几年也渐渐风头不再了,她没本事与当红的花魁比,就成天挤兑她们这些新出道的姑娘,别的姑娘见她气势还都有些忌怕,可羽儿是不管的。只要自己比她好看,有什么好怕的?
这下琳娘更把她当成眼中钉,事事都与她对着干,这花钿,肯定是听说她订了,才执意要买的。
小伙计见她半晌不说话,心下更慌,待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她微微沉吟的表情,直觉得娇美无双,想多看一眼,可是又说什么都不敢直视羽儿灵动的双眸,一时神魂颠倒,只好看着地面,壮胆开口:
“小店~~小店又订了货,那种花钿五日后还会有,姑娘不如~~”
“不用了!”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羽儿一转眼珠,瞧着小伙计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柔声道:
“万家哥哥,这也不怨你。你平日对我的好处,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小伙计一听这话,七魂早飞了三魂,连连点头,又听羽儿说:
“可花钿这事儿,也确实是你做的不对呢!你要怎么补偿我?”
“补~~补偿?”
小伙计完全没了主张,张口结舌。
羽儿又款款道:
“那不如这样,上回我在你们铺子里买的宝月斋的胭脂膏子用完了,你再送我两盒?”
小伙计擦擦汗,茫然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的玉簪香粉也快没了,要不也送我二十根?”
小伙计又茫然点点头。
“啊对了,还有芙蓉香露,今早起来也只剩个底了。我上次瞧见你们货架上还有木樨香露和玫瑰香露,各送我一瓶吧!”
羽儿笑弯了眉眼,小伙计愣愣看着她花开一般的笑靥,傻乎乎的连头都不会点了。
“那我谢谢万家哥哥了。云香,送万家哥哥下去吧,明儿去铺子里拿。”
云香忍着笑,推了推兀自发愣的小伙计,把尚不知云里雾里的小伙子带了出去,心里咂舌:自己姑娘好大本事,刚才那一大串脂粉香露,还都是宝月斋这样的上等货色,少说二十两银子,几句话就骗到手了,只苦了这万家哥哥,他倒是对姑娘一片痴意,只要说下了,怎么也会做到的,回头醒过来还不知怎么贴钱央告才能弄得来。。
云香回身走进房间,瞧见羽儿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描眉,不由问:
“姑娘,花钿就这样算了么?”
羽儿放下眉笔,狡黠得笑着,倒像只偷食的猫:
“哼,我要让她怎么抢走的,就怎么给我送回来!”
琳娘怒气冲冲赶到沐芳阁兴师问罪的时候,已经是掌灯以后了。
玉娘站在沐芳阁雅致的天井里,招呼来往客人,忽闻门口一阵骚乱,展眼望去,便看见琳娘一脸寒色,提着裙子闯了进来。
玉娘微感诧异,还是含笑迎上去道:
“哟,这不是晚晴楼的琳姑娘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啊?”
琳娘站住,高挑了细细画过的眉毛,故意高声说:
“白妈妈,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得您给做主才好。”
玉娘心里不喜琳娘的做派,面上只不动声色道:
“这话从何说起?”
琳娘撇撇艳丽的唇,笑道:
“您家的姑娘偷了我的东西,您说是不是得还我个说法?”
玉娘一听,饶是城府再深,也不免些许薄怒,沉着脸道:
“琳娘,若我家姑娘有得罪你的地方,你说与我,我自会处置。可红口白牙的怎能这样诬蔑于我?”
“您沐芳阁是怎样的地方?我家妈妈见了你还要低头三分,如果我没有真凭实据,怎敢直接找来?”琳娘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天井里和周围楼上的人都循声望来“不然您说说,我今儿晌午才在万记买的花钿,晚上怎么就到了您家韩羽儿韩姑娘的额头上!”
玉娘一听是韩羽儿,头就有些痛了,如果说是别的姑娘,她能打百分百的包票,可是羽儿,必定不是偷,只是不知又做了什么把琳娘激成这样,还是先平息了动静为妙,当下淡淡笑道: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琳娘这样大动干戈。一模一样的花钿,别说别的铺子也会买,就是万记也能卖出很多只啊。琳娘先随我到后面去喝茶,等我找那丫头来问清楚不就行了?”
琳娘冷笑一声,不依不饶:
“这是宫里才出的新鲜花样,万记请人连夜赶出来的,别家是没有的,万记统共也才到了三只,晌午我全买了。那小妮子又是从哪买来的?”
周围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琳娘得意抬高下巴。
玉娘心中很看不上琳娘的张狂样,可一时也没了堵她的话。
“我这可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清脆若黄莺出谷的声音在高处响起,引得众人抬头看去。
韩羽儿穿着一身湘妃色衫子,正俏生生立在三楼雅间门口,身后房间里的灯光照在她身后,反倒让脸半明半暗的看不清楚,只是额间一点晶亮,煞是夺目,想来就是琳娘说的新鲜花钿了。
琳娘这一看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不躲不闪,居然还敢把赃物妆在额头上招摇过市,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
“笑话,你难道要说是我送的不成?”
“那倒不敢劳姐姐大驾。今儿在门口巧遇太仆寺少卿家的公子,就邀他晚上来听我弹曲儿,谁知刘公子这样客气,不仅赏脸来了,还要送我礼物,闹得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呢。你说是不是,刘公子?”
身后的雅间里果然出来一位年轻公子,中等身材,倒是白白净净,只是笑容油滑,举止轻浮,一看就知道是京中纨绔子弟。
他晃悠悠走出来站在羽儿身后,轻描淡写对楼下的琳娘说:
“琳娘啊,今天午后我在你房里歇中觉,正好看见你妆盒里这几副花钿十分精细可爱,正巧晚上要来听韩姑娘仙曲,身上一时没备见面之礼,就随手拿了。你若喜欢,等过两日万记进了新货,我买十副送你不成吗?你就别这样斤斤计较啦!”
说着,也不顾底下众人看着,一双眼睛不住的往羽儿领后露出的脖颈上瞧。羽儿似感应到,回眸一笑。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起来,无论是胭脂巷的姑娘们,还是常来的熟客,都知道这太仆寺少卿家的刘公子,正是琳娘近几个月来最大的恩客,家中颇有权势,琳娘很久没有这样风光过,为此不知在姐妹面前夸耀了几回。
谁知这韩羽儿初出茅庐,不声不响的就在琳娘眼皮底下抢了她的人,这回有好戏看了。
果然琳娘气的浑身发抖,颤巍巍的举着一只手指着两人,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玉娘的头更痛了,她仿佛都能看见羽儿这小妮子怎么买通了琳娘的贴身丫头,获悉刘公子的行程,又怎样算好时间在胭脂巷与其“邂逅”;怎样忽闪着大眼睛装出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把这好色的公子骗转了向,撒娇耍赖一定要琳娘妆盒里的花钿~~~
眼见着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刘公子的视线也越来越放肆,玉娘赶紧扶着额角,一边上楼,一边笑着说:
“哎呀呀,我就说是个误会嘛~~小环,快请琳姑娘去后面喝杯茶去去火;各位客官也别看了,误会而已嘛!刘公子啊,我们羽儿还没参加赏花宴,按说不好这样抛头露面的,现在曲儿也唱完了,话也说清楚了,同纹双喜,还不伺候刘公子去醒醒酒?一会儿送刘公子和琳姑娘一起回去。羽儿,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屋去了。”
这一下子八面玲珑,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一阵风的就把怒极的琳娘和昏沉的刘公子请走了。剩下的人看没了好戏,也议论着渐渐散了,只是其中很多没见过羽儿面的人,又啧啧称赞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