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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柑生淮北 李柑却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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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沙漠的过程中,姚拜月其实吃了很多苦头。她还记得被无穷无尽的沙吞没时,那种沉浸在无边的母亲怀抱一般的黑暗的诡异的安心感,她甚至似乎能感受到一个像是母亲一般的生物的心跳,她全身的生物质都在和它,或者说是她共鸣。姚拜月认准了某样东西,就特别倔,死都掰不过来,在一些时候,一个简短的梦就足以成为让她不顾一切的救命稻草。
她所处的年代,信息传播并不发达。虽然生活水平一直在不断提高,可城镇仍蒙着灰蒙蒙的烟尘,老旧的摩托到处散布着轰鸣的引擎声,甚至电子通讯工具也未曾普及。
从报亭到街边的小混混,姚拜月不断地打听着沙漠的消息。一个由无业男青年组成的探险队自称要去沙漠,兴奋地盯着姚拜月的身体,过分热情地说当晚就能出发。姚拜月靠直觉感到不安,在送给领头男青年一条刀疤后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听了一位老大爷的指路,姚拜月背着一个大包,徒步跋涉三十多千米,结果绕进了无人的森林,险些因为迷路被困死在里面,却只看到一个突兀地隆起的沙丘;
兜兜转转步行来到邻省,路上饿了就趁店主不注意,路过水果店杂货店时摸一个苹果或是一包面包就走,大多数店主只是骂骂咧咧,并不会费力真追上去的。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天,姚拜月晃悠到邻省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姚拜月照常去偷鸡摸狗,这次她瞄上了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没有招牌,门面两边随意地贴着两张红纸写的“生意兴隆”“万事如意”,水泥糊的灰色墙面,同样是水泥糊的灰色地面,没有任何壁纸或是地毯修饰,就这么原原本本朴素的一尊毛呸房,里面却摆满了充满居家气息的家具,充满了人味儿。
店内的一面墙上还贴满了廉价的奖状,几十张几十张的“学习之星”“进步之星”““智慧之星”“三好学生”,贴得密密麻麻的,墙面上有的地方还残留着双面胶的痕迹与没撕掉的纸痕。店主家显然是住在这里,也顺便用这个门面做点小生意。蓝色塑料板凳做底座,上面摆了块木板,木板上面是一大块白色塑料布,打火机、扳手、开瓶器等等小玩意儿就这么摆放在上面。
如法炮制的另一大块木板上,摆着的是姚拜月需要的食物。姚拜月整理了整理自己的头发,假装自己是个来买东西的普通人,大摇大摆地绕进了店面。
店主是一位中年大姐。她看上去很憔悴,穿着白色大背心瘫在黄色藤椅上,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前后摇晃,店里的大肚子电视一直播着俗套的家庭伦理剧。看到姚拜月进来,她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很快,姚拜月就绕到那块木板前面,目光锁定了一包蛋黄派。姚拜月和往常一样拿起这包蛋黄派就准备要跑,但是,这次,出乎姚拜月意料的事发生了--那大姐看到姚拜月飞速溜出去,竟立马起身,像一支箭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了姚拜月!
姚拜月冒了一身冷汗。她僵硬地尬笑着:“哈哈……”那大姐却只是一边抽烟一边上下打量着姚拜月,看着姚拜月脑后头绳上的白色绒毛随风飘摇。
出乎姚拜月意料的是,大姐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责怪她,只是随和地说了一句:“小姑娘,今天没上学?”
“小姑娘啊,怎么不上学呢?跟家里人闹矛盾啦?哎哎,我女儿要是还在的话,也该像你这么大了……”大姐像是在对姚拜月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姚拜月手里还攥着那包蛋黄派。她看着面前憔悴的大姐,突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跑了。
“孩子啊,你还小,和家里闹矛盾也正常,你家人指定担心你嘞,这包蛋黄派就当阿姨送你的,阿姨看你莫名亲切,很有眼缘……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快回家罢……”
姚拜月把蛋黄派攥得更紧了,听到某个关键词,却莫名手一松:“我……我已经没有家了……呃呃,要说的话,我在找我剩下的唯一一个家人。”
大姐诧异地猛地抬头,质疑地看着姚拜月,目光渐渐变得充满了怜悯,同时探出一丝好奇:“看来是个有故事的妹子。”
姚拜月继续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家人,她在沙漠。”
一听见“沙漠”这两个字,大姐就像触电一样,整个人都炸了,眼泪控制不住地生理性地充斥了她的眼眶,无数字词卡在了她的喉咙中:“沙漠……呃,哈哈……哈哈,沙漠……”
“我女儿就失踪在沙漠。”
姚拜月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立马低下头:“节哀。抱歉。”
大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哎……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不要老想着去这些邪门的地方……”
“我家姑娘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崽子……可是,晓不得咋回事,哪天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娃娃,莫名其妙地就长了根白头发……我拔下来仔细一看,那哪里是啥子白头发哦……那是透明的,玻璃渣滓一样的,怪噻……”
一听大姐的絮絮叨叨的自述,姚拜月眼睛却越听睁得越大,心脏加速怦怦直跳。她取下自己背后的书包,拿出一个香囊,打开它,拔出一根透明的头发:“阿姨……您看,是这种头发吗?”
大姐愣住了。她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一根头发,放在白炽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足足接近一分钟,看了看头发,又看了看姚拜月:“你……认识我女儿?”
姚拜月摇了摇头。“不。这根头发……来自我要找的那位家人。”
……
难得碰上有缘人,大姐打开了小太阳,暖乎乎的橙光瞬间打在了姚拜月脸上,连月徒步造成的疲惫都减轻了。一边烤着小太阳小电炉,一边嗑着瓜子,散发着奶油香气的瓜子壳不知不觉间铺满了一水泥地。在闲聊中,姚拜月了解到大姐名叫李燕,有个女儿叫李柑。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李柑古灵精怪,鬼点子很多,脑子也灵光,墙上那些奖状全是她的。进入青春期以后,李柑突然开始对猎奇的古怪东西感兴趣,直到现在,她的房间里还留着一大堆志怪杂志。
李柑对沙漠尤其着迷。要说到沙漠,大人们的态度都是:“哄小娃儿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见过沙漠,只是各过各的日子。至于照片、电视这些新奇玩意,上面有意思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没有谁会独专门对黄不溜秋的单调的沙漠情有独钟。
可是李柑是个例外。愈是找不到相关资料,她就愈来劲。每当李燕问李柑,为什么偏偏对沙漠这么上心,李柑只是神秘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李燕心爱自己的女儿,由着她瞎折腾,心想等她长大就自然会对这些失去兴趣了。可是,两年前,李柑突然毫无征兆地长了根“白”头发。李柑只打趣:“呀,高中压力真大,我都愁得少年白头了!”李燕笑着给她把那根头发拔掉,并未觉出它手感不太对。被拔掉的头发混在垃圾袋中的无人在意的污物中,默默折射着蓝的紫的,红的黄的微弱的光。
直到几个月后,大批大批的头发异化,彩色的晶状细丝堆叠在一起产生了极为耀眼的效果,已经到了无法遮盖和忽视的地步。李柑这幅模样,走上街去,已经会被路人手指目视了。李燕急了,怕是自己孩子得了什么绝症,紧赶慢赶着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
九十八岁老中医,请来看了;西洋留过学的博士,跑去瞧了;跳大神的,请来跳了;可是,换来的只有心大得像是压根不在乎自己身体的女儿趴着自己肩上一脸戏谑的咯咯直笑,和无机化的晶体在她身上的丝毫未曾停下的蔓延。
像沙子握在手中,越是抓得紧,越是抓不住。沙无情地汇聚成一股,从指缝中流下,是止不住的;玻璃状的异化无情地探着触角,在李柑的身体上晕染开来,也是止不住的。
坐在从他乡回家的绿皮火车上,李柑趴在窗口,看着群群青山排队划过她的视野。李柑忽然转过头来,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母亲说道:“妈,没用,咱不治了,我想去沙漠看看。也许去沙漠看看,我就好了呢?”李燕一把拍在她的脑门上:“傻姑娘,说什么傻话!”
李柑仍然只是没心没肺地笑。这段时间以来,她的额头也脆化了,李燕这一巴掌直接把她的额头拍出了蛛网状的裂纹,李燕吓傻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李柑却笑得贱兮兮的,自顾自看着自己手足无措的母亲傻乐。
“妈,一点也不疼诶。”
李燕托着腮,看着自己对面模样愈发怪异的女儿,先前被直接排除掉的“去沙漠”的想法渐渐实体化,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